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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本多孝好

第一卷 First Hug 第一个拥抱

台版 转自 Z-Library

土拨鼠醒来的声音，让真柴佑太郎回过神来。

灿烂的阳光。夏季的庭园。水管喷洒出来的水。淡淡的彩虹。戴帽子的少女。回首轻柔地一笑。身后摇摆的向日葵。

佑太郎为了甩开在脑中嬉戏的记忆，猛地从躺卧的沙发站起来。

「工作吗？」

他问办公桌处的坂上圭司，但没有回应。这里是东京都心，午后三点，但都市的喧嚣不会传入位于大楼地下室的这间事务所。圭司把土拨鼠拉过去，敲打键盘。室内只听得到喀哒喀哒声响。

佑太郎走近办公桌。

佑太郎先前躺的沙发、圭司面对的办公桌，墙边并排着高大的木制书架，但几乎没放什么书。像样的家具就只有这几样，事务所内一片空荡。起初佑太郎以为是为了方便圭司通行，才将地面清空，但很快就明白单纯只是这间事务所不需要东西。在这间事务所担任最关键任务的，就是圭司手上正在操作的银色薄型笔电。圭司称它为「土拨鼠」。土拨鼠总是在圭司的办公桌一隅沉睡着。它醒来的时候，多半都是有人死掉的时候。然后每当有人死掉，这间事务所的工作就开始了。

「唉，是工作吧？怎样的内容？」

佑太郎站在办公桌前再次追问，但圭司依然不答。只有敲键盘的喀哒声回应他。

办公桌上除了角落的土拨鼠以外，还有三台萤幕，左右两台以「八」字型夹着中间一台。看在佑太郎眼中，它们就像是特殊交通工具的驾驶座。

约三个月前，佑太郎首次踏进这间单调无比的事务所。对于这名看似比自己年长六、七岁的雇主的冷漠态度，也习惯得差不多了。

「替委托人在死后将不愿被任何人看到的资料，从数位装置上删除。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受雇第一天，「dele.LIFE」的所长，也是唯一一名员工的圭司如此说明。

「呃，什么是数位装置？」

「主要是智慧型手机、电脑、平板。」

「里面有不想被人看到的资料……啊，色色的东西？Ａ片那些对吧？」

佑太郎兴奋地说，圭司以坐姿冷冷地仰望他：

「是啊，有色情的、血腥的、暴力的，但也有不是这样的，五花八门。」

『在您离世后，为您删除不需要的资料。』

首页如此宣传的官网，佑太郎也在拜访事务所前看过了。其他还有这样的宣传文：『为了避免在死后让家人不必要地操心……』、『为了防止失去管理者的资料外泄……』虽然觉得有点可疑，但不管怎么样，这些讲的都是数位资料，他觉得这份工作和连电脑都不太会用的自己毫无关系。至于自己怎么会有这种公司的名片，佑太郎已经不记得了。不过名片就丢在「工作候补盒」里。这个盒子里装满了大量的名片，是过去结识的人说着「你缺钱的时候」、「有空的时候」、「有兴趣的话」，要他连络而交给他的连络方式。大部分都是名片或简单的便条纸，连接灰色的世界，而这灰色的色调比起白，更接近黑。比方说一一接洽从人头帐号提领现金的车手，回收款项的「代客收款」、佯装好心的第三者，把赃物送交给回收业者的「商品运送」。佑太郎自称「自由跑腿人」，总是做着不同的工作，他在挑选下一份差事时，首要考量就是不会被警方逮捕。最好是合法的；或者即使非法，也难以被举发的；又或是即使被举发，也容易逃过刑责的。考虑到这些条件，拥有正式名片和官网的公司吸引力十足。只打算捞一笔就收摊的公司，不会下这么多成本。

「你觉得这家怎么样？」

佑太郎膝上抱着他养的猫，正在挑选下一份工作。他把那张名片伸到猫鼻子前，猫便抽动鼻子嗅了几下，仰望佑太郎「喵」了一声。

「ＯＫ，既然小玉先生说好的话。」

佑太郎把名片揣进牛仔裤口袋，当天就拜访室内装潢单调的事务所，被冷漠的男子雇用了。

那名冷漠的男子还在操作土拨鼠。

「要是老人家还好。」佑太郎想起上星期处理的上一个案子，喃喃道。「我讨厌年轻的。」

圭司依然没回话。佑太郎想起上一个案子。

委托人名叫小宫山贵史，二十四岁，男性。他设定为自己的笔电五天无人操作，就会传讯到土拨鼠。

土拨鼠收到讯号后，就能够从土拨鼠遥控该装置。确定委托人死亡后，圭司便会透过土拨鼠，遥控删除委托人装置里的资料。进行死亡确认时，大部分只要假冒合适的身分，打电话询问即可，但小宫山贵史在签约时登记的手机完全无人接听，光是收到讯号，无法判断他是真的死亡，或只是因为某些缘故，长达五天无法使用笔电。圭司利用土拨鼠进入小宫山贵史的笔电，查出他的住址，并发现他透过网路，在社群网站有几名朋友。圭司命令佑太郎冒充那些朋友之一，前往拜访小宫山贵史的家。出来应门的是小宫山贵史的大嫂。佑太郎这才瞭解了小宫山贵史人生的概况。

小宫山贵史自幼便罹患恶疾，但是在积极正向的父母与大他六岁、个性阔达的哥哥支持下，尽管过着拘束的生活，仍成长为一名不失幽默的阳光青年。后来哥哥结婚，大嫂也付出与家人同等的关爱，看护身体几乎已无法自由行动的小宫山贵史。然而尽管家人全心照顾，小宫山贵史仍在四天前撒手人寰，昨天举行了葬礼。

『我一直以为贵史的世界就只有这狭小的房间和我们家人，不过……这样啊，原来他在网路上交了朋友啊。』

大嫂带佑太郎到小宫山贵史生前的房间，如此说道，红了眼眶。她散发出温柔婉约的气质。佑太郎对自己假冒身分感到羞愧极了，笨拙地致哀之后，匆匆告辞。

「那，委托人确定死亡了吧？」

听完佑太郎在办公桌前的报告，圭司确认地问。

「没错，我都上香了。」佑太郎点点头。

圭司把手伸向土拨鼠，佑太郎反射性地按住他的手：

「等一下，你要删掉那资料？」

「当然了。委托人要求删除这个资料夹。」

佑太郎按着圭司的手，绕过办公桌，探头看土拨鼠的萤幕。圭司准备要删除的，似乎是命名为「Dear」的资料夹。他想像不出里面会是什么。

「如果删掉，就无法复原了吗？」

「对。理论上也不是无法复原，但凭人类目前的科技技术，几乎不可能做到。」

「那，要不要看看资料夹里面是什么？既然都要删除，删除之前让我看一下好吗？」

「不行。我不会看，也不会给你看。」

圭司稍微抬手。佑太郎放开了他的手，却又立刻抓住：

「不不不，等一下，我觉得这东西好像很重要。贵史从小就生病，身体不太能活动，最近甚至几乎无法下床。可是他都很为家人着想，总是讲些笑话逗乐大家，是个个性很好、很有趣的家伙。这是贵史留下来的东西，我觉得一定不是什么色情影片，而是更重要的东西。我们看一下里面，如果觉得没问题，就交给贵史的家人怎么样？他的大嫂一定也会很开心。」

圭司想了一下，冷哼一声，手又抬了起来。佑太郎放开圭司的手，以为他要查看资料夹内容，没想到圭司毫不犹豫地把资料夹给删除了。

「啊！」佑太郎惊叫。

「这是我们的工作。委托人付了钱，我们也收了钱。」

小宫山贵史希望删除这些东西。即使明白，心里还是无法接受。资料消失的那一瞬间，感觉好像连小宫山贵史也从这个世界消失无踪了。

佑太郎这么说，圭司一脸奇异地回视他：

「什么消失，委托人早就死了。」

不是这样的。无法好好地表达出想法，令佑太郎焦急不已，圭司就像告诫小孩子似地一字一句说道：

「我不知道那些资料是什么。但是委托人就是相信自己死后，这些资料会被删除，才能将这些资料留到最后。我不能辜负委托人的信赖。」

听到这话，佑太郎无从反驳。但当时无法释然的感觉，如今依旧无法消化，沉淀在佑太郎的心底。

「你要失望了，很年轻。」

一直默默操作土拨鼠的圭司总算抬头，把萤幕转向佑太郎。是网站的委托画面。

「委托人叫新村拓海，二十八岁。」

案件大部分都是透过「dele.LIFE」的官网直接委托，新村拓海也是上个月从网站申请的。画面上显示姓名、出生年月日、连络电子信箱和手机号码。付款方式仅有信用卡一种，因此难以假冒姓名。

「他指定当电脑和智慧型手机两边都超过四十八小时没有操作时，就删除某个资料夹。」

信用卡扣款完毕，契约成立后，委托人便会从网站下载圭司制作的应用程式至指定电脑及智慧型手机等装置，并且启动。应用程式会常驻在这些装置里，与「dele.LIFE」的伺服器保持通讯。装置无人操作超过委托人设定的时间时，伺服器便会做出反应，唤醒土拨鼠。

「电脑的资料可以删除，但智慧型手机没有开机，所以无法删除。大概是没电了。」

「嗯？没电就不能删除吗？不能用这台电脑像平常那样按几个键操作吗？」

刚进事务所时，佑太郎也尽量对所长使用敬语，但一不小心就会变回平常的说话语气。他本来以为会受责备，却从来没有。现在也是，圭司对佑太郎的说话口气似乎完全不以为意。

「不行。没有开机的数位装置，只是个物体。」

好奇怪的说法。那有开机的数位装置是什么？虽然想问问看，但佑太郎打消了念头。感觉会发展成自己听不懂的内容。

「那要怎么办？」佑太郎问。

「找到手机充电，然后开机。」

「找到手机……啊，我去吗？」

圭司用反问「其他还有谁？」的眼神仰望佑太郎。

「说的也是。」佑太郎笑道，然后问：「啊，可是这个人真的死掉了吗？」

土拨鼠醒来，接下来圭司首先会做的，是确定委托人已经死亡。因为委托人有可能因为某些意外事故，超过自己设定的时间无法操作指定装置。委托人真的过世了吗？圭司第一个要确定的就是这件事。

「应该是死了。」

圭司伸手操作触控板。浏览器启动，出现新闻页面。报导中说，昨天凌晨时分，荒川区的河岸发现一具以毯子包裹的男性尸体。尸体身分经查明为新村拓海，二十八岁，居住在板桥区，无业。身上有两处刺伤，警方朝杀人弃尸案展开调查。

读完简短的报导，佑太郎将视线移回圭司：

「这是委托人吗？那手机是在警方手上吗？」

「警方没有扣押手机。应该不在遗体附近。」

「你怎么知道？」

「如果留在遗体身上，警方为了办案，应该会查看里面的资料。遗体是在昨天凌晨发现的，距离现在还不到四十八小时。如果遗体被发现后，手机有人操作过，土拨鼠就不会收到讯号。」

「啊，原来如此。」

「时机这么巧，应该不可能是同名同姓的不同人，不过为了慎重起见，你去确定一下是否真的是委托人吧。确定之后，找到手机开机。只要开机一下，立刻就可以从这里删除。」

「咦？要删除吗？可是这是──喏，警方在查案耶，不用协助吗？这应该是杀人命案吧？」

「我们以委托人的要求为第一优先。」

「不会有点糟糕吗？这样不算是灭证还是这类犯罪吗？我可不能被警察抓走。」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家里有猫啊。我没回去的话，小玉先生会饿死的。」

「小玉先生？」

「玉三郎先生。它最近脚跟眼睛有点不太好。」

圭司直盯着佑太郎，就像在忖度他说的意思，接着放弃努力似地叹了口气：

「就算我们协助警方，委托人也无从抗议，所以我们要为委托人行动。如果警方对此有意见，我们洗耳恭听就是了。」

「警方只会有意见喔？不会抓人吗？」

「放心，咱们有还过得去的律师。」

圭司说，指指天花板。这栋大楼的楼上有家律师事务所，「dele.LIFE」与那家律师事务所间有业务合作，也明确地公布在两家公司的官网上，这也成了「dele.LIFE」的信用担保。那家律师事务所「坂上法律事务所」的所长，是圭司的姊姊坂上舞。

「啊，律师啊。还过得去的。这样喔。」

公司位在光鲜亮丽的大楼里，而且和律师事务所合作。但体面的公司，执行的不一定就是体面的业务。再说，如果是如假包换的正派工作，根本不会雇用自己这种人。想到这里，佑太郎放弃争辩。

「那，委托人住哪？」

「笔电有网购纪录。是这个吧。」

圭司在土拨鼠的萤幕叫出板桥区开头的住址。

「也有社群网站的帐户，我把照片传到你的手机去。我会再查一下委托人的电脑，如果有派得上用场的资料再传给你。你尽快找到委托人的手机吧。」

圭司赶人似地挥挥手，改变轮椅的方向，转向土拨鼠之外三台并排的萤幕。从那熟练的动作来看，他已经坐轮椅很久了，但正确的时间是多久、原因是什么，佑太郎一无所知。不过他明白这就是他会被雇用的理由。

『你要替我做我不做的事。』

上班第一天，圭司这么对佑太郎说。佑太郎问那是什么事，圭司答道：

『跑腿。』

圭司一脸讶异地看着杵在办公桌前的佑太郎：

「怎么了？」

「啊，我走了。嗯，我去去就回。」

佑太郎挪动双腿，离开事务所。

新村拓海的住处，是距离地下铁车站步行约十五分钟的住宅区公寓。因为是命案死者的家，佑太郎猜想或许会有记者或警察，结果完全没有。如果是名人或孩童也就罢了，二十几岁的无业青年遭人刺杀，用毯子包裹弃尸在河边，光是这样，似乎无法引起世人的关注。

佑太郎在公寓前查看了一下手机，圭司传来了新村拓海的新资料。从最近的电子邮件备份里，查出新村拓海应征了几家公司的征才，并向其中一家送出简单的履历。履历上说他是茨城人，从当地高中毕业，本来在中古车行工作，但二十一岁来到东京，在几家餐饮店来来去去，两年前辞掉最后一个职场。他还在餐厅工作的四年前，曾经玩过社群网站，但申请帐号后只更新了两次，就丢着不管，因此难以从那里得知他的近况。

佑太郎重新端详照片。是遗留在社群网站上、二十四岁的新村拓海。一头短发染成褐色，耳朵上戴着银色的大耳环，摆出炫耀右手腕刺青的姿势。

从照片和履历来看，应该是个甚至无法在一个地方稳定下来的懒散小混混，但佑太郎并不这么想。

新村拓海投出职历停留在两年前的履历，这个事实显示出他已经豁出去了，还是太天真了？不管怎么样，新村拓海想要好好地找份工作。他来到东京已经七年了，却无法扎根，一直在挣扎吧。往后他也有可能遇到好人、碰到好事，过着普通的人生。然而还没等到时来运转，他就遭人刺杀了。虽然不知道新村拓海没有工作的这两年都在做些什么，但佑太郎猜得出他在什么样的环境。在洁白的社会里，运气好和不好的人，区别并不明显；然而愈是灰暗的社会，两者的不同愈是泾渭分明。新村拓海就是处在这样的灰暗社会里，而他又是个运气不好的人。

佑太郎收起手机，拜访公寓一楼的新村拓海住处。他猜想八成没人，一边按铃，一边查看钥匙孔的形状，然而意外地屋内有人应答。开门的是个年纪与佑太郎相仿的女人。

「啊，这里是新村拓海的住处吗？」

「是啊。」

对方只应了这么一句，从开了一条缝的门内观察了佑太郎一阵子。看起来才刚睡醒。

「你是谁？记者什么的吗？」

瞬间佑太郎想要顺水推舟冒充记者，但立刻转念，觉得不管是报社还是杂志社，都不可能有这种德行的记者。Ｔ恤、牛仔裤、运动鞋，外面套的是旧夹克。

「啊，我是拓海学长的学弟，我叫真柴佑太郎，拓海学长没有跟你提过我吗？」

自称学长会引起戒心，自称朋友又太强势、假惺惺。佑太郎自以为冒充了一个最安全的身分，但对方没有画的淡眉皱了起来：

「学弟？什么学弟？工作上的吗？」

「工作？不是，是国中学弟。在茨城的。最近我们碰巧在这边遇到，交换了一下连络方式。」

对方眉心的皱纹消失了。

「你等一下。」

她先把门关上，很快地趿上拖鞋，开门出来。她把门关上，站在门前，丰满的胸部把宽松的线衫顶得老高。佑太郎拉住快要飘向乳沟的视线，行礼说「你好」，掩饰过去。「你好。」她回道，自称高木由美，是新村拓海的女友，两人同居。

「拓海学长国中的时候超照顾我的。我那时候很嚣张，被一些学长盯上，都是拓海学长罩我的。」

「小拓会罩别人？真的假的？」

她的脸笑了开来。一笑垂眼就变得更明显，非常讨喜。

「啊，拓海学长平常有点那个，看太不出来。」

二十多岁来到东京的年轻人，大部分都是在当地混不出名堂的家伙，国中时代也不太可能有什么引人注目的活跃。佑太郎含糊其词，免得露出马脚，观察她的反应。

「唔，是啊，他没什么胆，做事又不得要领。」

不出所料，高木由美这么说道，露出苦笑般的笑容。

「感觉总是在瞎忙。」

没胆量、不得要领、瞎忙，在东京的老公寓有志难伸的年轻人。最近会想要找正当工作，是为了一起同居的女友吗？

「不过学长人很好。」佑太郎说。

「是啊。」她百感交集地点点头。「就是啊。」

泪水渗出她的眼眶，佑太郎差点就要跟着感伤起来，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我在网路上看到拓海学长被杀的新闻，吓了一跳。那真的是……」

「嗯，我也很吃惊。其实我现在还是一片混乱，不敢相信小拓真的死了……」

「天哪，」佑太郎垂下头来。「果然真的是拓海学长。我打了好几通电话想要确定，可是都没人接。他跟我说过他住这，所以我才直接跑来看看。这样啊，那真的是拓海学长啊。手机都没人接，我就有不好的预感了。我打了好几通电话说。」

佑太郎不觉得自己演得有多好，但对方毫不怀疑，顺着说：

「噢，电话。咦？这么说来，他的手机呢？警察拿走了吗？」

「没有放在家吗？」

「不在这里，警察也没给我。还是会跟遗体一起还回来？」

「拓海学长确实带手机出门了吗？」

「嗯，他都随身带着手机，说工作需要。」

「呃，工作？拓海学长有在工作吗？我是没听说……」

报导中说新村拓海是无业。正当高木由美要回答的时候，房间里传来尖锐的声音。佑太郎本以为是猫叫，但立刻就听出是婴儿的哭声。高木由美急忙打开背后的门。佑太郎在门关上之前用手按住，探头看室内。厨房兼餐厅再过去有一道纸门，她就消失在里面。

「原来你们有小孩啊？」

佑太郎从脱鞋处朝纸门内说，但没有回应。婴儿的哭声更大了。正当佑太郎被那活力十足的高亢哭声引得微笑时，墙壁「咚咚」地响了起来。高木由美大喊：「对不起！」婴儿哭得更凶了。敲墙声又响起，这次敲个没完。是隔壁住户在抗议。

「我去说几句。」

佑太郎对那无言的骚扰气愤地说。

「没关系，别去。」

敲墙声持续了一阵之后停了。纸门里传来高木由美耐性十足地哄婴儿的声音。不久后，婴儿的哭声也歇止了，她折回玄关。婴儿在母亲的怀里吸吮着指头沉睡着。

「这里本来是小拓租来一个人住的。我跟小拓也在讨论要快点搬出去，可是因为钱的问题……」

婴儿「啾啾」吸着手指。

「好可爱喔。」

佑太郎用手指戳了戳婴儿圆润的脸颊。婴儿睁眼，但很快又闭上眼皮，继续吸吮。佑太郎实在按捺不住，开口：

「我可以吗？」

「咦？」

「让我抱一下好吗？一下下就好。」

「啊，嗯，好啊。」

佑太郎接过婴儿。婴儿又睁开眼睛，有些厌烦地看佑太郎，但佑太郎对他微笑，他便露出无奈的表情，再次入睡了。佑太郎好不容易克制住想要拿脸去磨蹭的冲动，充分享受那柔软的体温后，把婴儿还给母亲。

「小拓没跟你提起这孩子的事吗？」

她温柔地摇晃接过来的婴儿说。

「咦？噢，没有耶。」

佑太郎急了起来，怕高木由美怀疑起自己不是真的学弟，但她并没有警戒的样子，只是露出有些落寞的神情。

「这样啊。因为这孩子不是小拓的，是我跟前一个男友的。」

「呃，啊，是这样啊。」

「同居的女人，居然还带着跟其他男人生的小孩，这实在太逊了，小拓也不想跟学弟说吧。我们搬进这里已经大概半年了，可是小拓从来没有抱过他，就算这孩子哭了，也不肯哄他，总是生气地叫我。」

佑太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重复「这样啊」。

「呃，那拓海学长在做什么工作？」

「我也不清楚。他好像在什么集团工作，公司常连络。就算有电话打来，他也不让我听见。我想应该不是什么正经工作，所以警察问我，我也都说不知道。住在一起，却连男友的工作都答不出来，这算什么女友，对吧？」

「呃，我也是这副德行，所以有时候也会做些见不得人的工作。这种时候，我都不会告诉我重视的人，因为只会害他们担心。」

她抬头，露出软绵绵的笑：

「谢谢你，你人真好。」

「没有啦……」

「这阵子公司都没有连络，小拓也开始好好在找工作，我也放下心来了。所以我实在无法相信他居然被人杀了。」

「这样啊。说的也是呢。」

佑太郎看见餐桌角落摆着笔电。应该是委托人新村拓海的笔电。虽然不知道另一样委托品在哪里，但起码确定不在这里。

为了慎重起见，佑太郎把自己的连络方式告诉高木由美，离开了公寓。

佑太郎刚踏进事务所，一颗篮球便冷不防迎面掉下来。他捡起反弹的球，投向圭司。圭司接住，朝着门上的墙壁投篮似地扔出去。球击中画在墙上的圆，掉落下来。圭司转动轮椅车轮上的手推轮圈前进，接住球后往前轻抛，接着强而有力地再次转动轮圈。轮椅快速前进。他接住反弹了一下的篮球，迅速回身投篮。篮球再次击中墙上画的圆，掉落下来。

圭司习惯一边运动一边想事情。事务所里有篮球，还有棒球手套和网球拍。不只是空挥球拍而已，有时也会对墙击球练习。虽然也有足球，但佑太郎没看过这颗球如何被运用。

圭司的轮椅和佑太郎看过的一般轮椅不一样，膝下的高度有根棒子，像保险杆一样挡在前方。应该是为了撞到东西时保护之用，但佑太郎从来没在其他轮椅上看过这种东西。而且这轮椅非常粗犷结实，看起来比一般轮椅更沉重。而圭司驾轻就熟地操作着这样一把轮椅，默默地投篮。即使隔着一层衣物，也能想像那魁梧的上半身肌肉隆起蠕动的模样。佑太郎看了半晌，屁股靠坐在圭司的办公桌上，开始报告。

「发现的尸体确实是委托人拓海学长没错。要找的手机被拓海学长本人带走了。如果不在警方那里，应该是被杀害拓海学长的凶手拿走了。」

又掷出一球的圭司回头：

「拓海学长？」

「我学长。国中的时候在故乡很关照我。」

「这种设定啊？」圭司哼笑一声，又拿起篮球。「凶手为什么要拿走手机？」

「应该不是要拿去二手店变卖，而是想看里面的资料吧？拓海想要删掉的档案。」

圭司拍着球，想了一下。

「杀了人以后立刻看了档案，此后没有再动过手机。是有这个可能性，可是会吗？如果手机在身边，应该会拿来把玩。只要有人操作，土拨鼠就不会接到讯号。还是看过档案之后，立刻把手机处理掉了？」

圭司喃喃道，微微歪头：

「或者是本人把手机藏起来了。」

「本人藏起来？」

「才二十八岁的新村拓海怎么会委托我们？如果不是罹患重病，就是他察觉到自己有生命危险。事实上，他委托不到一个月就遭人杀害了。新村拓海为了即使遭到攻击，资料也不会被窃，自己把手机藏起来了。」

有这个可能──圭司喃喃道，继续拍球，然后把球抛向佑太郎。

「不管怎么样，既然确定死亡，就先把电脑里面的资料删了吧。」

「要删掉吗？」

「我们接到的委托就是删除资料啊。」

圭司绕到办公桌另一头，把土拨鼠拉过去。佑太郎急忙抛开篮球，用右手按住圭司正要打开的萤幕盖。

「呃，先等一下。嗯，这次真的先等一下。」

圭司不悦地看佑太郎。

「拓海是被杀的，这跟病死不一样吧？男友突然遭人杀害，他的同居女友非常不知所措。可以让我看一下拓海想要删掉的资料吗？或许可以知道他为什么会被杀。」

「命案侦办交给警方就行了，我们的工作是删除资料。」

圭司推开佑太郎的右手，想要打开土拨鼠的萤幕。

「既然这样，」佑太郎又按住萤幕盖。「这也是为了工作啊。或许要删除的资料里面有线索，可以找到失踪的手机。」

「你只是自己想看资料而已吧？」

「这我不否认啦。」

右手又被拨开，这回佑太郎用左手按住。

「喏，因为你想想看，还有其他线索吗？删除这些资料，下一步要怎么办？要怎么找到手机？」

圭司仰望佑太郎。佑太郎没意义地冲着他笑。圭司冷冷地看着那张笑容，思忖片刻，最后轻点了两下头：

「唔，这样下去确实不会有进展。没办法。」

佑太郎放开手，圭司打开土拨鼠的萤幕。佑太郎绕到办公桌对面，探头看画面。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委托删除的资料。

资料夹的名称就叫「新资料夹」。看来新增的时候，新村拓海没有重新命名。佑太郎想像内容会是什么。是新村拓海隶属的集团杀人现场的影片？讨论下一桩犯罪计画的录音档？偶然得知的赃款存放地点？

圭司在佑太郎的注视下打开资料夹。

「嗯？嗄？这什么啊？」佑太郎忍不住怪叫。

佑太郎猜想就算没有想像中的劲爆，起码也该会是更刺激一点的东西。毕竟再怎么说，都有个人因此遇害了。

「就像你看到的，是通讯资料。」圭司说。

里面是四页拍摄下来的纸本文件图片档。文件上排列着姓名、住址以及电话号码。这四页应该有两、三百人份的资料。除了住址都在东京都内以外，看不出任何关联性。姓名有男有女，住址有些是透天厝，有些看似集合住宅。

「虽然不知道这是啥，不过拓海因为这种东西被杀了喔？」

「还不一定就是……」

半吊子打住的话没有再接下去。圭司转动轮圈，改变轮椅方向，转向土拨鼠以外的电脑萤幕。

他好像开始查东西了。佑太郎等了一下，但圭司一直没有抬头。看到他专心一意操作电脑的样子，佑太郎决定离开事务所，免得打扰他。

「我去超商买个零嘴，你要什么吗？」

圭司没应声。佑太郎悄悄离开事务所。开门后沿着走廊正面走去，就是电梯。途中左右都有门，右边拉门的房间是圭司的住处。不过佑太郎也只是被如此告知，并没有进去过。左边是圭司的姊姊担任所长的「坂上法律事务所」的仓库，这里他也没有进去过。

搭电梯到一楼时，遇上了圭司的姊姊舞。她带着两名貌似职员的西装男子，好像刚从外头回来。

「噢，新人，出门工作啊？」

即使是对一眼就能看出居住世界完全不同的佑太郎，舞也毫不迟疑地出声攀谈。她的眼睛高度和将近一八○公分的佑太郎几乎一样。即使扣掉高跟鞋的高度，应该也有一七○公分高。与那张小脸格格不入的阔嘴特色十足。

「没有，去一下对面超商。」

佑太郎说，结果舞子张开那张阔嘴「啊哈哈」地笑。

「别摸鱼啊，新人，认真工作！」

「是！」

佑太郎敬礼似地举手，舞朝他挥了挥手，带着两名职员进入电梯。佑太郎漫不经心地看着升往楼上的电梯楼层显示。

「还过得去的律师」，这是圭司对姊姊的评价。

舞担任所长的「坂上法律事务所」，原本似乎是一家企业法务精锐律师齐聚的事务所，相当有名。两人的父亲几年前过世后，把这栋大楼和事务所留给了舞，但那些老江湖的精锐律师不可能只因为舞是前所长的女儿，就默默追随她。父亲死后没有多久，几乎所有的律师都跳槽了。因此舞进行了一场大胆的事业改革──把顾客从企业转换为个人。她将事务所改头换面，锁定富裕阶级，成为包山包海的一站式法律事务所。舞的说法是，「从被诬告色狼到遗产继承，无所不包」。目前事务所共有七名律师和二十名以上的职员，知名度与业绩都顺利成长。虽然一方面应该也是像这样专门服务个人的法律事务所难得一见，但如果舞本身不是个杰出的法律人及企业家，不可能如此一帆风顺。

还可以的律师，圭司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圭司那时又加了一句。「她是个变态。」

这话害得佑太郎每次碰到舞，心脏便怦怦乱跳不停。这个身材像模特儿、个性十足又姿色非凡、三十五岁的杰出律师，到底是个怎样的变态？

佑太郎漫不经心地看着楼层显示的时候，电梯抵达了四楼。舞的事务所占了二楼到四楼。那里今天也有许多人正在努力工作吧。佑太郎望向脚下。地上与地下。姊姊与弟弟。专门服务有钱人的法律事务所，与数位形式的秘密基地。变态与乖僻。

佑太郎去超商买了巧克力，一回到事务所，圭司便严厉地斥责道：

「你跑去哪里了？」

「啊，去超商。咦？我有跟你说啊？我买了巧克力，你要吃吗？」

圭司受不了他似地甩甩手，把其中一个萤幕转向佑太郎。

「新村拓海委托删除的通讯录，我一个个搜寻罕见的姓名，结果找到这个。」

是某个非营利组织主办的演讲会记录，内容是「避免遭到诈骗的自保之道」。是以老人家为对象，宣传如何避免遭到汇款诈骗、未上市股票投资诈骗等犯罪。通讯录上的「作田良治郎」担任来宾，分享自己遭到诈骗的经验。

「还有这个。」

是老人自杀的新闻。报导中说，被发现死亡的「柘植丈人」这两年来多次遭到诈骗，几乎倾家荡产，应该是因此而走上绝路。

「意思是，这份通讯录是诈骗被害人的名单？」

「这两个人是碰巧名字公开，不过一般诈骗被害人的名字不会被报导出来。既然有两个名字罕见的人都是诈骗被害人，这应该是诈骗被害人名单不会错。」

佑太郎忍不住皱眉：

「肥羊名单啊？我听说过。」

曾经被诈骗过的人，因为已经有了戒心，不会再上当第二次──一般人都会这么想，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曾经被诈骗过的人，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当──因为他们就是会上当。据说这种搜集对诈骗集团而言的理想客户的名单，会不断地更新，在地下交易买卖。

「原来拓海在做诈骗吗？」

「他打算利用我们来湮灭证据吧。四十八小时是──啊，是移送检察的期限啊。」

「移送检察？」

「警方必须在逮捕嫌犯的四十八小时内把人移送给检察官讯问，否则必须把人释放。新村拓海是打算万一遭到逮捕、移送检察，就抹消决定性证据的诈骗被害人名单。」

「可是如果不能确定委托人死亡，就不会把资料删除吧？」

佑太郎说，圭司别开目光：

「对。可是很多委托人没有确实理解这一点。」

语气有些含糊。

「是吗？咦？什么意思？」

「许多委托人以为从我们网站下载的应用程式，指定时间一到就会自行启动，自动删除指定资料。实际上那个应用程式的功能，是超过指定时间以后，就可以让这里遥控操作指定的装置。因为要删除的是委托人重视的资料，我们也得慎重其事。所以才会在百分之百确定委托人死亡后，以手动方式删除。应用程式的功能，只要好好阅读合约内容，上面都有写，而且合约上也明载是在委托人死亡的时候删除资料，所以并不算违反合约。」

不悦的语气听起来像辩解。仔细想想，那是委托人希望死后删除的资料，站在委托人的立场，应该不愿意被任何人看到。考虑到这一点，官网上也许宣传得就像是应用程式会自动执行删除指令一样。圭司几乎都不看内容就直接删除，因此和自动删除没什么两样，不过如果不像这样模糊一下说法，委托案件一定会大幅减少。

虽然想再吐嘈一下，但佑太郎觉得随便刺激雇主不太好，打消念头。

「那结果是怎样？」佑太郎拉回话题。

圭司拿起办公桌上的棒球，往地上一弹，用手接住。他重复这个动作说：

「身为诈骗集团末端成员之一的新村拓海，某天发现了集团使用的名单。肥羊名单。对新村拓海来说，这就像是一棵摇钱树。新村拓海用手机拍下了这份名单。也许他是打算脱离集团，自己赚一笔。然而这件事曝光了。集团杀掉新村拓海，处理掉手机，但没有发现新村拓海把名单也复制到电脑里面。」

「唔……」佑太郎低吟。「这样是可以解释，可是感觉不太像拓海会做的事耶。背叛集团，自己一个人捞钱，这对拓海不会太困难了吗？」

「你对委托人又有多瞭解了？」

「就连他女友都说他没胆量、做事不得要领了。」

「男女朋友不一定就对另一半有正确的理解。而且记忆会扭曲，但纪录不会。新村拓海的电脑里面有这份名单，这是事实。新村拓海不是想要钱吗？」

佑太郎再低吟了一声，交抱双臂，却找不出圭司说法中的破绽。

「那么，杀死拓海的，就是名单被偷拍的诈骗集团啰？」

「嗯，会是这样呢。你去找出新村拓海隶属的诈骗集团，确定手机怎么样了。」

「呃……嗯？」

佑太郎正要反问的时候，办公桌角落的印表机动了起来。看看吐出来的四张纸，是列印出来的名单。圭司从土拨鼠的萤幕抬起头来：

「电脑上的资料我删掉了。如果手机里的资料确实处理掉就好，但万一被随便扔进河里就麻烦了。必须找到手机确认，删除资料才行。遗体是在河边发现的，所以有可能被丢进河里。你会潜水吗？」

「呃，潜水？唉，我们现在是在讲资料的事吗？不是命案的事？我们不是在追查凶手吗？」

「我们的工作是删除委托的资料。命案警方会解决。」

「可是……」

「或许现在警方也正在寻找命案证物的手机。万一被警方抢先找到会怎么样？如果是在开机状态也就罢了，万一没电，警方应该会试图直接从硬碟里面抽出资料。这样一来，就不可能删除资料了。所以我们必须比警方早一步拿到手机才行。」

「还有必要删除资料吗？拓海是把它当作被逮捕时的保险吧？那样的话，已经没必要了吧？」

「案子一旦接下，就要有始有终。我们不应该考虑委托人本来是什么打算。因为我们只有在委托人死去的时候，才会展开行动。」

「就算你这么说，诈骗集团要怎么找啊？而且还要抢先警方。」

「你没有可能会知道的那类朋友吗？」

「哪类朋友啊？怎么可能有嘛？」

「感觉你会有那种朋友。你真是外强中干。」

「你对我到底有什么奇怪的期待啦？」

回答之后，佑太郎想起了那个盒子。感觉应该会有几个与诈骗集团有关的工作。不过期待它们刚好与新村拓海的集团有关，未免太天真。

「唔，我会在知道的范围内打听看看，你可别太期待。」

「看，不就有吗？」

佑太郎正想反驳，圭司轻轻挥手：

「去打听看看吧。我期待成果。」

佑太郎已经没力气埋怨了。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看看时钟，就快七点了。

「连络方式在家里，今天我先回去了。」

「嗯。替我向小三问好。」

佑太郎纳闷这是在说什么，走出事务所，在电梯前想到了。

「是小玉先生啦！」

佑太郎回到位于根津的自家。虽然是一栋老旧的木造房屋，不过比起周围从东京大空袭劫后余生到现在的人家，算是新颖的。佑太郎打开玄关拉门，抱起迫不及待凑上来的小玉先生，往里面走去。铺榻榻米的起居室维持着和祖母一起生活时的样子。他小心翼翼地把小玉先生放到榻榻米上，进入厨房。对于下厨，他谈不上喜欢，也不算讨厌。不过祖母在世的时候，每天都会叫他下厨。

「只要吃好睡好，人没那么容易就死掉。这栋屋子会留给你，所以你不愁没地方睡，接下来只剩下吃的，这你得自己想办法。」

这是祖母的口头禅。真不晓得真的是为了孙子着想，或只是想要自己图个轻松。总之，佑太郎早晚都得下厨做饭，因此不管任何日子，他都会在傍晚六点回到家。直到现在，佑太郎才觉得多亏有这个限制，自己的路才没有走偏太多。

「我奶奶在家等我，我不回家，奶奶会饿死的。」

对于说这种话，一到傍晚就拍拍屁股赶回家的人，没有人会拉他入伙去做什么滔天恶事。既无法信任，也不可靠。至今为止，佑太郎好几次不期然地靠近黑暗世界，却没有陷入其中。黑色与灰色之间，有一道难以看清的致命界线。佑太郎感谢多亏了祖母，他才没有跨过那一线。

祖母留下她的挚友小玉先生过世，已经一年多了。现在佑太郎把每天喂小玉先生吃饭当成自己的使命。为了预防哪天无法回家，他把家里的钥匙托给儿时好友，但实际上一次也没有拜托过朋友喂小玉先生。相反地，每个月一到两次，这个朋友会趁着佑太郎不在时闯进家里等着吃顿白食。不过这阵子都没看见朋友上门。

佑太郎俐落地准备好自己的饭菜，摆到矮桌上，然后帮小玉先生在它的碗里倒进饲料。祖母总是喂小玉先生吃人剩下的食物，因此它看到猫饲料，总是一脸不满。

「你换吃猫饲料以后，就没再拉肚子了不是吗？毛色也变漂亮了，附近的猫都夸你变帅了呢。」

佑太郎用手捞起碗里的饲料，拿到小玉先生嘴边，它无奈地咬了一口，卡啦卡啦嚼碎。

「瞧你，吃得这么不乐意。这很贵耶。」

佑太郎见小玉先生自己从碗里吃起饭来，从柜子搬下「工作候补盒」。他一边吃饭，一边检查里头的便条和名片。

「要说可疑，每一个都很可疑，可是要在其中挑一个喔……」

他继续吃饭，这时手机响了。看看画面，是未显示来电。佑太郎拿起手机：

「喂？」

他应话之后，「滋滋」啜饮了一口味噌汤。

『你是真柴佑太郎？』

陌生的声音。佑太郎咽下味噌汤，反问：「所以呢？」

『你是什么人？真的是新村的国中学弟？』

「咦？嗄？」

『王八蛋，少给我装傻。我听新村的女人说了。既然你是他国中学弟，你们读的学校叫什么？』

佑太郎想起自己把连络方式告诉了新村拓海的女友。这家伙是怎么从她那里问出这个号码的？佑太郎一想像，忍不住勃然大怒：

「你没把小婴儿弄哭吧？」

『啥？我干嘛弄哭婴儿？』

「你是怎么问到这个号码的？」

『我听说新村死了，过去他家，他女人就告诉我了。说新村的国中学弟才刚来过，现在连高中学长都来了，小拓果然是个好人，还感动得哭了哩。那个女的真的有够无脑。』

「你是拓海学长集团里的人吗？」

『集团？』男子笑了。『不错喔，听起来像好兄弟。』

「是你们杀死拓海学长的吧？」

『白痴、白痴，你真的是个大智障，凶手会去被害人家送白包吗？』

「白包？」

『新村是个傻包，不过不是个坏家伙。』

「就算他偷了集团的名单也一样吗？拓海学长偷拍了你们的肥羊名单对吧？我都知道了。」

『偷拍？』

男子沉默了半晌。也许是听见声音当中的紧张，小玉先生爬到佑太郎的膝上来，就像要安抚他。

「你不知道？」

『唔，那也不会怎样。那些都是已经用完的东西了，你要就拿去吧，不过真的很旧啰。你用多少钱跟新村买的？啊，所以你才跑去找他兴师问罪吗？啊啊？』

男子的口气顿时变了。

『王八蛋，所以你才杀了新村吗？』

声音迫力十足。就连曾在各种场合遭人恫吓的佑太郎，也没自信被当面这么暴吼而能够立刻反驳。

「怎么可能？拓海学长不是你们杀的吗？」

一段像在思考的空白后，男子的声音恢复原样：

『我们才不会杀他。工作早就结束了。他人是不坏，但也没什么用，我们不打算再找他合作。』

「这份名单你们不要了？」

『是不要了，不过你最好别拿去用。如果你用了它，被条子抓了，有可能连我们的被害人都被顺藤摸瓜地挖出来。唉，咱们碰个面如何？如果你想用名单赚钱，或许咱们可以合作。』

「好，在哪碰面？」

『我会再连络。』

佑太郎还来不及挽留，电话就挂断了。

隔天佑太郎再次前往新村拓海的公寓。他询问新村的女友，她说昨天佑太郎离开后，一名自称高中学长的人就带着奠仪来访。据她说，男子并没有在找什么，似乎只是来确定新村拓海遇害，有没有发生什么对他们不利的状况。会打电话给佑太郎，应该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

「那么，杀死新村拓海的不是那个集团？」

佑太郎在事务所报告电话的事，圭司埋怨「为什么不立刻通知我」，然后向佑太郎确认。

「我觉得不是，感觉他们反倒还满照顾拓海的。」

佑太郎想起男子丕变的嗓音，这么补充。

「不过那个人感觉会对叛徒做出可怕的制裁。但是他好像不知道拓海偷拍名单的事。」

「那人是谁杀的？手机谁拿走了？」

「我哪知？」佑太郎应道，但圭司似乎不期待回答。佑太郎才刚歪头，圭司就递出一张纸：

「咱们分头吧。」

佑太郎反射性地接过纸来端详。是资料夹里的名单，昨天从新村拓海的电脑删除资料前印下来的。

「来打电话。『这里是警视厅犯罪被害对策室。我们正在追踪调查曾经遭遇诈骗的民众后来的状况，请问您最近是否接到可疑的电话，或是有可疑的访客？』」

「嗯？什么意思？」

「这份名单，对集团来说应该已经没用了，但是它对新村拓海有意义。新村拓海想要利用这份名单做什么，那么他应该和名单里的人接触过，就是要找出那个人。」

佑太郎和圭司开始打电话。佑太郎一想到不晓得得打上多少通电话，就意兴阑珊，但根本不必操这个心，第一通就有了反应。

『啊，又来了吗？』

佑太郎照着圭司说的报上身分，结果对方这么应道。是名单上第一个人，住址在江东区，姓名是中村和夫。

『啊，不过上次打来的是深川警察署呢。不是为了那件事吗？』

是老人的声音。声音沙哑，而且口齿不清，很难听清楚。

「我是警视厅人员。我们在追踪犯罪被害人是否又碰上相同的被害。辖区有连络您是吗？」

『辖区？』

「哦，就是深川警察署。深川警察署连络您说了什么？」

『喔，说是找到赃物什么的，问是不是我的，不过好像跟我没关系，所以我这样跟他说，嗯。是有这样的人找上门，不过我没有卖他任何东西，嗯，对啊，三番两次的，真的很烦人呢，对吧？』

佑太郎耐性十足地与老人对话，总算问出了详细状况。上个月有一名自称深川警察署员警的年轻男子打电话过去，说警方破获恶质强迫收购古物的集团，扣押了赃物，正在寻找物主。赃物是一只古老的盒子。

「对方好像对中村和夫形容，是个贴满亮晶晶装饰的黑色盒子。」佑太郎对圭司说。

「贴满亮晶晶装饰的黑色盒子？是螺钿工艺的漆器书信匣吗？新村拓海在找被骗走了那个书信匣的被害人，为什么？」

「我哪知道？」

「新村拓海的集团锁定这份名单上的人，进行恶质的强迫收购。有一次，新村拓海发现骗到手的书信匣里装了某些东西，比方说可以拿来恐吓的把柄。新村拓海想要利用这个把柄恐吓取财，却不知道东西是从谁那里骗来的，所以一一调查名单。」

「会是这样吗？」佑太郎纳闷。「强买来的东西，反正两三下就会转手卖掉，所以是依类别保管，比方说贵金属就跟贵金属、名牌货就跟名牌货放一起，所以或许是会搞不清楚原本的物主是谁，不过恐吓喔？实在不像拓海会做的事。」

「所以说，你又懂委托人什么了？」圭司说。「委托人是强迫收购集团的成员，就算会恐吓取财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咦？强迫收购跟恐吓不一样吧？」

「不一样吗？」

「不一样啦。那些从事强迫收购和冒充家人这类诈骗的集团，都有自己的一套说词，像是日本的财富绝大部分都掌握在老人手里，都是因为这些老人不花钱，我们年轻人才会过得这么辛苦，所以年轻人从老人手里弄些钱来花花，其实并不是什么坏事。不不不，这当然是坏事，不过他们都会准备一套说法，用来洗脑末端的小喽啰。像我也很笨，有时候听着听着，就会觉得真的是这样，我猜拓海应该也是吧。那些犯罪集团的小喽啰也是受到上层剥削，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与其说是加害人，倒不如说是被害人。」

「你啊，」圭司目瞪口呆地仰望佑太郎。「这种话你敢对着这份名单上的人说吗？」

「不，我不敢。不是啦，我的意思是，不是因为是强迫收购集团的成员，就会做尽一切坏事啦。」

「嗳，好吧。直接去问被骗了东西的本人吧。」

「被骗了东西的本人？」

「刚才的电话，你会一试就中，并不是巧合。新村拓海也跟我们一样，从这份名单的第一个开始找。我们也如法炮制就行了。你打奇数号码，就说『前些日子，辖区警署应该有连络府上，您后来是否想起了什么线索？』」

「想起什么线索？」

「随便啦，总之只要说『辖区应该有连络过』就是了。」

「嗯？啊，原来如此。」

佑太郎和圭司联手，不停地打着相同说词的电话。名单似乎真的很旧了，打得通的只有一半左右，其余的不是搬家了，就是已经过世，或是换了号码。打通的人里面，大部分都从半年前到三、四个月前，遇到强迫收购集团的人上门，其中约有两成实际受害。悲伤、怨恨；认命、自我嫌恶。佑太郎打着令人忧郁的电话，第一张名单快打完时，总算碰到不同的回应了。

『辖区警署的连络？你说的辖区，是目黑警察署吗？不，应该没有。」

声音是老人，发音却非常清楚。他说虽然接到疑似强迫收购的电话，但他严正拒绝了。没有辖区警署打电话来询问这件事。

接下来佑太郎继续打到有人接听为止，但这个人一样没有接到辖区警署的连络。

「新村拓海只打到这里为止。物主就在这当中。」圭司说。

最后一个接到辖区警署的连络，也就是接到新村拓海的假电话的人，到没接到电话的人中间，共有三个人。其中一支电话已不再使用，另一支家人说三年前过世了，剩下的一支虽然有铃声，却无人接听，也没有转进电话答录机。

「赤井惠子，这个人会是盒子的主人吗？」

「不晓得。住址在足立区？我们去看看。你有驾照吧？」

佑太郎吃惊地回看圭司。这是他第一次和圭司外出。

多功能休旅车的后车门可以拉出斜坡板，让轮椅直接上车，固定在后车座的位置。舞在事务所大楼的停车场教佑太郎怎么让轮椅上车、如何固定。她好像刚好要开别的车出去，看到两人便走过来，不理会想要把她赶走的圭司，仔细地向佑太郎说明步骤。

「夏目离开以后，这是你第一次坐车出门呢。外出很好。这都要感谢新人呢。」

舞开心地说，圭司一脸苦涩。佑太郎问舞夏目是谁，她说是佑太郎进来前在「dele.LIFE」工作的人。

赤井惠子家在一栋老旧公寓的一楼。把车子停在附近的投币式停车场后，两人前往公寓。按了门铃，但无人应门。

「刚才车子经过的桥，」圭司说。「你注意到了吗？过桥的这边是足立区，另一边是荒川区。新村拓海的遗体是在荒川区的河边被发现的。」

「你是说，这里就在弃尸现场附近？」

「我是说有这个可能性。有足够的理由进去里面吧？」

圭司看佑太郎，佑太郎看门把。门锁是旧式的圆盘锁。佑太郎拿起挂在牛仔裤腰带环上的钥匙串。除了家里的钥匙外，还各挂了一支探针和扳手。虽然是非常基本的开锁工具，不过对手是过时的圆盘锁，不消一分钟就打开了。

「你总是随身带着这种东西？」圭司问。

「是啊，以前人家送我的，意外地很方便喔。像是遇到难开的拉环、不晓得该怎么撕开的零嘴包装，碰到那种的，真的很教人火大呢。」

圭司受不了似地摇摇头。佑太郎听从圭司的指示，协助将轮椅推进室内。高低落差不大，不费什么工夫。佑太郎把圭司递给他的套子套到车轮上，往屋内前进。短廊右边是厕所和浴室。才刚打开里面的门踏进一步，佑太郎就屏住了呼吸。

「这……」

圭司也以手覆鼻，哑然失声。里面充满了生锈般的强烈腐臭。佑太郎扫视室内，寻找臭味的来源，发现灰色的地毯有部分盖着黑色的垫子。好像是浴室垫。佑太郎走过去拿开垫子，瞬间别开了目光。不是因为它散发出来的恶臭，而是由于它的怵目惊心。想都不必想，他当下便理解了那滩漆黑的污渍是血迹。有磨擦的痕迹，可能是曾经设法要擦掉。一旁还有清洁剂的容器和刷子。打开附近的垃圾袋，里面是大量的脏毛巾，应该是努力擦拭过地毯。

「赤井惠子杀了拓海？这是怎么回事？」

佑太郎蹲在地毯旁边说。从臭味和血迹的大小来看，似乎流了相当多的血。

『不，应该不是。』

圭司的声音从相连的和室传来。佑太郎走过去，发现圭司人在角落的佛坛前。他抛了一样东西过来，佑太郎接住，是牌位。

「这种东西怎么用丢的？」

牌位后面写着「赤井惠子」。忌日是今年初，享年七十六岁。佑太郎把牌位放回佛坛，注意到还有另一个牌位，背面的名字是「赤井元」，是在十年前过世，享年七十岁。佛坛旁边摆着一对老夫妇的照片，应该就是赤井元和惠子夫妇。佑太郎敲了一下佛坛上的铃，合掌膜拜。

回到地毯的房间一看，圭司正把矮桌上的笔电放在膝上操作。

「可以用吗？没锁吗？」

「ＰＩＮ码的话，很多人设定四位数。数字键只有四个键磨损得特别厉害。０、１、４、５。最有可能的是生日，再来是电话。生日的话，就是四月十五或五月十四。密码是五月十四，０、５、１、４。」

对佑太郎来说，这段说明根本算不上说明，他反问了几次，却还是无法理解。圭司无视于佑太郎的反应，边操作电脑边说：

「住在这里的是赤井良树，四十六岁，似乎是单身。」

「是那对夫妇的儿子吗？」

「应该。本来每天都会逛的色情网站，也从三天前就没有再上去。他好像很努力地在调查河边弃尸案的侦办状况。」

「那不就是他了吗？」

「是啊，一定是他。」

「怎么办？」

「他应该去上班了。等他回来。」

才刚过中午而已。圭司继续弄电脑。佑太郎没办法，只好看电视打发时间。房间里别说沙发了，连坐垫都没有，坐的时间一久，屁股就痛了起来，但佑太郎也不想躺在角落沾满血迹的地毯上。他起身伸懒腰，重新环顾这个房间，发现东西极少。看到的家具只有小矮桌，电视机直接摆在塑胶收纳盒上。和室里只有佛坛，连橱柜都没有。以独居男子的住处来说，实在太过冷清了，考虑到他直到年初都还和老母两个人住在一起，这里的东西少到异常。

赤井良树在傍晚六点过后回家了。他似乎是个安静的人，佑太郎完全没听见他进门的动静。佑太郎去厕所小解，冲水后出来，正要回去起居间，看见一名男子张大嘴巴愣在原地。男子身材微胖，穿着半旧的西装。他看起来比四十六岁的实际年纪更老，应该是几乎全白的头发和下垂的颊肉使然。

「啊，你好。」佑太郎急忙行礼。「你是赤井良树先生对吧？打扰了。」

赤井良树对佑太郎的问题反射性地点头后，表情僵硬地后退。

「总算回来啦？」

听到背后传来声音，赤井良树吓得真的跳了起来。

「你……你们是谁？」

他吓软了腿似地背贴在墙上，忙碌地交互看着右边的圭司和左边的佑太郎。

「这个状况，我们是谁并不重要，对吧？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圭司说。

「什么……我、我什么都……」

「血迹就在那里，还想要抵赖吗？」

圭司受不了地用下巴努努地毯的血迹。

「那不是……」

「无所谓，那不重要。我们不是警察，也没有通知警方。新村拓海的手机在哪里？」

「啊……咦？」

「手机。你杀死的新村拓海的手机。你拿去哪里了？只要告诉我们这件事就行了。」

佑太郎注意到男子的眼中原本消失的思考光芒渐渐回来了。不是警察。有两个人，一个坐轮椅。这些事实似乎开始在赤井良树的心中产生意义。圭司背后是通往阳台的窗户，而这里是一楼。佑太郎想要警告圭司这件事，圭司却先笑了出来：

「你真是什么都写在脸上了。不过要动手的话，我建议你对付另一个比较好。」

圭司朝佑太郎努努下巴。

那唐突的笑声让赤井良树畏缩了一下，但他立刻扑向圭司。不过圭司的动作更快。他飞快地拉动轮圈退开，下一瞬间火速冲刺，撞向扑了个空而踉跄的男子。一道闷重的声响后，接着一声「哇」的惨叫，男子摔倒了。圭司俯视抱着脚倒地的男子。

「你怎么会觉得只是能走路，就比我占上风？」

男子护着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圭司背对窗户，悠然微笑。男子猛地转向佑太郎。

「啊，我吗？呃，我是没在做什么啦，不过有练武的人称赞过我，说我身手很灵巧。嗯。我也不是多厉害……」

话还没说完，男子已经扑了上来。佑太郎闪过直冲而来的男子，绕到他背后，堂腿一扫，同时抓住他的手，拖过去压制在地毯上。

「真的好灵巧。」圭司说。

「啊，嗯。」佑太郎压在趴地的男子背上，反剪他的手点点头。「常有人这样称赞我。」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佑太郎身下的男人嚷嚷着。

「他的伙伴吗？是来报仇的吗？」

圭司慢慢地靠近男子，冷冷地俯视在佑太郎身下扭动的他说：

「手机。你没听见吗？新村拓海的手机在哪里？」

「手机？你在说什么？」

轮椅都来到男子的脸旁了，圭司却没有停下来。一边的车轮辗上男子的脖子，男子的喉咙发出「咕」的声响。

「你杀了新村拓海后，把他的手机拿去哪里了？」

圭司以车轮重重地辗在男子的脖子上，男子的脸愈来愈红。

「丢掉了。」

男子口水直淌，痛苦地说。

「丢在哪？」

男子说的地点，是距离新村拓海弃尸地点更下游的河边。

「没有记号吗？大树附近之类的。」

「在桥附近。我从桥头丢出去的。没有丢太远。我想要丢进河里，但距离不够。」

圭司「啧」了一声，把车轮从男子的脖子上挪开。男子在佑太郎身下呛咳着。

「真麻烦。你把地点问仔细点。你应该明白，到时候找不到手机，辛苦的会是你自己。」

圭司说完，推着轮椅往玄关移动。佑太郎急忙叫住他：

「咦？就这样？不问他为什么杀人吗？警方那边怎么办？」

圭司回望佑太郎：

「不怎么办。你想知道动机，自己去问。速战速决啊。」

「啊，那，」佑太郎说，用力压住男子，把反剪的手勒得更紧。「你为什么杀了拓海？」

男子发出痛苦的呻吟，双腿乱蹬。

「你这样他怎么说话？」

听到圭司的话，佑太郎放松力气。男子也不调匀呼吸，嚷嚷起来：

「那是他自找的！谁叫他一而再，再而三找上门来，不就是他自寻死路吗？我调任外地的时候，他居然跑来诈骗独居的老人家。我回家一看，整个家都空掉了，电视、甚至连餐桌都被搬光了。我妈裹着毯子，整个人失了魂似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抖个不停。后来没多久我妈就死了。」

新村拓海所属的犯罪集团，以前锁定这个家进行强迫收购，从独居的赤井惠子手上夺走了一切。

「拓海找你做什么？」

「他假冒警察打电话来，问我们有没有被骗走一个黑色的盒子。我一听就知道那是我家的书信匣。我说那是我家的，他就上门来了。那人怎么看都不像警察啊。我质问他，他就拿出一个袋子，说他只是想要把东西还给我，叫我收下。我打开袋子，里面装着照片，是我小时候的照片，和我妈还有我爸的合照。他居然把这些东西装在超商塑胶袋里拿给我。听到那是我妈珍藏在书信匣里的东西，我悲从中来。看到我哭，他居然露出满足的笑，说他无论如何都想把这东西还给我。我说，开什么玩笑，你自以为在行善吗？你明白我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死掉的吗？我妈不停地跟我说对不起、对不起，就这样死掉了！对不起，家里的东西都被骗光了；对不起，没能留下半样东西给独生子；对不起，你爸留下的手表、本来打算要留给媳妇的真珠戒指，全都被骗走了，对不起……」

赤井良树说着说着，哭了起来。佑太郎也没力气继续压着，放开男子的手，从他背后挪开。

「所以你把拓海……」

「对，我揍了他。我揍了他好几拳。他一次都没有闪躲。一想到他自以为这样就算受罚了，我实在是气到不行。开什么玩笑？既然你想受罚，好，很好，那就让我来惩罚你。所以我从厨房拿了菜刀，用它──」

「刺了拓海？」

男子点点头。

「你为什么……」

「有什么办法？要惩罚那种人渣，就只能让他痛。因为跟那种人用说的有用吗？他听得懂人话吗？我就是要他知道痛，才会刺他，可是他却不怎么痛的样子。我想要他更痛苦，所以再捅了一刀，结果他就死了。就死掉了。」

「你怎么处理尸体？」

「用毯子包起来，租了车子，等到入夜以后丢在河边。可是回家一看，发现他的手机掉在房间里。」

「所以你又去丢手机。」圭司急促地说。「你不想靠近弃尸地点，所以丢到其他地方。这就是全部的真相。好了，走吧。」

「警察呢？不报警吗？」

「无所谓。不过我看你没那么坚强，能够扛着杀死一个人的罪恶感活下去。如果我是你，就会赶快去自首。接受惩罚比较轻松，对吧？你就是这种人。以这种意义来说，跟新村拓海是同类。」

男子慢吞吞地抬起头来。

「不管怎么样，手法这么粗糙的杀人弃尸，警方很快就会查到你头上了。啊，如果要自首，最好不要提起我们的事。要说成你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自首的，否则本来可以酌情量刑的，也会被打折扣喔。」

圭司以眼神催促佑太郎。佑太郎丢下倒地的男子离开。在玄关协助圭司把轮椅推下脱鞋处时，后面传来男子的声音：

「……吗？……我吗？」

第三次变成了怒吼：

「错的人是我吗！」

「对，没错。」圭司回道。「不过错的不只是你。」

不等男子回话，佑太郎和圭司离开了公寓，回到停车场。佑太郎从后车门放下斜坡板，把轮椅推上车，用钩子固定好。他坐上驾驶座，回头看后面的圭司：

「真的不用管他吗？他会不会自杀啊？」

「跟害怕自己的罪行不知何时会曝光的先前相比，可能性很低。比起自杀，犯罪曝光应该能让他自首。」

「你确定？」佑太郎问。

圭司笑着摇摇头：

「不确定，只是我这么想而已。」

佑太郎转头看公寓，圭司轻戳他的肩膀：

「走吧。这是老板的命令。」

两人前往男子说的桥。天色已经一片漆黑，而且河边被一片高草覆盖。圭司似乎压根儿不打算帮忙，没有说要下车，或是叫佑太郎帮忙他下车。佑太郎拿着强力手电筒，花了一个小时以上，总算找到了手机。

用汽车点菸器为手机充电后，圭司找到目标资料夹，予以删除。

「删除完毕。」圭司喃喃。

打开了一些的车窗外传来河流潺潺声。丝丝吹入的微风，很快便融入车内温热的空气消失了。

「身为强迫收购集团小喽啰的拓海，某天在集团骗来的书信匣当中发现了照片。那是母亲珍藏的孩子的成长记录。当然，对犯罪集团来说，那些照片只是垃圾。但拓海却没办法丢掉它们。他已经变成没办法丢掉这种东西的人了。集团的工作结束后，拓海想要把这些照片物归原主，开始寻找书信匣的主人。同时他也开始求职，想要找份正当工作。他会委托我们删除资料……一定是早有心理准备，可能会被警方抓到。自己被捕是没办法的事，但不能出卖集团，所以他才会想要删除会成为证据的名单。」

「嗯，应该是这样吧。」

打电话来的男子也说，万一被警方顺藤摸瓜地查出被害人就糟了。不过佑太郎认为新村拓海会委托删除，不是出于对集团的忠诚，而是害怕他们转向对女友和孩子报复。

「我觉得拓海不是想要受罚。」佑太郎说。「他只是想要改变。他想要摆脱过去的自己，变成一个父亲。」

圭司冷哼一声，一脸无趣地点点头。

「你说这孩子吗？」

圭司递过来的手机画面上，是那个婴儿和母亲依偎在一起沉睡的照片。佑太郎想像新村拓海为了不吵醒安眠的两人，偷偷靠近，拿起手机拍照的模样，忍不住微笑。他在圭司催促下，滑动画面，发现好几张偷偷拍下的母子照。也有好几张婴儿一个人的独照。

『就算这孩子哭了，也不肯哄他，总是生气地叫我。』

那应该是因为新村拓海太疼爱这孩子了。因为太宝贝、太珍惜，反而不晓得该怎么对待才好。

「我可以把手机交给拓海的女朋友吗？」

佑太郎问，圭司摇摇头：

「不行。手机要从桥上丢下去。」

「我想告诉她，拓海拍了这些照片。」

「你真的是外强中干。」圭司说。「如果赤井良树自首，一定会提到手机的事。你把手机丢在容易找到的地方就行了。警方检验完证物的手机后，应该会交还给他的女友。」

「这样啊，说的也是，我知道了。」

佑太郎拿着手机下车。

当手机交到她的手上时，新村拓海会在她的心中抱紧婴儿。因为觉得自己去抱，会弄坏、弄脏了孩子，所以连孩子哭了都不敢哄；这样的新村拓海，终于能够第一次抱紧那孩子。

佑太郎将充满了新村拓海的温情的手机抛向黑夜之中。

第一卷 Secret Garden 秘密花园

吧台座只有佑太郎一个人。他回看后方墙上的钟。中午十二点十五分。转回来的时候，拉面正从吧台另一头递过来。

「酱油拉面好了。」

「啊，谢谢。」

打开免洗筷夹起面条，呼呼吹气，吸起面条。这段期间，老板在吧台里交抱手臂，面朝前方。虽然不是在看自己，但教人局促难安。佑太郎若无其事地左右转头看店里，转向右边的时候，顺便望向玻璃门外往来的行人。新宿的中华料理店「夕乐」彷佛设下了坚不可摧的结界，现在应该是中午的热门时段，店里却只有他一个客人，门外的路上熙来攘往，却没有半个新的客人要进门的样子。佑太郎转回正面，吸了一口面，顺便啜了一口汤。

不难吃，佑太郎想。这如果是街上只有一家的中华料理店，也许他一个月会来光顾个两回。不过这里是东京首屈一指的闹区，每五分钟路程就能看到另一家中华料理店，确实似乎没有理由特地光临这家店。如果老板是个年轻帅哥，或是有穿旗袍的美女店员，或许又另当别论。

佑太郎抬头，不小心和正注视着他、面孔犷悍又蓄着胡渣的老板四目相接了。老板似乎只是在发呆，对望之后，露出尴尬的表情。佑太郎微笑，说「很好吃」，老板犷悍的脸上浮现苦笑：

「小哥，你之前来过吗？」

「没有，今天第一次来。」

「这样啊。」老板点点头，手放在嘴边，像是在抚摸胡渣。佑太郎等着，以为对方会解释为什么这么问，但老板没有开口。

「为什么这么问？」佑太郎主动问道。

「嗯？啊，没有啦，这家店以前是我跟我爸一起在做，面是我爸负责的。」

「啊，这样啊。」

「一堆客人都是特地来吃我爸的拉面的。中午时段的话，起码要排队十分钟。」

「咦，这么厉害。」

「我爸的拉面非常好吃。」

老板望着玻璃门外的马路，眯起眼睛。

「这拉面也很好吃啊。」

佑太郎豪迈地吸了一串面。

「小哥，这要不是客套话，就是你没吃过好东西。」

佑太郎的目光移回老板身上，老板笑道：

「这拉面跟我爸煮的是天差地远。小哥，要是你早三个月上门，就可以吃到我爸的拉面了。」

「你爸怎么了？」

「三个月前突然在店里倒下了。虽然状况不太好，但他还是努力撑着，不过前天走了。今天守灵，明天办葬礼。」

「今天……咦？那你待在这里可以吗？」

「只有中午啦。我觉得起码为客人中午开个店，也算是安慰我爸在天之灵，不过太好笑了呢。根本没有客人上门，只有小哥一个。我爸一不做了，客人马上不来了。」

「这样啊……」佑太郎口中含糊地说。

「啊，抱歉抱歉，怎么跟客人讲这些呢？都是因为小哥人太好聊了。平常我是不会跟客人闲聊的。啊，你要吃韭菜炒猪肝吗？快炒的话，我的手艺也不赖。我请客。」

「多谢招待。」佑太郎行礼说，老板笑着应了一声，拿起中华炒锅。

位于地下的事务所照不到阳光，也听不到外头的喧嚣。但这里与其说是被结界封闭，倒不如说本身就是异界。无机质的混凝土墙、高耸的天花板、数台电脑。异界之王就镇坐在电脑萤幕前。

「那，委托人确定已经死了？」

圭司坐在轮椅上问。

「儿子都这么说了，确定死了啦。」佑太郎点点头。「那要删掉吗？」

「这是委托人的要求。既然确认死亡了，当然要删掉。」

佑太郎还来不及制止，圭司已经操作土拨鼠，从委托人的电脑删除了档案。

「啊……」佑太郎叹气。

「干嘛？」圭司望向佑太郎。

「搞不好那是『夕乐』引以为傲的酱油拉面师傅的汤头秘方呢。如果真是那样，现在这一瞬间，我已经确定一辈子都吃不到那传说中的酱油拉面了。不只是我，全世界再也没有人吃得到了。这么一想，难道你不会心痛吗？不觉得凄凉吗？不会捶心肝流泪吗？」

「你离我远一点。你刚吃过韭菜炒猪肝对吧？什么传说中的拉面，你今天才第一次去那家店吧？」

佑太郎用手掩住嘴巴，吹气确定口中的气味。有刚才吃的韭菜炒猪肝的味道。

「喔，韭菜炒猪肝还不赖。只要那味道平淡无奇的拉面再改善一些，生意应该会不错。啊啊，刚才的资料夹，真的不是汤头秘方吗？」

「我哪知道？」

「可是那样的话，师傅怎么会委托删除呢？因为怕自己忘记，存在电脑里，可是不想告诉儿子吗？有够坏心眼的。」

「没人知道啦。」

「他们看起来感情不差啊。儿子景仰父亲，但父亲讨厌儿子吗？有这样的父子关系吗？」

「我不晓得，不过，」圭司叹气说。「假设刚才的资料夹里装的是汤头秘方，有没有这个可能性？每到中午，店里就有一堆客人蜂拥而至，来吃死去的父亲的拉面，却没有人要点儿子引以为傲的快炒料理。这家店全靠父亲留下的秘方在支撑，父亲只是每天照着那秘方，默默地煮拉面。父亲的面应该也成了那家店的传统吧。但是父亲认为这样下去，会毁了儿子身为厨师的可能性。」

「噢噢！」佑太郎惊叫，伸手指住圭司。「噢噢！噢噢！一定就是这样！就是这么一回事。不愧是所长，太精辟的分析了。哎呀，太精辟了。」

「不是精辟肤浅的问题，我就说我不知道了。委托人生前在想什么，反正我们不可能知道。因为不知道，所以不必去在乎，只要删掉档案就是了。因为我们唯一清楚的，就只有这是委托人的希望。」

「咦？那比方说，有个超级天才的小说家，委托你把写到一半的小说删掉。因为他无法忍受未完成的作品在死后被公诸于世。可是他也打算如果完成，就向世人发表。然而就在作品完成的那一刻，小说家死掉了。」

「死得未免太巧了吧？」

「是成就感让他松懈下来了吧。」

「有人会因为松懈就死掉吗？」

「反正那个小说家死掉了啦。这种情况，老大会怎么做？小说已经完成了，委托人希望把它公诸于世，全世界有上百万名的粉丝期待看到作家的新作品，而且那是一部旷世钜作。即使如此，如果照着老大刚才的话去做，那部小说就会从世上消失了。别说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甚至没有人知道它已经完成，就这样消失不见了。你觉得这样好吗？」

「没有什么好不好的，那是那部作品的宿命。」

「不觉得可惜吗？不觉得对全人类来说，这是个滔天大罪吗？」

「如果知道，就会觉得可惜，也会感到罪恶。所以只要不知道就没事了。」

「遇上困难的问题，就当做没看到，这样的态度不太可取吧？不觉得这种解决方法很幼稚吗？」

正当佑太郎这么问，土拨鼠醒了。圭司把土拨鼠拉过去，看向萤幕，手伸向触控板。一旦进入这种状态，问他什么都不会搭理。

佑太郎无事可做，走近掉在房间角落的足球。他用右脚底把足球勾过来，两脚夹住踢起来，接着只用左脚背开始轻轻挑球。当他挑球超过三百下时，听见圭司似乎整理好资料了。最后佑太郎把球踢到脸的高度，以胸膛接住。这时他才发现足球上写了几个小字：

to Ｋ

既然球在这间事务所，那么「Ｋ」应该就是圭司（Keishi），但球上没有「from」，不知道是谁送的。佑太郎再次检查球身，发现球并不怎么老旧。这表示没有署名的某人，送了一颗足球给不可能踢球的圭司。如果是出于恶意或挖苦，圭司应该不会把它留在身边。那么，这份礼物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涵义？

佑太郎看圭司。圭司正把土拨鼠的萤幕转向他：

「委托人安西达雄，七十六岁，曾在大型承包商大堂建设担任董事，后来甚至当到顾问。他是在一年前申请委托的。他本来是舞的客人，透过舞跟我们签约。」

佑太郎把球丢下，走近圭司的办公桌。

「舞小姐的？不愧是名流御用律师。」

「真麻烦。」圭司不悦地喃喃。

「为什么？」

「舞要求不光是确认死亡，还必须等到确认遗体火葬，才可以删除资料。她在介绍客户时，这么交代过我。」

「为什么？」

「法律禁止死后二十四小时以内火葬，理由是二十四小时以内，人还有可能复生。舞说既然如此，资料的删除应该也要比照办理，不准我在火葬结束前删掉资料。」

「噢，原来如此。不愧是舞小姐，有道理。」

「医师确认死亡后人又复活，这已经是医学不发达的古时候的事了，现在几乎不可能有这种情形。再说……」

「嗯？」

「这代表委托人希望随着自己的死从世上消失的资料，会被保留到火葬结束后。这实在……」

圭司摸着后颈，叹了口气。但他很快就振作精神，命令佑太郎：

「总之你确定一下委托人是否死亡。如果已经死亡，也看看是否已经火葬。说词随便你发挥。这是安西的住家电话，这是手机。」

佑太郎取出手机。

「呃，他是大堂建设的顾问吗？」佑太郎向圭司确定后，打到安西的住家。很快就有人接电话了。「啊，您好，我叫真柴佑太郎。请问是安西先生府上吗？我在大堂建设工作的时候，安西顾问非常关照我，这次呃……因为我要结婚了，务必想要邀请安西顾问参加……啊，咦？咦咦？什么时候的事？……啊……这样啊，因为生病。我完全不知道，真是太失礼了。请节哀顺变。守灵是……是，好……我知道了。我想向他道别……是，很抱歉在这种时候打扰。好的，再见。」

佑太郎以肃穆的声音和表情挂了电话。圭司用表情问他结果。

「说是今早过世的。一直在接受抗癌治疗，但上个月住院，今早终于不治。」

「这样。谁接的电话？」

「他儿子。他说后天守灵，大后天告别式。」

圭司板起脸孔：

「大后天以前都没办法删除资料吗？」

圭司拿起手机。对方很快就接听了，圭司开口：

「现在方便吗？」

似乎是打给舞。圭司报告舞介绍的安西过世的消息后，告知守灵和葬礼的时间。

「嗯，我知道，火葬以后才会删除。咦？」

圭司抬头，问在办公桌前待命的佑太郎：

「你有丧服吗？」

「丧服？嗯，有。」

「那你换上丧服，去参加后天的守灵或大后天的丧礼。」

「咦？」

「当我的代理人。奠仪事务所会出，你可以开事务所的车去。」

圭司对佑太郎说完，立刻又对手机说：

「反正不管是我还是这家伙，对方都没见过。再说如果我去，有些殡葬会场无障碍空间做得不好，反而会麻烦人家。」

舞似乎接受了这番说词。圭司接着再说了几句话，挂断电话。

「那，交给你了。」圭司对佑太郎说。

丧服充满了防虫剂的臭味。佑太郎想起上一次穿丧服的事。那是祖母的丧礼，丧主是佑太郎。原本应该由佑太郎的父亲担任丧主才对，但祖母不允许。她生前强烈主张，说她死后这个家就是佑太郎的了，那么自己的丧礼应该由佑太郎担任丧主才对。祖母甚至写在遗嘱里，因此父亲也无从反对。佑太郎担任丧主的葬礼上，父亲和父亲现在的家人也来参加了。母亲现在的家人没有来，但母亲来了。佑太郎悟出，祖母八成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指名自己当丧主的。如果父亲担任丧主，父亲现在的家人就会帮忙筹备丧礼，而母亲不能参加，佑太郎也无处容身。祖母是为了他而在最后给了他们一家三口团聚的机会。

『辛苦你了。』父亲说。『往后你要怎么办？』母亲问。佑太郎对双方都回答：『我没问题的。』这是三人最后一次见面。

与祖母冷清的丧礼相比，安西达雄的丧礼隆重盛大。大型殡葬会馆广阔的会场上搭起鲜花点缀的豪华祭坛，吊客络绎不绝。

守灵的上香仪式已经开始一阵子了。佑太郎在会场后面等着上香。

祭坛上挂着安西达雄的遗照。遗照面露温和的微笑，但眼神感觉意志坚定。这个人到底要求删去什么样的资料？佑太郎想像起来。想要留到死前一刻，但希望死后删得一干二净的东西。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与情色有关的东西。佑太郎不太能想像七旬男子的性欲。他望向家属席。丧主是儿子，没见到遗孀。他听舞说安西夫人比委托人早两年离世。舞好像要和事务所的职员参加明天的丧礼，今天的守灵没来。佑太郎想，既然没有另一半，应该也不需要大费周章委托别人删除色情内容吧。既然如此，会是什么样的东西？其实不为人知地狂热支持的偶像影音内容？其实私底下创作的浪漫诗句？其实偷偷列出来的「总有一天想宰掉的人的名单」？他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却没想到半样真有可能的内容。

终于轮到他上香了。他在殡葬人员催促下起身排队。上香台有三座，队伍也有三排。佑太郎站在左排。他一边排队，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上香客。佑太郎那一排的烧香台正轮到一名娇小的女子。她向家属席行礼，再朝着遗照一礼，就要捻起抹香（注１）时，忽然一个重心不稳，跪到地上。

由于事发突然，附近的上香客和家属座的家属一时都没人反应过来。佑太郎离开队伍跑过去。

「你还好吗？」

他小声问着，扶住女子的肩膀。女子想要自己站起来，却没办法，挨在佑太郎身上，喃喃着「对不起」，扶住额头。看上去三十多岁。

「出去透透气吧。你能走吗？」

女子点点头。佑太郎向周围点点头说「没事」，带着女子离开守灵会场。他扶着女人的肩，把她带去休息室。休息室里没有人。他让女子在沙发坐下，蹲跪在前面问：

「要不要喝点什么？」

女子无力地垂着头，扶额摇了摇头说：

「不用，可以请你叫儿子、叫丧主过来吗？」

她深深地叹着气说。从她的口气，佑太郎发现她好像把自己误以为是殡葬会馆人员了。但现在这气氛似乎也不好订正。

「呃，现在还在上香，不方便请丧主离席……」

佑太郎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得像殡葬人员。

「就是这样才好。」

她抬头，稍微正襟危坐。

「能跟他单独说话，也只有现在这个机会了。」

「呃，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是故人的妻子，但他儿子不知道这件事。」

佑太郎一头雾水，又问了一样的问题：

「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要说明这件事，可以麻烦你设法请故人的儿子过来吗？瞒着他的家人，请他一个人过来。我想这也是为了对方好。」

她说完又垂下头去，按住额头，就好像该说的话全说完了。佑太郎暧昧地应了声「喔」，留下女人离开休息室，立刻打电话给圭司。幸好圭司马上接听了。佑太郎说明状况，圭司发出呻吟：

『是看到安西死了，情妇信口开河，还是真的结婚了？』

「怎么办？」

『怎么办……唉，如果装作不知情，舞一定会生气。』圭司嘀咕道。

「虽然已经过世，但毕竟是顾客的问题嘛。」

『而且也会扯上遗产。』圭司叹息，嫌麻烦地说：『总之你先照着那个女的说的做。给我一点时间，我查一下儿子的资料。带儿子过去的时候，你不着痕迹地把手机留在房间里，我想知道他们说什么。』

「好。」

佑太郎进入守灵会场，沿着墙壁前进。上香还在进行。就算圭司没有指示，这状况也没办法出声叫丧主。等了一会儿后，圭司传讯到手机了。是丧主安西达雄的儿子的资料。儿子名叫安西雅纪，四十八岁，在一家大贸易公司担任部长级职位，现在和妻子儿子三个人住在都心附近的摩天公寓。父子之间的交流并不频繁，但雅纪偶尔会传简讯问候父亲的近况和身体状况。从达雄对儿子的回覆来看，两人之间并没有不和，应该是一对很普通的父子──圭司写道。

接到讯息后再等了一会儿，上香告一段落了。虽然还在诵经，但只剩下迟来的吊客三三两两地前往烧香台。佑太郎见那些稀疏的吊客也上完香后，走近祭坛旁边的丧主雅纪。途中，他向对望的人以接近面无表情的脸色微微致意，让殡葬人员以为他是家属、家属以为他是殡葬人员。走近雅纪的座位后，附近就只有家属了。佑太郎以殡葬人员的口吻小声说：

「非常抱歉，可以占用您两分钟的时间吗？」

雅纪一脸讶异地回头。也许是因为知道他是大贸易公司的部长级人物，先入为主观让他看上去就是个很能干的人。身材不胖，头也不秃，神情精悍。

您会狐疑是理所当然，但事情就是这么重要──佑太郎迎视雅纪的目光，传达出这样的意念，微微颔首。好像没有新的吊客，只有诵经声回响着。雅纪瞄了一眼会场的状况，站了起来。佑太郎主动走近靠近的殡葬人员，装成家属小声说「马上就回来」。殡葬人员行了个礼，退了回去。佑太郎弯身引导雅纪，离开守灵会场。

「刚才有位女士在上香时身体不适。」

离开会场后，佑太郎说道。

「啊，是啊。」雅纪点点头，表情暗了下来。「她身体不舒服吗？我不认识她……」

「那位女士自称故人的妻子，要我请丧主过去谈这件事。她在那边的房间等您。」

听到这话，雅纪不禁哑然：

「妻子……？」

「要找人一起来吗？可以应付这种情况、值得信赖的人。」

「呃，这太突然了……」

「我想她应该也是想要出其不意。她要我请您单独过去，不过我想与其单独去见她，带个人一起去也许比较好。如果不方便现在立刻见她，或许可以在适当的人选陪伴下，另约时间碰面。」

佑太郎是在暗示可以连络律师舞，但雅纪露出沉思的样子。

「就算你这么说，要到哪里找这样的人……」

从雅纪的样子来看，他并不知道父亲有顾问律师。佑太郎考虑要不要告诉他，但想想安西达雄委托了「dele.LIFE」，他不确定故人是否愿意这么做。佑太郎正迟疑着，雅纪露出想到什么的表情抬头：

「等我一下，我去带人过来。」

雅纪留下这话，快步进入会场，很快就带着一名男子回来了。佑太郎本以为他会带公司同事或父亲的朋友过来，没想到是一名年轻男子。脸型细长，身材清瘦，看上去才二十多岁。

「这位是家父生前照顾他的看护，宇野。他每星期会去家父家一、两次。家父的近况，就数他最清楚。他说家父根本没有娶妻。」

「敝姓宇野。」男子行礼，以质疑身分的眼神看向佑太郎，然后再看向雅纪。佑太郎不待对方开口提问，引导两人过去。

「请，她就在里面。」

佑太郎敲了敲休息室的门，听到回应后开门。女子从沙发站了起来。

「我带丧主过来了。这位是故人生前负责照护的看护人员。」

女子微微蹙眉，被佑太郎看在眼里。她一瞬间便抹去那表情，深深行礼：

「我叫高嶋由希子。」

佑太郎趁着双方彼此打量时，打开手机录音功能，丢进房间角落的垃圾桶。

「那么，我先告辞了。」

佑太郎抢在对方质疑他的身分前，行礼后离开休息室。他早就确认过入口旁边有公共电话，从那里打给圭司。

「我放好手机了。」

『好。回收手机后就回来吧。』

佑太郎挂断电话，躲在可以看见休息室门口的位置。既然丧主在那里，双方不可能谈太久。不出所料，约五分钟后，高嶋由希子便离开房间了。她回看房门，瞬间那张脸愤恨地扭曲。她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背对房门走了出去，离开殡葬会馆。紧接着雅纪离开休息室。脸色阴沉，但没有太困扰的样子。他快步走回守灵会场。最后离开的是宇野。他走出休息室时肩膀垮了下来，就像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但仍无法吐尽内心的疙瘩般，踩着沉重的脚步回会场了。佑太郎等他的身影消失在会场门内，折回休息室，取回手机，离开殡葬会馆，开车回事务所。

手机录到的三人对话，清晰得超乎意料。

佑太郎一离开休息室，高嶋由希子便向两人说，安西在过世两天前送出了结婚证书。看护宇野当场反驳不可能，雅纪却有些迟疑。

『那么，你有什么要求？』

『雅纪先生，您在说什么……』

宇野想要制止，但高嶋由希子打断似地说：

『我只希望你们承认我是他的妻子，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要。』

『具体来说，你想要怎么做？』

『请把他的骨灰给我。我不要求全部，只要一小部分就行了。』

『你在胡说什么？』

宇野大喊似地说。

『我从来没听过安西先生提起你的事。而且安西先生一直住院，你连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他吧？我也根本没见过你。』

『不，我三不五时就会去佐山综合医院探病。达雄说要把我介绍给大家，但我想他身体状况那么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所以推辞了。』

『就算是这样，安西先生也不可能完全不向家人透露他有交往对象的事。突然说什么结婚，这实在……』

『不，宇野，其实也不一定。』雅纪说。『大概就在我爸要住院之前吧，我们在讲电话时，他暗示过类似的事。』

『暗示……』

『也就是他有女人。我那时猜想，也许他有个中意的对象，或是喜欢的人，不过我不相信结婚这件事。结婚证书一定是你擅自送交公所的。我父亲没那么自私，会连一声都不知会我就这样做。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不过你接近我父亲，是为了他的钱吧？我父亲应该也明白。即使如此，如果我父亲在生前因为你而得到了一点安慰，我也不想责怪你。如果你想要在最后拿一笔钱，我可以为你们生前的交往支付一笔数目。所以别再假贤慧，说什么想要骨灰，否则我会提出婚姻无效的诉讼。请不要跟我争，就这样同意吧。你想要多少钱？』

『雅纪先生，这样不对啊！』

『我才不要什么钱！』

宇野和高嶋由希子同时叫道。

『宇野，你说的没错。但这种事情拖得愈久，对我们愈不利。高嶋女士是吗？如果你觉得我这样说太难听，那么我换个说法好了。你和我父亲是相爱的，但身为父亲的儿子，我无法容认这段关系。很抱歉，我不承认你和我父亲的婚姻，也不打算把他的骨灰交给你。请问我要付你多少钱，你才肯接受？』

『这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丧主不能离席太久。一百万怎么样？』

『雅纪先生……！』

宇野尖叫似地说，但应该是雅纪制止了，一段沉默。

『……五百万。』

片刻后，高嶋由希子低声说道。

『好。』

『这……』宇野呻吟。

『五百万，就此一干二净。往后我不想从任何人口中听到这件事。如果又有人提起这件事，我会彻底对抗到底，你明白了吗？』

『……嗯。』

『请留下连络方式。』

应该是递出某些书写工具，要高嶋由希子写下。一段沉默之后，雅纪结束了会谈。

『那么，你请回吧。父亲的丧礼告一段落后，我会连络你，到时再请你告知汇款帐户。那么，我应该不会再见到你了吧？』

高嶋由希子似乎点头了。

『我这么期望。』雅纪说。

门开关的声音。

『雅纪先生，这样对令尊太……这是名誉问题。』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宇野，搞不好我父亲多少有那么一点想要跟她结婚的念头。』

『那女人，我连看都没看过。』

『就算是你，跟我父亲在一起的时间也有限。而且我父亲应该会瞒着那女人的事。』

『可是……』

『家里应该有我父亲送给我母亲的订婚戒指。是我父亲还年轻的时候送给我母亲的廉价戒指。我本来想要放进棺材里，找遍了整个家，却怎么样都找不到。搞不好我父亲把它送给那女人了。』

『这不可能。安西先生对过世的夫人是打从心底……』

『我知道，我明白。但事实上家里就找不到戒指。那是一只廉价的红宝石戒指，对我父亲来说，是充满回忆的纪念品，他不可能丢掉，而且也不值钱。即使是一时鬼迷心窍，但如果我父亲把戒指给了那女人，事情就更麻烦了。如果能在这里用五百万解决，才算聪明。抱歉，把你拉进这浑水。』

一段停顿后，是门开关的声音。

『怎么可能……』

是宇野的声音。与其说是生气，听起来更像茫然。

『绝对不可能。』

同样的声音又说。接着又是开关门的声音。应该是宇野离开的声音。接下来是一片静默。

佑太郎吐出憋住的气，拿起手机停止播放。

「不愧是大公司的部长，六分钟就搞定了。」

佑太郎向圭司出示手机画面上的播放时间说。

「六分钟五百万。」圭司应道。「算不算高明，有点微妙。」

「安西顾问委托删除的，会是跟那位高嶋女士有关的资料吗？」

「我怎么会知道？」

「啊，你不先看过就要删掉吗？」

「所以呢？」圭司不悦地应道。

「可是如果舞小姐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想看那资料吧？而且也跟遗产问题有关。你要拒绝舞小姐吗？万一『坂上法律事务所』不再跟这里合作，『dele.LIFE』还混得下去吗？」

圭司应该也明白这一点。他愤愤地咂了一下舌头，叹了一口气：

「你只是自己想看而已吧？」

「才不是呢。」

「真麻烦。」

圭司又啧了一声，操作土拨鼠。

安西达雄临死之际，究竟想要抹消什么？

佑太郎想要探头看画面，额头被弹了一下。

「碍事。你会害我分心。」

圭司瞪着萤幕，左手指着正前方。好像是在指门，但也可以解释为沙发。

「好啦，我乖乖等就是了。」

佑太郎气呼呼地喃喃道，在沙发坐下。圭司没有埋怨什么，专注于操作土拨鼠，偶尔传来「嗯」的低喃，或是哼声，表情也一直很凝重，一刻都没有放松。佑太郎也能看出内容似乎相当出人意表。

过了一小时以上，圭司才从土拨鼠抬起头来。

「啊，你还在啊？」

圭司看见躺在沙发上的佑太郎说。

「太过分了吧？你叫我在这里等，我才乖乖地坐着等啊。」

「我吗？我有说吗？」

「连这都忘了？」

佑太郎不满地说，走到办公桌前。圭司嫌烦地挥挥手，把萤幕转向佑太郎。

「安西委托删除的，是电脑资料夹里的照片。设定为手机或电脑二十四小时未被操作就删除。」

「照片？噢，色情照吗？」

圭司伸手点了点触控板，打开资料夹。萤幕出现一排排的预览图示。即使从预览小图，也可以看出不是那类照片。佑太郎在圭司催促下，一张张确定内容。每一张都是生活照，地点似乎是高原的别墅。佑太郎立刻也惊呼起来：

「啊，咦？另一个女人？安西顾问还有另一个女人？」

几乎所有的照片拍的都是同一个女人。年近三十，个子高佻，气质高雅。很多照片不是戴着帽子就是墨镜，但仍看得出相当貌美。有些是和安西达雄两个人的合照，也有一张是安西一个人的独照。

「从照片资讯来看，最早的是一年半前，最新的是两个月前。」

照片的地点看起来都一样。老旧的木长椅、红砖立水栓，不同的季节盛开着不同的花朵。两人应该是在不同的季节拜访同一个地点。是他们的回忆之地吗？

「安西顾问有两个外遇对象？」

佑太郎说出想到的推论。

「安西在两年前丧妻，所以不叫『外遇』。」

「啊，对喔。那就是女朋友。脚踏两条船？天哪，安西顾问真有一手。」

佑太郎忍不住觉得好玩地说，但圭司冷冷地回道：

「一个七十四岁的老头，会有两个女朋友？而且年纪比自己的儿子还小，其中一个还是媲美模特儿的美女耶？安西在妻子过世短短半年后，就交到这样一个大美女？」

「可是，」佑太郎指着萤幕说。「这不就是那种照片吗？」

这些照片只能如此解读。

「不对，这些照片显示的是，有名美女接近丧妻的有钱老头。然后就在今天的守灵，出现了另一个想要骗钱的女人。」

「唉……」佑太郎垮下肩膀。「安西顾问真可怜。」

圭司点击土拨鼠的触控板，印表机动了起来。佑太郎拿起印出来的三张照片。一张是戴墨镜的女子扶着红砖立水栓站立的照片；另一张应该是安西的得意之作，女子头戴软檐白帽，一袭白洋装，站在白花盛开的树下。她看着镜头，一脸腼腆的笑，完全就像是女星的写真照。最后一张似乎是用定时器拍的，是女人和安西并坐在长椅上的照片。

「如果有两名情妇，应该也要有高嶋由希子的照片才对。但资料夹里只有这个女人的照片。安西的情妇不是高嶋由希子，而是这个女人。」

「这两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高嶋由希子是什么人？照片里的美女是什么人？她们两个和安西是什么关系？两个女人有关联吗？我要来调查这些，你呢？坐在沙发等吗？」

「啊，不，如果我会碍到你，先告退好了。」

佑太郎「嘿嘿」一笑，但圭司已经没在看他了。佑太郎说了声「我告辞了」，打道回府。

回到根津的住家时，屋里亮着灯。祖母过世以后，佑太郎一个人住在这里，会任意闯进去的只有一个人。不出所料，藤仓遥那正呈大字形瘫在榻榻米上，肚子上坐着小玉先生。他把家里的钥匙打了一份给遥那，免得哪天自己没办法回家时，有人可以照顾小玉先生。

「啊，佑哥，你回来了。」

佑太郎抽掉领带，脱掉外套，所以遥那似乎没发现那是丧服。

「嗯，好久不见。」

佑太郎站在躺卧的遥那的头旁边，上下颠倒地俯视她的脸。遥那是佑太郎以前的家的隔壁邻居，也是妹妹的同学，常来家里玩。鼻头尖尖、长相神气的小女孩，令人发噱地就这样原封不动地长大，变成了一个鼻头尖尖、长相神气的二十三岁小姐。

「嗯？你很累吗？」佑太郎问。

「还好。」遥那说，慵懒地举手。「如果你愿意做好吃的猪排给我，我就找出你的三个优点，大力称颂一番。」

她指着桌上的塑胶袋说，里面装着猪肉。佑太郎先上二楼换了家居服，再走进厨房，挽袖洗手，用餐巾纸吸去猪肉表面的水分，用刀尖剔除筋的部分。

「今天又有病患死掉了。」

佑太郎回头。遥那用双手抬起肚子上的小玉先生，就像在比赛瞪眼似地瞅着它看。小玉先生求救似地看着佑太郎。

「那里是医院，有些人会痊愈，也有些人没办法。」

佑太郎想起刚才的守灵式说。

「嗯，要是每次都这样沮丧，会没完没了。我知道。」

佑太郎继续着手做菜。在肉上洒上胡椒盐，加热平底锅。

「病患才过世没多久，主治医生就问我有没有男朋友。」

佑太郎回头。遥那又在向小玉先生挑战瞪眼，小玉先生又向佑太郎求救。

「这样。」佑太郎应道。

「这算什么问题嘛？我有没有男朋友、是第几任男朋友、一星期做爱几次，为什么非要挑那种时间问这种问题？」

把猪肉放进平底锅里，发出悦耳的滋滋声响，接着冒出扑鼻的香气。

「医生那样问你？」

「他只有问第一个问题啦，不过他就是想知道这种事不是吗？想像我跟男友翻云覆雨的样子。」

「翻云覆雨。」佑太郎苦笑。

妹妹的时间停留在国中，但遥那的时间还在继续。即使明白，有时佑太郎还是会把遥那封闭在妹妹的时间里。这中间的落差，让他只能一个人暗自苦笑。

「每个人排遣悲伤和遗憾的方法都不一样。也有人想要捉弄新进护士，来逃避难过吧。」

佑太郎把肉翻过来回头望去，遥那正仰望着天花板，获释的小玉先生正逃向佑太郎的脚边。

「佑哥把人想得太美好了。」过一会儿后，遥那说。

「也许吧。」佑太郎点点头。「冷冻库里面有冷冻的剩饭，帮我微波一下。」

佑太郎完成猪排，做了简单的沙拉，摆在餐桌上，也为小玉先生准备好食物后，大家一起开动。用餐期间，遥那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从小开始，遥那的胃袋和情绪就密不可分。

「佑哥，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在公司上班。资讯业。」

「咦？你在开玩笑吗？」

「我是说正经的，吓到你了对吧？不过公司里就只有社长跟我两个人而已啦。」

「是喔？那社长人好吗？」

「不晓得，不过应该不是坏人。」

「为什么这样觉得？」

被这么一问，佑太郎想了一下：

「因为如果他想要做坏事，一定可以做出非常残忍的事情来。」

「比方说什么事？」

「揭发别人的秘密之类的。」

遥那似乎盯着天花板想像起来。

「是喔，很可怕呢。」

然后她拉回视线，继续吃饭。佑太郎觉得似乎给了她错误的印象，不过也不知道该怎么订正，改变话题：

「你呢？你爸跟你妈都好吗？」

「很好啊。独生女离开了，他们两个成天四处出游，所以就算我回家，也没人跟我一起吃饭。」

「是没人帮你做饭吧？」

「这也是一部分。」遥那点点头，咧嘴一笑。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神气笑容。小时候这张笑容的旁边，总是还有着另一张灿烂的笑容。不意间，佑太郎感到一阵苦闷，借由回笑来掩饰过去。

吃完饭后，遥那和小玉先生玩了一个小时，在玄关说「会做好吃的猪排，还会做好吃的沙拉，洗碗速度又超快，好厉害！好厉害！佑哥超厉害！」然后鼓掌六下回去了。感觉像是来看佑太郎的，也像是来让佑太郎看她的，或是来跟小玉先生玩的。不过佑太郎觉得其实她是来看妹妹的。每次遥那回去以后，佑太郎总是觉得家里少了两个人的气息。

「你有个很棒的朋友。」

佑太郎喃喃，怀里的小玉先生「喵」地打了个哈欠。

隔天早上，佑太郎到事务所报到时，圭司正在办公桌上托着腮帮子。身上的衣物和昨天道别时穿的一样。望向佑太郎的眼睛布满血丝，看来是熬了一整夜工作。

「呃，查到什么了吗？」佑太郎来到办公桌前问。

「嗯，关于高嶋由希子，大概都查清楚了。」

圭司慵懒地说，将并排的三台萤幕中的一台转向佑太郎。

「电脑里有寄给安西的邮件。连任职的公司都写在上面，所以一搜寻就查到了。是这个女人吧？」

萤幕上是「浮田葬仪社」的公司网站。有一页是以照片说明丧礼流程和礼节，拍到了几名员工，其中之一就是昨天的女人。

「啊，嗯。对，就是这个人。」佑太郎点点头。

其他页面有员工简介。高嶋由希子，葬仪指导人员一级。

「原来是殡葬业的。昨天守灵的公司吗？」

「不是。昨天的守灵和今天的告别式，是其他殡葬业者办的。高嶋由希子任职的『浮田葬仪社』是两年前替安西太太举办丧礼的公司。」

「噢，安西顾问是丧主，是在那时候认识的吗？」

「应该吧。不过这女人非常恶质。」

圭司把土拨鼠拉过去，敲打键盘后，将萤幕转向佑太郎。上面是几封邮件。最早的是两年前，丧礼刚结束后，高嶋由希子寄给安西的。

「一开始是礼貌性的邮件，丧礼结束后的问候。接下来是关于法事的建议，然后是各时节问候近况的邮件。不过到这里，都还可以视为业务信函，是为了留住客户，希望客户办法事和法会时找自己的公司。」

圭司逐一打开画面上的邮件。

「内容非常得体有礼，季节变换的时候，看，还会引用诗人中原中也的诗句，透露自己的学养，很有看头。安西每次也都认真回信。然后从一周年忌的时候开始，邮件的文章渐渐出现变化。」

佑太郎读起萤幕上的邮件内容。电子信箱从公司的变成免费信箱，提到假日去哪里玩的私事。下一封邮件则聊到喜欢的电影。

「寄信次数愈来愈频繁，内容也愈来愈私密。」

自己曾经离过婚，对男性感到胆怯，但有时还是会想要再和男性交往看看。如果下次要恋爱，想要找个年纪大自己许多、稳重成熟的男人。高嶋由希子在多封邮件中提到这样的内容。

「真厉害。」

佑太郎大略读完这些信，佩服不已。

「花上这么多的时间和工夫，男人一定会被打动呢。」

「更别说是个失去老伴的孤单老人，肯定不堪一击。」

「安西顾问也是吗？」

「但安西没有上钩。」

圭司在萤幕打开不同的邮件内容。是安西写给高嶋由希子的回信。上面简洁地写道一周年忌结束了，他的丧妻之痛也平复了，请高嶋由希子不必再为他费心。但高嶋由希子仍持续寄信给他，他回信说自己的眼睛严重疲劳，打开电脑的时间也减少了，即使收到来信，可能也难以回覆。

「但此后高嶋由希子仍持续去信。安西大概每三封会回覆一封，但上个月终于以颇为强硬的语气拒绝说他要住院了，没办法再回信，请她不要再连络了。但后来高嶋由希子还是寄信询问他的身体状况，不过安西完全没有回信。」

「做到这种地步，总觉得好像跟踪狂呢。」

「安西应该就是这么感觉吧。不过高嶋由希子的目标不是安西，而是钱。」

「那她说的结婚证书呢？」

「应该就像儿子雅纪说的，是高嶋由希子擅自填好拿去公所的吧。结婚证书只要提交，公所就会受理。如果送去安西的本籍地所在的公所，甚至不需要户籍誊本。」

「她怎么会知道安西顾问的本籍地在哪？」

「妻子过世时，安西应该有办理死亡登记。死亡登记文件上必须填写提出人的本籍，葬仪社也会在这类手续上提供建议，应该是在那时候得知的。」

「这样就擅自交出结婚证书喔？太过分了吧。」

「她比你想像的更恶质多了。高嶋由希子八成一直盯着医院。」

「咦？」

「最后一封信里，安西有些自虐地提到他希望能和妻子在同一个地方离世。他这次住院，应该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算是对死缠烂打的高嶋由希子宣告，叫她别再继续纠缠。但如果是办理他太太丧礼的葬仪社人员，应该可以从这话推测出安西在哪里住院。高嶋由希子定期监视着住院的安西。她掌握安西的病况，在恰当的时机提出结婚证书，等他一死，就调查丧礼的日期，闯进会场。否则她不可能出现在守灵会场上。」

「所以她说三番两次去探病，也不全是谎话啰。原来如此。花了这么多心血，才拿到一百万实在太亏了，所以才会狮子大开口啊。」

「她本来应该想要捞更多吧。也许是真心想要掠夺遗产。然而她没料到儿子雅纪是个超乎想像的老江湖。万一闹上法庭，胜算薄弱。别说打赢官司了，搞不好还会被反告其他罪行。高嶋由希子应该利用葬仪社员工的身分，干过不少类似的勾当。以初犯而言，手法太娴熟了。」

由于丧妻，安西达雄与反覆进行类似骗婚行为的女子高嶋由希子认识了。

「原来如此。遇到这种人，安西顾问也真是太衰了。」

这下就瞭解安西达雄与高嶋由希子的关系了。那么，照片上的女人跟这件事又有何关联？佑太郎看圭司，要求说明，圭司的眼神顿时一片阴沉。

「嗯，问题是这女人，我知道。」

圭司把萤幕转回自己那里，以充血的眼睛盯着。

「这个女人是安西真正的情妇。从照片来看，应该是这样才对，然而安西的电脑里面，完全没有关于这女人的蛛丝马迹。我也查了安西自己删除的资料，却没有半点关于这女人的东西。」

圭司不悦地戳了戳显示女人照片的土拨鼠萤幕。

「不光是电脑，直到刚才，安西的手机都还是开机状态，所以我也查了一下那边，但完全没有那女人的资料。没有寄给她的邮件，也没有她寄来的邮件，没有通话记录，不仅如此，通讯录上连疑似的姓名也没有。安西不使用通讯软体，也不上社群网站，那么这个女人究竟是怎么和安西连络的？」

「住家电话吗？」佑太郎说。

佑太郎没有自信，但圭司粗鲁地点点头：

「我也这么猜想。或者说，只剩下这个可能性了。可是，为什么只用住家电话连络？有时候在外头应该会想要打手机，或是用邮件连络吧？为什么安西坚持只用住家电话跟这个女人连络？」

「我哪知道？」

「还有一个。我找到有意思的影片。」

圭司操作土拨鼠，又把萤幕转向佑太郎。影片从男人的脸部特写开始，从服装可以看出是宅配人员。几秒钟后，男子从画面消失，影片也结束了。紧接着是下一段影片，上面戴安全帽的男子疑似邮差。

「这是什么？」

「安西家的门铃监视器画面。门铃有防盗功能，只要有人按下门铃，就会开始自动录影。录下的影片会传到硬碟和电脑。这是昨天那个看护吧？」

接在邮差之后出现的，是昨天见到的宇野。

「啊，对，这就是宇野。」

接下来也不断地出现各名访客。画面底下有日期和时间，可以看出安西家每隔两、三天才会有一次访客，几乎都是宇野，其余则是宅配业者、邮差，偶尔几次是疑似推销员的人。

「设定是硬碟满了，就会从旧的开始删除，但因为几乎没什么访客，连很久以前的都还留着。不过还是没有这个女人。换句话说，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去过安西家。」

「真有趣。」佑太郎忍不住喃喃。

「什么东西有趣？」圭司不悦地反问。

「噢，没有啦，就是比方说手机。」

「手机？」

「嗯，手机不是会说话吗？Ｓｉｒｉ什么的，会像人一样跟你聊天。还有，我是没在玩啦，不过不是有很多人沉迷于那类角色养成的游戏吗？其他也有些时候，会觉得单纯的数位资料就像活生生的人一样。」

「所以呢？」

「反过来说，没有数位资料的话，即使明明是活人，也会觉得好像不存在。就像这个人一样，除了安西顾问的资料夹以外，到处都找不到她的踪迹，就好像只存在于照片里。感觉如果我们删掉了安西顾问的资料夹，这个人就会从世上彻底消失不见了。」

瞬间圭司露出错愕的表情，但立刻摆出受不了的样子，冷哼一声：

「这女的当然存在。她躲在某处，计画着什么。」

「计画着什么？」

「所以才会把自己藏得这么好吧？这个女的长达一年半之间，与安西交往，却小心翼翼、完美地隐藏自己。跟这个女的相比，两三下就被查出身分的高嶋由希子根本就是小儿科。虽然不知道这个女的想做什么，不过我要在她行动之前击垮她。首先是告别式。喏，你回家换上丧服，去参加告别式。」

圭司「嘘、嘘」赶人，佑太郎打开事务所的门后，回头看圭司：

「呃，社长，可是这女的会来吗？」

圭司在办公桌后面瞪了佑太郎一眼，立刻别开视线：

「有状况立刻连络，我查到什么会连络你。我要先去睡了。」

这让佑太郎得知，对于女人是否会现身，圭司似乎也没多大的把握。只是也没有其他线索了。

「辛苦了。我走了。」

圭司再次「嘘、嘘」赶人，佑太郎离开事务所。

告别式在昨天办守灵的殡葬会馆举行。佑太郎站在柜台附近，一一查看前来的吊客。他提防着不能被雅纪和宇野看见，但雅纪是丧主，不会到柜台来，也没看见宇野的人影。舞带着像是职员的一名男子前来吊丧。

「我大概听说了。」

舞发现佑太郎，走过来低声说道。

「总之先抓住那个女的。」

「遵命。」佑太郎点点头。

与不少客人姗姗来迟的守灵不同，告别式开始时间的十一点一过，就没有半名吊客再进来了。佑太郎走出建筑物，检查手机，但圭司没有连络。佑太郎继续在大门附近等待，但最后告别式都结束了，女人还是没有现身。佑太郎在稍远处看着棺木被抬上会馆前的灵车。雅纪开始向参加者致词。佑太郎把目光别开，免得和雅纪对望，这时他发现了。

远方停车场另一头，殡葬会馆的园区入口处，站着一名女子，全身清一色白，与丧葬场合格格不入。白帽、白洋装、白色包鞋。长长的黑发随风飘动。不久后，她深深地低下头来行礼。佑太郎望向她的视线前方。灵车发出「嗡」的喇叭声，参加者同时合掌，灵车慢慢地往前驶去。被这一连串动作转移注意力的佑太郎再次回头时，白衣女子已经消失无踪了。

佑太郎急忙往那里跑去。他冲出园区，环顾马路，却不见女人身影。他往右跑了一段路，转念一想，又往反方向跑了出去，但很快就放弃了。完全没有女人的踪影。佑太郎忍不住仰头望天，载着安西达雄遗体的灵车从旁边驶离。

佑太郎掏出手机：

「女人来了，可是被她跑了。啊，不对，她没有跑，是我没盯好。」

『她来做什么？』

「不知道，好像只是远远地目送出殡。」

『这样。嗯，不错啊，至少确定这女人真实存在。』圭司说。

「现在怎么办？」

『看这样子，至少她暂时不打算采取什么激烈行动吧。我们瞎忙也不是办法，你先回来吧。』

「呃，你不生气吗？」

『我对你生气，又能改变状况吗？』

圭司受不了地说。

佑太郎回去事务所，和圭司讨论了一下，去安西的住家附近四处走动，却找不到关于女人的线索。圭司再次彻底调查安西电脑里的资料，但依旧徒劳无功。

「毫无线索吗？」佑太郎说。

「如果往后平安无事，那就没问题了，但总觉得不太放心。」圭司叹气。

「资料呢？要删掉吗？」

「火葬都结束了，当然。」

圭司说道，操作土拨鼠，删去资料夹。昨天圭司印出来的三张照片放在桌上。佑太郎觉得女人彷佛从一开始就只存在于这些照片当中。

就在隔天，高嶋由希子上了网路新闻。

『昨晚十点左右，一名女子于下班途中，于涩谷区遭到路过的另一名女子刺伤，送医后不治死亡。死者是该区的上班族高嶋由希子，三十一岁。送医途中，高嶋向急救人员表示是被一名陌生女子突然刺伤。目击者表示，原本走在高嶋前方的女子在高嶋擦身而过之后，持刀从后方刺向高嶋的腰部，然后逃走。伤人的女子年约二、三十岁，身高约一六五公分，身穿白色洋装，头戴白帽。警方视为随机杀伤案，正在追查女子的下落。』

看完网路报导，佑太郎望向圭司。圭司把新闻网站的画面转向来上班的佑太郎后，就一直臭着脸对着墙壁丢棒球。

「为什么照片的女人要刺杀高嶋由希子？」佑太郎问。

「高嶋由希子觊觎安西的财产，单方面接近安西。女人从安西那里得知这件事，把高嶋由希子视为眼中钉。」

圭司把球抛向墙壁说。球撞到墙壁，在地板反弹了两下，回到圭司胸前。

「这样就拿刀刺人喔？」佑太郎说。

「一般是不会吧。如果安西还活着，或许还有可能，但人都死了，没理由刺伤人。如果有理由，就是对高嶋由希子后来的行动感到气愤。高嶋由希子撇下真正的情妇，以安西的妻子自居，向家人勒索钱财。这样一来，就算女人接着想要索讨金钱，也不可能顺利了。所以她气昏了头，或者是为了这笔钱起了纠纷。」

圭司就像机器人一样重复相同的动作，以相同的动作被抛出去的球，画出相同的轨道回到圭司胸前。

「嗯。可是……」

「对。不过知道高嶋由希子向家属要钱的人不多。你、安西雅纪，还有看护宇野，只有这三个人。这三个人里面，有人认识照片的女人。那会是谁？」

「宇野吗？」

「从状况来看应该是。但是，宇野跟这个女人怎么会认识？是什么关系？他们是共犯，其实本来有更大的企图吗？」

「我哪知道？啊，这么说来，宇野没有去参加告别式。」

圭司不再朝墙壁投球，看向佑太郎：

「宇野没去？」

「万一被安西顾问的儿子和宇野发现，问起我的身分就麻烦了，所以我一直留意要避开他们两个。如果问我宇野是不是绝对没去，我是不敢断定，不过众人目送出殡的时候，他确实不在场。」

「宇野偷偷跟这个女人见面吗？女人在那时候从宇野那里听到高嶋由希子的事，萌生杀意，在她下班途中刺杀她。」

「唔……可是女人有来参加告别式。就算他们私底下偷偷见面，宇野来参加告别式应该也不会怎么样啊？」

圭司点点头，继续朝墙壁投球。

「即使和女人见面，应该也可以参加告别式的宇野没有来。比亲生儿子更亲近最近的安西的宇野没有来……」

圭司一把接住同样反弹了两下回来的球，说：

「不，他也来了？」

「呃，我是觉得他没来啦。」

佑太郎说，但圭司不理他，取出女人照片的其中一张，细细端详后，递向佑太郎。是两张女人的独照中，戴着帽子的那张。长相拍得还算清楚。

「扫描器。」

圭司指示，自己转向土拨鼠。佑太郎把接过来的照片放进列表机旁的扫描器，望向土拨鼠的萤幕，圭司正打开某些软体，将门铃监视器拍下的宇野的脸扫瞄进去。

「那是什么？」

「人脸辨识软体。从脸部轮廓分析脸颊和下巴的骨格形状，锁定五官的座标位置。」圭司说明着，也将女人的照片扫进软体。「我要用它判定是否为同一张脸。」

软体开始分析两张脸。脸部轮廓、眼头、眼尾、鼻头、眉心、唇角、耳朵上端与下端。将这些以线连结在一起，画出一张宛如死亡面具的图像。

「精确度没那么高，不过这种程度的比对，不会判定错误。」

不久后，软体完成两张死亡面具，并判定属于同一个人。

「咦？这……」

「没错，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宇野就是相片里的女人。」

「嗄？什么？宇野是女的吗？」

「我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吧？」

圭司将拨号到某处的手机递给佑太郎：

「如果是宇野的资料，安西的电脑里有一大堆。这是他任职的到府看护事务所，你确定一下他有没有去上班。」

「啊，喔，好。」

佑太郎冒充以前的客户家属，问出宇野今天缺勤。

「不是请假，而是缺勤，应该是本来要上班却没有去。」

圭司从佑太郎那里接过手机，转动轮圈，移动轮椅。

「去宇野家。在世田谷。」

佑太郎和圭司坐车前往世田谷。宇野的住处位在距离车站一小段路程的大公园旁的单身人士专用公寓。是二层楼公寓的二楼，当然没有电梯。佑太郎把圭司留在车子里，一个人前往房间。按门铃也无人应答，门内也没有人的动静。佑太郎取出手机，转告圭司。

『门锁打得开吗？』

佑太郎交互看了看门锁和门板。建筑物本身施工颇为简陋，但门锁不是可以轻易打开的廉价锁。

「也不是打不开，不过拿铁撬撬开比较快。要吗？」

『如果有铁撬的话。』

「呃，我是没有啦。」

电话传来「啧」的声音，就像故意要让佑太郎听到。

『我先挂断，你把耳朵贴在门上。』

佑太郎把耳朵贴在门上，什么事也没发生。不一会儿圭司打来了。

『我刚才打电话到宇野的手机，有听到铃声吗？』

「没有，没声音。」

『那不在里面。宇野不在家。你回来吧。』

门板很薄，即使只有振动音，应该也听得到。佑太郎回到车上。

「接下来去哪？」

「安西家。」圭司答道。「宇野杀了人，能逃亡的地点应该不多。他是看护，有安西家的钥匙也不奇怪。」

佑太郎驾车前往，约三十分钟就抵达安西的住家了。他在稍远的马路旁停下车子，推下圭司的轮椅。

「那是斜坡板，带着吧。」

圭司指着堆在后车厢像横长状硬壳公事包的东西。佑太郎带着它，与圭司一同前往安西家。宽阔的马路两旁，宏伟的邸第林立。马路右边应该是南方，右侧房屋邻近马路，而左侧的房屋与马路中间隔着宽广的庭园。安西家在右手边，从马路只隔了停车位的空间，就是玄关。佑太郎没有按门铃，直接前往玄关，轻轻拉动玄关门把。

「没锁。」

圭司点点头，佑太郎静静地打开玄关门。如果屋里的是儿子雅纪，就百口莫辩了，但整齐地摆放在脱鞋处的鞋子，是一双白色包鞋。佑太郎和圭司交换眼色。硬壳公事包状的物体摊开后，就成了约一公尺半的斜坡。佑太郎用它将圭司的轮椅推入屋内，重新叠好斜坡，自己也脱了鞋，安静地进入屋内。

打开门厅前的门，里面是偌大的客厅。窗帘拉上了，光线阴暗。客厅沙发上躺着一名穿白色洋装的人。乍看之下完全是女人，但走近仔细端详，皮肤是男人的，嘴周也淡淡地冒出了一层胡渣。一旁掉落着白帽和长长的黑色假发。交叠在腹部的双手，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戒指。佑太郎回头，圭司点了一下头。

「宇野？」

佑太郎提心吊胆地唤道。宇野睁眼，看见俯视自己的佑太郎，瞬间露出困扰的表情，但很快便淡淡地微笑：

「啊，你是……不，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宇野说着，爬了起来，在沙发上坐好。他也注意到圭司，微微行礼。

「我叫真柴，真柴佑太郎。他是坂上圭司。」

「你们是谁？」

宇野不是逼问，而是微微歪着头，纯粹不解地问道。重新拉开距离后，看在佑太郎眼中，他的动作完全就是个女人。佑太郎不知该如何回答，圭司应道：

「安西达雄先生委托我们工作。」

「安西先生？什么工作？」

「就是你。安西先生委托我们把你从他的人生当中删除。」

圭司的话令宇野一阵茫然，接着只有嘴唇露出笑容：

「我？我跟安西先生的人生本来就毫无关系，根本用不着删除吧。我只是个看护罢了。」

「你这身打扮，不像个普通的看护。」

「那是因为你们认为我是男人。如果我是女人，这身打扮会奇怪吗？」

被正面迎视着这么一问，圭司有些退缩了。但宇野没有继续咄咄逼人。

「嗯，我明白，很奇怪对吧？不过对我而言，这个样子才是自然的。安西先生发现这件事，叫我做我自己就好。说在他面前，表现出我真实的模样也无所谓。」

「跨性别？」

「如果你喜欢这样称呼，就这么称呼吧。对我而言，我就是这样，如此而已。」

宇野和圭司注视着彼此。先别开目光的是圭司。佑太郎觉得呼吸困难，想要让空气流通一下，走到阳台门边，打开窗帘。阳光射入房间里。他把外面一层蕾丝窗帘也拉开，伸手就要开玻璃门时，忍不住惊呼：

「啊……」

玻璃门外是宽阔的庭园。草地上有着老旧的木长椅，角落是红砖风格的立水栓。现在没有花朵绽放，但他对正面的树木有印象。

佑太郎回头看圭司，圭司也在看庭园。圭司将视线转回宇野说：

「因为安西先生同意，所以你来到这里，就会扮成女人的样子。」

「对，只有在这里，只有在安西先生面前，我才能做我自己。」

「你为什么刺杀高嶋由希子？」

宇野望了圭司一眼后，视线落向自己的手。右手覆住左手，就像要藏住戒指。

「因为那实在太荒谬了。安西先生是个人品高尚的人，也深爱着他过世的夫人。然而那个女人却玷污了安西先生人生的最后一程，还玷污了他对夫人的爱。她毫无权利，全都是为了钱。这教我怎么看得下去？」

「你喜欢安西顾问对吧？」

佑太郎说，宇野尖声反驳：

「请不要胡言乱语。你这话才是对安西先生的侮辱。安西先生不是我这种人能说什么喜欢的对象。」

「怎么，你没向他表白？太可惜了。」

「什么可惜……」

宇野本来要反驳，却露出苦笑，就像不知道该拿幼稚的孩子怎么办才好。

「因为，你手上的戒指，」佑太郎说。「那是安西顾问以前送给他太太的戒指。那是他送给你的吧？」

「不是的、不是的。」宇野摇头。「这是拍照的时候，安西先生一时兴起，借给我戴的而已。他说应该很适合，虽然是便宜货，不过戴戴看怎么样？然后为我戴上戒指，拍了照，结果我就这样忘了归还，不小心带回家了。」

「你把它带回家，没有归还。因为安西顾问送你戒指，让你太开心了。」

「不对。他不是我这种人可以爱慕的对象……」

「那，为什么安西顾问没有叫你还给他？」

「那是、安西先生一定也忘了……」

「怎么可能？那是他送给夫人，意义非凡的戒指，不可能忘记。安西顾问之所以没有要你还给他，是因为他希望你留着它。」

「就算是这样，那也是出于同情，安西先生可怜从来没有人送戒指的我……」

「要是这样，他应该会买新的给你。一般人不会出于同情，就把珍藏的戒指送给别人。安西顾问是──」

「住口！」

宇野叫道，站了起来。佑太郎默默地回视他，宇野就像要躲避他的眼神般，伸手掩住了脸，坐回沙发上。

「安西顾问是怎么把那只戒指交给你的？」

佑太郎问，回应的声音很虚弱：

「不要问了，求求你。」

「不可能是随手扔给你的吧？那是珍贵的戒指，他应该是郑重其事地交给你的。」

宇野双手掩着脸，激动地摇头。

「就像是送给珍爱的情人那样、一定就像过去送给求婚对象那样，执起你的手，亲手把戒指套上你的手指。」

宇野泣不成声。

「所以你才没有归还。」

「没错，安西先生就像是献给心爱的女人那样，为我戴上了戒指。我觉得不可能戴得进去，毕竟那是女戒，不可能套得进我的手指。然而戒指却戴上去了，就好像是为我量身打造的一样，分毫不差。然后……」

──你看，多合适啊。

「安西先生说，对我微笑。我想要永远记住这一刻，所以没有把戒指还给他。我不知道原来这是这么珍贵的戒指。」

『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

佑太郎想起宇野在休息室里喃喃自语的话。原来那不是在说高嶋由希子，而是戒指。宇野第一次得知这只戒指具有如此重大的意义，整个人傻了。

「那是送给你的戒指。安西顾问为了把戒指送给你，特地修改了尺寸。他就是这么喜欢你。」

好半晌之间，宇野一语不发。他坐在沙发上，趴在膝上似地抱着头，来自窗外的阳光洒满了他的全身。

「但安西先生还是想要把我从他的人生当中删除对吧？」

终于，宇野慢吞吞地抬起头来问佑太郎。

「具体来说，安西先生委托你们什么事？」

好寂寞的笑容。佑太郎无法说出答案，不敢正视宇野。

「删除照片。」圭司答道。「他委托我们把电脑中你的照片全部删除。」

「这样啊。」宇野点点头。「果然还是觉得羞耻吧。万一被人看到我的照片……」

「是啊，一定很羞耻。」

「圭司！」佑太郎抗议。

「安西先生都七十六岁了。都这把年纪了，却迷恋上一名年轻女子。这对安西先生来说，一定也是难以容忍的事。但安西先生还是深切地爱着那个女人，甚至情不自禁地把以前送给太太的戒指转送给她。安西先生一定对自己心中的这份热情感到害臊不已。他不希望被任何人得知他的这份热情。但是他在世的时候，下不了手删除那女人的照片，所以才委托我们，希望自己死后，不会有任何人看到那些照片。安西先生对那个女人的感情，就是强烈到甚至令他如此羞耻。」

圭司望着庭园，语气平静地说。不知不觉间，宇野也望着庭园，聆听他的话。佑太郎也看向庭园，想像两人就像一对青涩的情侣，说着无法吐露真情的迂回话语。

「不是为了安西先生。」宇野轻声说道。「我会刺杀那女人，是出于嫉妒。就算是谎言，那个女的也成了安西先生的妻子。就算是谎言，那个女的也能叫安西先生『达雄』。就只因为她的性别。我好嫉妒她。」

佑太郎和圭司什么也没说。宇野也不想要回答。三人又默默地望了庭园一会儿。

「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片刻后圭司问。佑太郎看宇野。宇野淡淡地微笑，回看圭司。

「我也不晓得。要怎么办呢？」

「你来这里做什么？」

「归还戒指。雅纪先生今天一整天得四处拜访亲戚致意，不会来这里。我知道这件事，所以……」

「去自首吧。」「忘掉这件事吧。」佑太郎和圭司同时说。

「嗄？」佑太郎怪叫。

「警方在找的是穿白洋装的女人。世上没有那种女人。把这件事就这样埋葬吧。」

「这样好吗？身为一个人──身为一个公民，你这样建议不太对吧？」

「我们的工作是删除白洋装的女人。万一你现在自首，白洋装的女人就会公诸于世。我不乐见这种状况。」

「那么我自杀好了。找个偏僻的地方，尽量让尸体不会被人发现。」

「嗯，这样不错。」

「圭司！」佑太郎大叫。

「呵呵。」宇野压低声音笑了。「你们两位真有趣。」

宇野从沙发站起来，走到橱柜前。橱柜上的小花瓶插着一支已然枯萎的花。宇野抽出花来，将戒指套入藤蔓般的细茎，再次插回花瓶。戒指无法通过花瓶口，卡在上面。

「这是铁线莲，听说是安西先生的夫人生前喜欢的花。」

宇野说完，就要走出客厅。

「啊，等一下！」佑太郎叫住他。「你不会自杀吧？他刚才说的是玩笑话。你是开玩笑的吧？」

「不，如果你能不为人知地死去，确实是最好的。」圭司满不在乎地说。

「很遗憾，我不打算寻死。」

「我想也是。」圭司无趣地点点头。

「如果安西先生多少曾经爱过我，那么我就不能杀死他所爱过的我。白洋装女人的事，总有办法蒙混过去的。我会对警方说，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穿女装，目的是为了混淆视听，我身为安西先生的朋友，无法原谅污蔑了安西先生的那女人。」

「嗯，拜托了。」

「一起离开也很奇怪，我把家里的钥匙留在这里。离开的时候，请你们把门锁好，投进信箱。」

宇野微微行礼后，离开客厅。很快便传来玄关门开关的声音。佑太郎拿起橱柜上的钥匙，看见套在枯花上的戒指。

「唉，圭司先生。」佑太郎用指头弹了弹戒指问。「就只能有这样的结局吗？」

「这结局还不错啊。至少对他来说还不错。」

「是吗？」

「要是奢求，可没完没了。好了，我们也走吧。」

「啊，好。」

「还有，你也差不多该统一一下称呼了吧？圭司先生、圭司、社长、老大、所长。你其他还叫过圭司桑、大哥对吧？什么大哥啊？」

又不是搞笑艺人──圭司嘀咕。

「哦，因为怎么叫都不对劲啊。我该怎么称呼你才好？」

「圭（Kei）。」圭司推着轮椅说。

「圭先生？」

「叫圭就行了。也有人这么叫我。」

佑太郎想起足球上的『to Ｋ』。

「圭。」佑太郎对着他的背影说。「啊，那你叫我佑哥好了。」

「凭什么我要叫你『哥』？你就是你，我从头到尾都是这么叫你的吧？」

「咦，是吗？」

圭司先离开客厅。佑太郎走近玻璃门准备关窗帘，望向无人的庭园。忽然间，他想像前方的树木白花盛开的景象。

「喂，司机，走了。」

圭司的催促声传来。

「好！」

佑太郎静静地拉上窗帘，关上这片景象。

注１：抹香　粉状的香，过去使用沉香等，现在主要以日本莽草干燥磨碎制成。

第一卷 Stalker Blues 跟踪狂蓝调

佑太郎搭电梯下去地下室时，正好碰见舞从事务所的门走出来。佑太郎为走过来的舞按住即将关上的电梯门。舞偶尔会毫无预警地跑来地下的事务所，和圭司及佑太郎闲聊，再回去地上。今天好像是趁圭司一个人的时候过来。佑太郎难以想像这对姊弟单独交谈的情景。

「早。」

「你好。」

佑太郎微微行礼，舞对他微笑，走进电梯。

「今天也别摸鱼，好好干活啊，新人。」

率性的口吻一如往常，然而擦身而过的时候，佑太郎觉得舞有些异于平常，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怎么了？」

见佑太郎按着门不动，舞问他说。她伸长脖子观察佑太郎的表情，距离近得让佑太郎一阵心慌，然后这才发现舞和平时的不同之处。

「啊，不，没事。律师大人今天也辛苦了。」

「是啊，正义和金钱正在等我，先告辞啰。」

佑太郎放手，电梯门关上了。舞留下的香水味撩拨着鼻腔。佑太郎回想起舞刚才有些潮红的表情。那怎么想都是兴奋的余韵。

佑太郎往事务所走去，旁边的门突然打开了。是圭司住处的房间。佑太郎眼尖地瞥见从里面打开拉门的圭司脸上闪过一丝狼狈。

「早。」佑太郎说。

「已经不早了。」

圭司冷冷地应道，推着轮圈移动轮椅。佑太郎抢先打开事务所的门，按住门板迎入圭司。

房间里有一抹香水味，和舞身上的味道一样。佑太郎观察绕到办公桌另一头的圭司。深蓝色外套、淡蓝色衬衫、发型。就观察到的来看，外表并没有凌乱的地方。把舞留在事务所，自己回去住处房间，整理好外表之后再出来。而舞不等圭司回来，先回去自己的事务所了。佑太郎推测似乎是这么一回事。

「我刚才遇到舞小姐。」

佑太郎尽量轻描淡写地说。启动桌上电脑的圭司脸上一阵轻微的紧张。

「所以呢？」

圭司看也不看他，眼睛紧盯着电脑萤幕，但声音有着刺人的紧张感。

「噢，没事，只是遇到她而已。」

佑太郎喃喃道，坐到沙发上。好半晌之间，只有敲打键盘的声音在事务所中回响。接着传出一道深深的叹息。佑太郎望向圭司。

「我不是跟你说过？她是个变态。」

圭司背靠在轮椅背上，表情有些自弃地说。佑太郎一时说不出话来。虽然想像过，但他还是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消化这个讯息。

「那是……呃……强迫的吗？」佑太郎问。

「也不算强迫。如果要拒绝，也是可以拒绝。」

圭司放松脖子，仰望天花板。佑太郎找不到安慰的话。

「既然圭能接受，我无所谓。」

「我并没有接受。」圭司脸颊扭曲地笑了。「这栋大楼是舞的，想想这里的行情，咱们公司赚的钱，连房租都付不出来。」

「所以是当作房租？」

「也算啦。」

「可是，一般人会为了房租做到这种地步吗？你们是亲姊弟吧？」

「就因为是亲兄弟，所以更要明算帐。照常理看，那根本不是我付得出来的金额，不过幸好舞是个变态，只要一个月依她一两次就得了。」

「什么变态，你们是血缘相系的亲姊弟吧？呃，唔，就算暂时撇开伦理道德、还是一般的恋爱感觉不谈，要是会发展成那样的关系，跟金钱什么的无关，怎么说，应该更那个、要有更强烈的感情冲动才对……」

佑太郎支支吾吾地语无伦次，圭司目不转睛地瞪着他，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把手伸向办公桌，抓起上面的棒球，以完全是「狠砸」的动作扔了过来。佑太郎急忙接住轨道不是抛物线而是直线的硬球。

「好痛！痛死我了！」

「你是怎样？那什么恶心的反应？够了喔。那什么一副要蹭上来说『我明白，我都懂』的态度？你误会了啦。我还以为舞跟你说了，搞什么，她都没跟你说吗？」

说的也是──圭司喃喃道，摇了摇头。

「呃……咦？」

「还咦？你以为舞跟我怎样？你以为血缘相系的亲姊弟干了什么好事？」

「呃，就，刚才舞小姐在这个房间对吧？舞小姐看起来有点像是兴奋过后……」

「嗯，没错，我肯定你的观察能力，不过接下来的想像力真是陈腐到了极点。你还是不要动你那颗浆糊脑袋比较好。什么都别想，醒着的时候整天数羊就是了。」

「也就是说，你们不是那种关系？」

「不是。不准再给我想像那种恶心的事。光是想到你的脑袋里面发生过那种事，就教人火冒三丈。」

「谢天谢地……哎唷，我还在烦恼往后该怎么面对你们呢。咦？那，刚才舞小姐在这里做什么？」

佑太郎问着，把球抛回去给圭司时，土拨鼠醒来了。圭司接过呈抛物线飞来的球后，伸手把土拨鼠挪了过去。他瞪着液晶萤幕，手指飞快地在键盘和触控板上跳动。他一进入这种状态，就无法对话了。佑太郎觉得为了埋葬死者留下的资料而连接死者的数位装置，对圭司来说是特别的作业。

「那个人一定身在『常世』。」

祖母的呢喃在耳畔响起。是刚搬去和祖母同住不久的事。他们偶然发现附近的老人家在路上游荡，把他送回家。

「什么是『常世』？」

「恒常的世界，常世，也就是另一个世界。那个人的身体虽然还在这个世界，但心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了。」

「那就像是死后的世界吗？」

「是更遥远的世界。」

比死后的世界更遥远的世界。当时佑太郎不懂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现在依然无法想像。不过有时候佑太郎会想，操作土拨鼠时的圭司，是不是正在窥看着那个世界？

佑太郎从沙发站起来看墙边的书架。架上的书不多。打开横躺的厚书一看，里面是英文。放回原位，扫视一看，这个书架放的似乎全是英文书。走到旁边的书架，寻找日文的书背，从随意打开的地方读起。他捺着性子读了一会，却完全不懂作者想要表达什么。他等圭司整理完资料，问他：

「这是什么书？」

圭司抬头，对着封面眯起眼睛，答：「民事诉讼法。」

「是舞小姐的书吗？」

「我爸的。我爸生前，这里是他的书房。结束楼上事务所的工作后，他好像会来这里读他喜欢的书。他不太喜欢待在家里。」

圭司环顾事务所说，表情像是在努力表现得无动于衷，但佑太郎无法看出他究竟是想要抹煞什么样的感情。

「这样喔。」

佑太郎把书放回架上，走近办公桌。圭司把土拨鼠的萤幕转向佑太郎。

「委托人名叫和泉翔平，三十一岁，计时人员。透过网站委托。」

佑太郎看到「和泉翔平」四个字。从萤幕上的资讯来看，是约三个月前委托的。

「委托人设定为电脑和手机一百一十一个小时无人操作，就传讯给土拨鼠。」

「一百一十一个小时？」

「一一一。是随便设定的。可能是委托的时候没有自己会死的真实感吧。应该是当做保险，委托安心的。总之你确定一下是否死亡。」

「打电话就行了吗？」

「手机没开机，签约时也没填住家电话。」

「他家在哪里？」

圭司操作土拨鼠，从和泉翔平的电脑叫出网路书店的出货记录。地址在神奈川县的川崎市。

「啊，还有这个。」圭司说，打开一封邮件。是打工地点寄的，附有该月的班表，由此可以看出和泉翔平在港区的手机行工作。

「这里的电话多少？」

圭司立刻搜寻手机行的网站，显示在萤幕上。佑太郎打到上面的号码，询问和泉翔平的事。但对方一知道佑太郎不是客人，便说「和泉今天休假」，单方面挂了电话。

「这店家态度真差。」佑太郎说。

「要去他家吗？」

「不，打工的地方比较近，我先去那里看看。」

如果要确认死亡，尽量向关系较远的人打听，心情上也比较好过。这一行做了一段时间后，佑太郎如此体会到。

「如果需要其他的资料就连络我，我再找找。」

「好。」佑太郎说，离开事务所。

开始在「dele.LIFE」工作前，佑太郎对数位装置没有多大的关心。手机是用来打电话和上网的工具，他从没想过还有更多的意义。不过确实，这样一个小小的终端装置，便塞满了各种资讯。

佑太郎面对一大排的手机，不经意地取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看。他觉得尽管里头塞满了各种资讯，却没有一样是重要的。这是他使用数位装置方式的问题，还是自己的人生太浅薄的问题？佑太郎不明白。

「换机种吗？」

店里的另一名客人离开后，男店员靠了上来。呼吸充满了酒臭味，让人一闻就知道他昨晚大喝过一场。

「啊，不是，不好意思，我是来找人的。翔平在吗？和泉翔平。我听说他在这里工作。」

店员只有这名男子，名牌上的姓氏是「山际」。山际一听到和泉翔平的名字，立刻露骨地摆出瞧不起人的态度。

「啊，难道你是刚才打电话来的那个人？和泉没来。这阵子他一直无故缺勤。」

「一直？」

「他上星期四来上班，后来就没来了。」

超过一百一十一个小时，土拨鼠就会接到讯号的话，表示委托人最后一次操作装置，是星期五的晚上。

「星期五呢？」

「上星期五他没班。周末有他的班，他却没来。虽然就算他没来也没差啦。我们也不是星期六一早就发现，而是到了晚上才想到的。」

山际年纪和佑太郎差不多，看起来比和泉翔平小五、六岁，但他谈论的语气是露骨的嘲弄。

「那天我跟另一个人值班，晚上才发现他没来，然后恍然大悟：难怪今天工作这么顺利！他光是存在就会碍事。」

山际说完大笑。但他发现佑太郎皱起眉头，收起了笑。

「啊，你是他朋友？」

总不能指出「你嘴巴很臭」，佑太郎急忙挤出笑容说：

「也不算朋友，认识啦。我借了他一点钱。」

虽然是信口瞎说，但山际做出重新打量佑太郎的样子。他好像忽然惊觉什么，表情僵硬起来。

「我想他今天应该也不会来。」

连口吻都变了。佑太郎纳闷他是怎么了，想到可能是误把自己当成讨债的了。这年头就算是讨债的，应该也不敢多嚣张，但山际心目中似乎有不同的想像。佑太郎觉得麻烦，决定利用他的误会。他换了副随性一点的态度说：

「他都没连络吗？旷职的话，一般都会连络一声吧？」

山际露出奉承的表情，稍微把脸凑上来低语说：

「啊，店长说暂时别理他。说他只要无故旷职一星期，连还没有给他的打工钱应该都不必给了。」

佑太郎屏住呼吸忍耐。山际把脸收了回去，继续说：

「唔，他那人来上班也只会碍事，所以我们是无所谓啦。接待客人的态度也很糟糕，三不五时就被客诉。」

「很糟糕？」

佑太郎反问，山际愣住：

「噢，就那样啊。」

「怎样？」

山际垂下头，口中咕咕哝哝着什么。

「什么？」

佑太郎有些不耐烦地反问。

「他不是都这样吗？客人当然会生气嘛。」

佑太郎这才发现山际似乎是在模仿和泉翔平。

「哦。」佑太郎点点头。

「他是在人手不足的时候，没好好面试就录取的。简直是给我们找麻烦嘛。」

「这样，我知道了，我去他住的地方看看。谢啦。」

就算相隔一段距离，佑太郎也快无法忍耐了。他快步离开店里，大大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为了前往和泉翔平的家，走向车站。

觉得很像什么，却想不出到底像什么。不过不是像「谁」，而是像「什么」。佑太郎寻思着那到底是什么，出声唤道：

「呃，不好意思。」

那东西维持四肢跪地的姿势回过头来。二十出头，圆鼓鼓的脸上，是两颗黑溜溜的浑圆眼睛。全身穿着蓝色系的轻飘飘服装，不知道是在角色扮演某些动漫人物，或只是一件特色十足的洋装。头发有一半漂成白色，剩下的一半染成鲜艳的蓝色。哆啦Ａ梦──佑太郎心想，又否定这个联想。哆啦Ａ梦没有这种蓬松感。像的应该是不同的其他东西。

「呃，这里是和泉翔平的住处吧？」

佑太郎来到像是木造砂浆建筑的公寓一室，结果看见要找的人家房门敞开，一团蓝色的东西蜷在房间里。蓝色的蓬松物体不理会佑太郎，转回前面，然后放弃似地耸了耸肩，站了起来，来到玄关脱鞋处的佑太郎前面。

「是啊，有事吗？」

个子不高，但很有宽度。即使本人没那个意思，站在眼前，就让人觉得是在挡路。

「请问翔平哥──和泉翔平呢？」

「我哥，噢，他现在不太方便。」

蓬蓬女那双硕大的黑瞳往上翻了一会儿，然后懒得思考似地将视线移回佑太郎。

「他在昏睡。」

「什么？昏睡？」

「对，昏睡，昏迷。」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会？」

「上星期五晚上，我哥在人行道上绊了一跤，跌到红灯的斑马线上。撞了我哥的卡车整个翻倒，货物洒了一地，好像害国道回堵了二十公里呢。这是我哥截至目前的人生发挥过最大的影响力。这三十多年来，我哥的存在感就跟孑孓没两样，没想到居然会在最后一刻大爆发。」

「最后一刻？咦？他还没死吧？」

「是还没死啦。不过他本人想死，怎么不让他死了算了呢？」

「他是自杀吗？」

「我爸妈现在拼命四处奔走，设法让它变成一场意外事故。万一被认定是自杀，好像就得赔钱，金额高到连笑都笑不出来喔。」

可是，唔，应该就是自杀吧──蓬蓬女断定说。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我哥就只有跟孑孓差不多的生命力啊。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你也知道吧？」

说完后，蓬蓬女「咦？」地歪头：

「你谁啊？你是我哥的谁？你有跟我说吗？」

「啊，我叫真柴佑太郎，是翔平哥的……」说到这里，佑太郎语塞了一下，不过关于和泉翔平，他只知道一件事。「职场同事。手机行的。」

「哦，手机行的。这样啊，嗯。那他同事来干嘛？」

「来干嘛……噢，就是我──」

佑太郎本来要说「借了他一笔钱」，想起刚才的对话，决定改变设定。

「嗯，跟他借了一点钱。有一次我们一起去吃饭，我忘记带钱包，跟翔平哥借了钱。我是来还钱的。」

蓬蓬女的圆眼睛亮了起来：

「多少钱？」

「啊，八百圆。」

「八百圆？只有八百？真的吗？」

「只是午餐钱而已啊。」

「你为了还八百圆特地过来？」

「打电话也不通，我刚好有事到附近，想说或许他在家。」

「啊，电话。」蓬蓬女皱起眉头。「这么说来，应该还没解约。手机在车祸的时候撞坏，后来就没管它了。就算是那样没用的哥哥，死了还是会留下一堆麻烦呐。」

「就说他人还没死吧？」佑太郎说，但蓬蓬女没理会。

「演唱会门票发售日就快到了，但现在家里那种气氛，又不好跟我爸妈讨钱，真伤脑筋。」蓬蓬女说，再次向佑太郎确认：「八百圆？」

「嗯，八百圆。」佑太郎点点头。

「连塞牙缝都不够。还是只能卖掉了吗？喂，你过来帮我一下。」

蓬蓬女折回房间，佑太郎脱了鞋跟上去。铺木板的厨房兼餐厅连接铺地毯的客厅，加起来总共也只有三坪大。房间正中央堆着几十本漫画，旁边有装着漫画的纸箱。看来蓬蓬女正在挑选要放进纸箱的漫画。

「我有带纸袋过来，帮我把《死偶》的周边装进去。」

蓬蓬女说，跪在地上开始物色漫画。

「你要擅自卖掉翔平哥的东西？」

「我爸妈叫我整理他的住处啦。我哥暂时不会回来了，不可能继续付房租好吗？」

而且反正他会死──蓬蓬女说。

佑太郎无法判断她是真的对哥哥的生死漠不关心，或只是事态太严重，变得自暴自弃。他决定先听从指示，打开房间角落的纸袋问：

「什么是『死偶』？」

「《死神偶像‧苍白骑士》。」蓬蓬女挑选着漫画说。「是我介绍给我哥的，所以或许不该这样说，可是我哥居然迷上北枕耶。怎么会去喜欢小北呢？你腐女子啊？然后搜集的全是北枕的周边，价钱很烂耶。就算是骑士，要是斋野还是夜乌，价钱就好多了。北枕唉，太冷门了吧？怎么会去喜欢那个啦？你说对吧？」

「啊，嗯，是啊。」

虽然有一大堆听不懂的名词，但没有一个是佑太郎想要深入瞭解的。佑太郎走到房间角落的小书桌前，将陈列在上面的模型及角色周边商品装进纸袋里。那个叫「北枕睡」的和服动漫角色，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

周边商品并不多，佑太郎找了一下，但除了桌上以外，没看到其他商品。要卖的话，感觉桌上的笔电更值钱，但他不打算特地告诉没发现的蓬蓬女。笔电亮着橘色的小灯。刚才圭司从事务所连上这台休眠状态的电脑时，蓬蓬女应该也在这里挑选可以卖的漫画。一想到这里，佑太郎觉得很不可思议。

「装好了。」佑太郎把纸袋递给蓬蓬女。

蓬蓬女正放弃挑选，把全部的漫画丢进纸箱。

「太麻烦了，全部卖掉好了。这个交给你了。」

蓬蓬女用纸胶带封好纸箱这么说，从佑太郎手中接过纸袋。

「嗯？」

佑太郎看蓬蓬女指的纸箱，不明白被交付了什么。在脱鞋处穿鞋的蓬蓬女回头看佑太郎：

「帮我搬去附近的超商，消费税就给你打个折，你还八百圆整就好。」

「呃，我向他借的是八百圆整。」

「大男人别计较这么多。交给你啦。」

佑太郎没办法，抱着纸箱走出房间。箱子重到差点没让他闪到腰。他在背肌使劲，和提着纸袋的蓬蓬女一起走向车站。许多擦身而过的行人毫不客气地打量蓬蓬女，但蓬蓬女满不在乎。

「翔平哥在哪里住院？」

「世田谷的医院。因为他是在世田谷被撞的。啊，不用去探望啦。他在加护病房，只有家人可以进去。」

「有人去看他吗？」

「怎么可能？那是我哥耶？」

蓬蓬女用奇怪他怎么会问这种问题的语气说。看着佑太郎的眼神很讶异：你真的认识我哥吗？

「啊，可是他不是有女朋友吗？」

佑太郎自以为在转移话题，但似乎打草惊蛇了。蓬蓬女顿时停下脚步。

「女朋友？你说三次元的？」

那已经不是讶异，完全是质疑的表情。

「啊，也不是女朋友，之前我好像听翔平哥说他有觉得不错的对象……」

蓬蓬女定定地看着佑太郎。感觉随便出招，会更深地陷入泥沼，因此佑太郎暧昧地回笑。

「唉……」蓬蓬女叹了极长的一口气，垮下肩膀。「我哥撒了这么可悲的谎吗？他被撞以后，我头一次想哭耶。」

然后她又往前走去，佑太郎跟在旁边。

「跟我哥最亲近的女人，毫无疑问就是我。应该是海放所有人的第一名，我妈是很后面的第二名。」

「噢。你跟翔平哥很要好？」

「也不算好，应该算是利用他吧。我在家跟爸妈争吵的时候，常跑来他这里过夜。是个很不错的避风港。」

「这样啊。」

「可是说到好不好喔……喏，你也知道，我哥的沟通能力差不多是零嘛，根本不晓得他在想什么。我在他这边过夜好几次，可是也没聊到什么。完全没话题，顶多只有《死偶》的事好聊。」

「这样啊。」

「不过他这样已经好很多了，以前真的糟透了。我哥是在二十九岁被家里赶出去的。他有跟你说吗？在那之前，他是家里蹲的尼特族。我爸妈为了设法让他在三十岁以前自力更生，挥泪把他赶出家门，说会帮他在附近租个房子，要他自己赚生活费。啊，对了，我家就是那栋公寓。」

蓬蓬女指向去路的右边。稍远处有栋看起来十分老旧的褐色公寓。

「我爸妈好像很后悔把我哥赶出去，所以才不愿意承认他是自杀吧。万一要赔偿的话，应该也是很困扰，不过比起钱的问题，我想他们更是不想承认我哥是自杀的。因为这样好像是他们逼死儿子的。」

「不可能是意外事故吗？」

「唔……」蓬蓬女微微歪头说。「听说有几个监视器拍到我哥在路上走的样子。我爸妈好像在警察署里看了。第一个监视器的影片，我哥就像喝醉酒一样走得东倒西歪，再下一个影片，他在离开监视器镜头前，就像撞到人一样往旁边踉跄了一下，然后最后的影片就是跌出马路，被撞了。」

「那别说是意外了，甚至有可能是谋杀不是吗？他撞到人是碰巧吗？不会是被人推出马路吗？」

佑太郎忍不住停步说，但蓬蓬女没有停步。

「这世上有谁会想杀我哥啊？身为妹妹，我敢断定，没有人会因为杀掉我哥而拿到半点好处。」

「呃，可是起码是意外事故吧？」

佑太郎小跑步追上去说。

「我是没看到影片，不过从听到的感觉来看，我也觉得可能只是我爸妈想要这么解读。而且送医的时候，我哥好像没喝酒。」

蓬蓬女看也不看佑太郎地说。佑太郎觉得父母和妹妹都想要逃避不同的「最糟糕」。自杀这个「最糟糕」，和被杀这个「最糟糕」。即便不会有半点好处，有些人还是被杀了。也有人只是想要杀人，尝尝那是什么滋味。以「形同孑孓」的生命力过着存在感「形同孑孓」的人生的哥哥，连死法都毫无道理可言。身为妹妹，实在难以接受这样的「最糟糕」吧。

抵达超商后，蓬蓬女向店员要了宅配单，借了原子笔，开始填写住址。

「这箱东西要怎么办？」

佑太郎把纸箱放在柜台问。

「寄去二手书店估价。」

「那边的模型之类的呢？」

「拿去认识的店。不过那是『北枕睡』，应该卖不了什么钱。啊，谢谢你，你帮了大忙。」

「不客气。」

「别忘了八百圆。」

「啊，喔。」

佑太郎没办法，从牛仔裤后口袋掏出钱包，但零钱不够。他抽出千圆钞问蓬蓬女：

「你有钱找吗？」

「啊，嗯。」

蓬蓬女从衣服挖出钱包。

「那谁？你女朋友？」

蓬蓬女收下千圆钞，递出两百圆找钱，努努下巴问。她好像看到佑太郎钱包里的照片。

「不是，是我家人。」

佑太郎简短地答道，收起钱包。

「是喔。」

「那我走了。啊，替我问候一下翔平哥──这样说会很奇怪吗？嗯？也不奇怪吧，替我转达。」

「好，我会在他耳边替你说。」蓬蓬女点点头。

「嗯。」佑太郎也点点头，离开超商。

回到事务所，盯着土拨鼠画面的圭司抬头：

「确认死亡了吗？」

「我跟他妹妹说上话了。翔平在上星期五被大卡车撞，陷入昏迷，感觉难以判断是意外还是自杀。从他妹妹的话听来，我觉得意外的可能性满高的。」

佑太郎在最后一句强调说，但圭司似乎对他如此强调的原因不感兴趣。

「昏迷啊。」圭司喃喃。「人还活着，所以不用删除吗？不，如果是无法表达意志的状态，应该要删除吗？他妹妹和委托人住在一起吗？」

「啊，不，她跟父母住在附近。她说是整理房间，在物色可以变卖的东西。」

「那有可能会卖掉电脑。」

「暂时可能不会，但应该是迟早的问题。」

「该怎么处理呢？如果是昏迷中被看到资料，那是没有问题，但万一是死后不久被看到，就等于是违反契约了。」

圭司拿起桌上的球，移动轮椅，来到空旷的地方，开始对着墙壁投球。球撞在墙上，在地面反弹两下，回到圭司的手上。

「但又没法成天盯着委托人。」

「看看里面的东西怎么样？如果是被看到也没问题的东西就留着，要是不太方便的东西，那就再想办法。」

佑太郎说，圭司没有反应，默默地继续投球，接住第几次的球之后，他点了点头：

「这种见招拆招的处理方式我不太赞同，不过为了委托人，也只能这么做了。」

圭司回到办公桌，敲打土拨鼠的键盘。佑太郎踏出一步想要走近，圭司伸手制止：

「晚点再给你看。」

圭司眼睛盯着萤幕，伸出手掌甩了两下。

佑太郎没办法，在沙发坐下。看来和泉翔平委托删除的资料颇为棘手，操作土拨鼠的圭司表情愈来愈严峻。他盯着萤幕，不停地敲打键盘。内容似乎很复杂。圭司迟迟没有抬头，佑太郎看他看得腻了，起身拿起靠放在墙边的网球拍，开始挥拍练习。圭司花了颇久的时间才整理好资料。佑太郎听到「哼」的一声，转头望去，看见圭司抓着轮圈将轮椅稍微往后退，表情极不悦地瞪着土拨鼠的萤幕。

「怎么了？」

佑太郎把网球拍放回原位，来到办公桌前。他以视线向圭司征求同意后，把土拨鼠的萤幕转向自己。似乎是某些管理资料。「竹内真美」这个姓名、出生年月日、世田谷区的住址和手机号码，还有手机信箱（注２）。其他还有日期以及似乎用来分类的某些记号。佑太郎指着萤幕问：

「这是什么？」

「指定删除的资料夹里面有很多资料夹，这是其中之一。好像是和泉翔平工作的手机行的顾客管理资料。和泉翔平只抽出这个竹内真美的资料，存进自己的电脑里。资料上显示，竹内真美在约五个月前到这家店更换手机。」

「意思是翔平私下偷走客户的资料？」

「不光是这样而已，和泉翔平把竹内真美的手机信箱设定成转寄到自己的电脑，偷看她的信。同一个资料夹里也有信件档案。」

佑太郎在圭司催促下，把土拨鼠萤幕转回圭司那里。圭司点击触控板，立刻又把萤幕转向佑太郎。萤幕上是邮件软体。收件匣里的不是寄给和泉翔平的信，全都是寄到竹内真美的手机信箱的信。

「翔平偷看客人的信件吗？呃，手机行的店员还可以转送顾客的邮件喔？」

「当然不行。」

「可是你看，这不就是吗？」

「资料外泄的大部分原因，都不是系统的缺失或脆弱性，而是人为失误或疏忽。八成是在签约的过程中，和泉翔平偷看到竹内真美输入密码，或是捏造理由直接问出来的。他以使用者身分登入，设定让手机信件传送复本到自己的信箱里。」

「太可怕了。不过这年头应该很少有人用手机信箱了，顶多只会拿来登录店家资料吧？」

「是啊。和泉翔平应该也不是想要看什么，只是想透过邮件，偷窥她的生活吧。也许那女人刚好是他的菜，或很有亲和力。」

「沟通能力接近零」的手机行店员，遇到一名小自己六岁的女客。不知道是清纯的女孩，或是气质充满包容力，还是可靠的大姊姊型？总之和泉翔平被她吸引了。但他不可能透过对话，与对方发展出私人的亲密关系。强烈的爱慕之情在心中纠缠不清，设法谋求出口。

「也就是说──和泉翔平是跟踪狂？」

「好像没有其他恰当的称呼了。」

「啊，可是对方不知道他这个人，所以应该不算太恶质吧？」

「那样更恶质吧？」说完后，圭司摇了摇头。「这不重要。如果就这样没事，和泉翔平应该会继续过着他快乐的偷窥生活，但是某一天，和泉翔平偷看的手机信箱收到了一封恐吓信。」

「嗄？恐吓信？」

「恐吓者就是这个松井茂。」

圭司再次操作土拨鼠，叫出约三个月前的邮件。佑太郎浏览内容。若想及这是寄到手机信箱的文章，内容异样地冗长。开头像是连络久违不见的朋友的普通信件，提到任职的公司近况。信件里说「跟你在的时候相比」，因此可以推测出竹内真美以前应该在同一家公司上班。信件用「这么说来」做转折，提到竹内真美以前的上司，这时情况开始不太对劲了。松井说那名上司最近离婚了，离婚的原因是上司以前的外遇曝光。上司似乎隐瞒外遇对象的身分，但离婚后的太太执拗地追查那名女人的身分。如果你想谈谈这件事，就连络我──松井如此写道。

「我也读了接下来的两、三封邮件，看出端倪了。」

圭司见佑太郎读完，这么说道。

「竹内真美原本和职场的上司外遇，但换了工作，也跟上司断了。松井茂是竹内真美以前在那家公司的同事。松井暗恋竹内真美，发现她外遇的事。起初他假装聆听心事，想要追求竹内真美，却不顺利。竹内真美会离职，与其说是为了结束外遇关系，也许更是为了逃离松井。后来两人暂时没有连络，但由于上司离婚，松井寄了邮件给竹内真美。一开始的那封写得还很委婉，但第二封开始就相当露骨了。离婚的原因是外遇，上司的太太可能会索求赔偿，如果你不想被上司的太太知道，就快点连络我──他留下手机号码这么说。」

「竹内真美怎么说？」

「只有收到的信会转寄到和泉翔平的信箱，所以不知道竹内真美怎么回信。不过从松井后来的邮件来看，竹内真美似乎想要设法避免连络。因为竹内真美不断地躲避，松井的邮件愈来愈情绪化。他说他不是要钱，总之先见个面再说。」

对女客一见钟情的手机行店员，偷窥女客的邮件，发现有个对她心怀不轨的男人寄信骚扰。

「也就是说，跟踪狂遇到了另一个跟踪狂？」

「是这样呢。你认为跟踪狂发现这件事，会怎么做？」

「为了保护心爱的女人，击退另一名跟踪狂？」

「就算凭你的想像力，也会这么想呢。这是从曝光不得的偷窥狂变身为阳光骑士的大好机会。」

圭司又操作土拨鼠，显示几张照片，拍的全是同一名女子。应该不是取得同意后拍下的。女子穿着套装走在马路上；在像是超市的地方购物；在咖啡厅和疑似同事的人用餐；在夜晚走进公寓──应该是回家；早上从同一栋公寓出门。许多都是从远处拍摄。

「这就是竹内真美？」

服装简单，脸上是自然的裸妆。虽然不是引人注目的大美女，但给人的感觉就是个干干净净的女孩。

「应该是。从照片的资讯来看，和泉翔平自从收到恐吓信约两个星期后，便开始监视她并拍照。比对打工的地方寄来的班表，等于是他一休假，就跟着竹内真美跑。」

「他监视竹内真美，好从那个叫松井茂的跟踪狂手中保护她？啊，翔平会不会是为了阻止这个跟踪狂，反而差点被杀？」

佑太郎把监视器画面的内容告诉圭司。

「会不会撞到翔平的行人是松井茂，而那其实不是撞到，而是松井茂故意把翔平推出马路？」

「也是有这种可能性。」

「怎么办？要报警吗？」

圭司默默地回视佑太郎。

「不会报警呢。嗯，不会。」

圭司不可能做出让委托删除的资料公诸于世的事。

「如果委托人死了，只需要删除资料，既然还活着，丢着别管就是了。但昏迷状态的话，该怎么处理呢？因为委托人无法主动接触资料，应该视同死亡吗？你说的那个妹妹也有可能查看哥哥的电脑。还是删除，结束这件事好了。」

「等等等等！」佑太郎急忙说。「什么结束，竹内真美正遭到跟踪狂威胁呢，怎么可以就这样置之不理？」

「她知道恐吓者是谁。如果她想设法，应该会自己设法，又不是三岁小孩了。」

「万一她没有设法呢？不，就算她找警察商量，警察却不肯提供协助的话呢？如果这个松井茂真的差点杀死翔平，表示他是个相当凶恶的家伙吧？我们可以任由这种人逍遥法外吗？」

「我们的委托人是和泉翔平，不是竹内真美。我们接到的委托是删除资料，不是保镖，也不是处理麻烦。」

「那，就不能这样想吗？某一天松井茂忍无可忍，攻击了竹内小姐。警方侦办这起案子，发现被害人的手机邮件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转送到手机行的店员手上。如此一来，翔平委托删除的资料，就会被警方复原了。」

「不可能。资料没办法复原。」

「呃，可是就算不会被复原，翔平偷看别人的信这件事还是会曝光吧？这样还算是完成委托吗？因为翔平就是不想被人知道他偷看竹内真美的信，才会委托删除资料吧？」

圭司一脸厌烦，但没有反驳。佑太郎连珠炮地说下去：

「而且如果翔平为了要松井停止恐吓而接触他，松井被警方抓到的时候，有可能说出翔平偷看竹内真美邮件的事。这种情况，应该也不能算是完成委托吧？」

「你啊，少在那里得意洋洋地炫耀你迂腐的想像力。」

「可是有这个可能性吧？」

佑太郎把圭司不悦的沉默视为肯定，说：

「如果想要完美地达成委托，就必须让松井放弃竹内真美，并确定他到底知不知道翔平这个人。我去找松井。」

圭司依然臭着脸，粗鲁地点了两下头。

「真没办法。这封邮件里的『毕夏普通商』，是竹内真美的前职场，松井现在上班的公司。好像是进口住宅建材的公司。」

圭司说着，手动个不停。很快地，三台并排的萤幕之一出现公司资料。地址在品川。佑太郎和圭司交换了一下眼色，离开了事务所。

佑太郎来到距离品川车站步行约五分钟的商办大楼。搭电梯上三楼后，门一开就是「毕夏普通商」的柜台。说是柜台，也只是公司门外摆了一台内线电话而已。上面写着「洽商者请直拨负责人分机」。从刚才看到的邮件内容来看，松井应该是资材部。佑太郎用那台电话打到资材部，请人转接松井。幸好松井在公司。

『您好，我是松井，请问是哪位？』

「敝姓真柴，是竹内小姐委托的公司人员。我在外面等你。」

佑太郎单方面说完，随即挂了电话。几乎完全没有等候，立刻就有一名男子冲了出来。年约四十开外，个子虽然颇高，但也许是因为极度的溜肩，给人的印象比起高，更显得长。两人对望，佑太郎微收下巴颔首。男子走近过来。

「竹内小姐委托？你说委托？是什么委托？」

松井打量佑太郎说。佑太郎原本打算稳妥地跟他公事公办，但松井茂那猴急而尖锐的声音莫名地教人火大。佑太郎想起手机行的店员山际。两人类型相似，从经验来看，都是给个下马威才好办事的类型。佑太郎慢慢地转了一下脑袋，对松井笑道：

「唔，需要我说明吗？要我在这里大声说明吗？啊，还是可以让我进去公司里面？在办公室里大声明白地讲个清楚吧，好吧？」

佑太郎拉住松井的手要进去，松井急忙撑住双腿。

「啊，不，这……」

佑太郎用力拉扯抓住的手，嘴巴凑到松井的耳边说：

「你心里有数吧？用不着我说，你也猜得到我是来干嘛的吧？」

「呃，可是，那件事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什么时候结束的？唉，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寄恐吓信给人家，还说结束了，这什么意思？」

佑太郎逐渐加大音量，愈说愈火爆，松井屈下身似地缩起肩膀：

「……对不起。呃，可是，那不是什么恐吓……」

「嗯，你信里说不是为了钱嘛，所以不算恐吓吗？你说你不是要钱，总之见个面再说，唉，对竹内小姐来说，那样反而更可怕吧？你明白吗？」

「对不起、对不起。」松井缩着身子不停地重复。「我不敢了，真的，我不会再这样了。」

「我不是第一个为这件事来找你的人吧？」

「咦？」

「还有另一个人为了这件事来找你吧？有人来警告你，叫你不准做这种事吧？」

「啊，呃，咦？不，没有人来找我。」

松井尽管害怕，却拼命想要挤出笑容，看起来不像在撒谎。那么这表示和泉翔平没有来找松井，而松井与和泉翔平被撞的事无关。为了慎重起见，佑太郎确定：

「上星期五晚上，你人在哪里？」

「上星期？上星期我去越南了。」

「越南？」

意外的回答让佑太郎忍不住拉大了嗓门。

「是的，对不起。那是出差，没办法。上星期我从星期三就一直在越南，星期日才回来的，对不起。」

以谎言来说，太大胆了。

「你真的很让人火大。」

「对不起、对不起。」

手机响了。佑太郎放开松井的手查看，是圭司打来的。佑太郎拿起手机：

『松井茂在吗？』

「嗯，在，就在我前面。」

『啊，你已经把他叫出来啦。唔，那确定一下好了。你问他寄了几封信。』

佑太郎拿着手机问松井：

「你寄了几封邮件给竹内小姐？」

「呃，应该是五封。」

「五封？」

佑太郎拉高嗓音，松井紧紧闭上眼睛，缩起身体：

「对不起，可能是四封。」

『对，是五封。』圭司在电话另一头说。『从第六封开始，信箱换了。我本来以为只是他换了信箱，不过好像不是。第六封以后的信件标头经过伪装。』

「信件标头？」

『显示信件是从哪里寄出、经过哪里、寄到哪里的资讯。标头很容易就可以伪装，但是寄给认识的人的恐吓信，没有必要伪装标头。所以第六封以后的信，不是他寄的。』

「呃，咦？什么意思？」

『你问他为什么寄了五封就停了？』

松井似乎放松了些，重心斜歪在一只脚上。佑太郎重重地蹬了一下地板，松井顿时缩了一下，连忙立正站好。

「为什么你只寄了五封就停了？」

「那是呃，从那之前，竹内小姐就都没回我的信，我觉得就算继续下去，她也不会见我，而且那天刚好我在电视上看到跟踪狂规制法的专题报导，吓到了……」

「你寄了五封，后来就再也没寄了？」

「啊，是。」

「既然不寄了，怎么不讲个一声？哪有人就这样默默消失的？」

「啊，说的是呢，对不起。」

「够了，你回去吧。真的有够教人火大的。」

松井哈腰点头地回公司去了。那动作也教人生气，佑太郎有股想要从背后踹他屁股的冲动。他用力按捺下来，目送松井的背影，重新拿好手机，对圭司说：

「那，第六封以后的恐吓信是翔平寄的啰？」

『只有这个可能了。用这种角度去看，第六封以后的信，确实气势温和了些，畏畏缩缩的。电脑里没有寄件备份，应该是用手机寄的。』

「可是为什么……」

『前五封恐吓信是连续寄出的，但第五封和第六封之间，相隔了一星期。和泉翔平正在等待以阳光骑士身分登场的时机，然而最关键的恐吓信却突然无疾而终，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自己来寄出恐吓信。』

「为了英雄救美，而去恐吓对方？」

『嗯，就是这么回事。虽然不清楚他打算怎么英雄救美，也许是想要假装偶然亲近她。」

「可是他们实际上并没有接触吧？」

『是找不到搭救的契机，或是……』

「或是什么？」

『也许这样就让他满足了。因为与竹内真美有了连系。』

佑太郎一瞬间不明白圭司说的意思。和泉翔平用手机寄恐吓信给竹内真美。寄出去的信透过竹内真美的信箱，传到自己的电脑。自己的话透过竹内真美又回到自己身边。这个状况令和泉翔平暗自发笑。

「啊……」佑太郎叹气。「也就是说，他成了真正的恐吓者？」

『和泉翔平开始跟踪竹内真美、拍她的照片，是收到第一封恐吓信约两星期后，也就是第六封恐吓信以后。仔细想想，如果是要保护竹内真美，根本没必要偷拍她。和泉翔平以他人的名义恐吓竹内真美，躲在暗处观察她害怕的样子，偷拍她的照片取乐。对一个跟踪狂来说，可以说是享尽了全餐，他一定很满足。不知不觉间，也失去救助她的意愿了。』

「呃，可是我不觉得翔平是这么坏的人耶。」

『你有什么根据？』

「根据喔？是没有啦，可是看到他的房间，我这么觉得。」

『他房间里挂着心灵小语日历吗？日行一善吗？』

「不是啦。」佑太郎说，把接下来的话吞了回去。

不管怎么样，和泉翔平确实冒充松井，寄出了恐吓信。不管自己对他的人品有什么印象，都毫无意义。佑太郎难受地摇摇头，拜托圭司说：

「唉，圭，可以请你查个东西吗？」

上星期五发生卡车撞人意外，造成世田谷的国道严重回堵。只要有这些资讯，要查出地点，对圭司来说易如反掌。

『你知道这个要干嘛？』

「人没死，也不能去献花，不过我想去合个掌，叫他快点回来这边。」

『什么跟什么？』

「你不觉得如果没有人这样跟他说，他就算想回来也回不来吗？」

『不觉得。』

如此交谈的期间，圭司已经查出地点了。佑太郎转乘电车，前往该地。

『寻找车祸目击者。请目击事故的民众连络警方。』

斑马线旁竖了这样一块牌子。佑太郎原本要来合掌膜拜，却又觉得不太吉利，看着斑马线，只在心中默念：「你快点回来吧！」默念了一阵之后，他掏出手机，用地图程式确认现在地点。输入目标地点后，程式自动与现在的位置拉出一条线，显示徒步两分钟。佑太郎循着指示回头，然后转身背对国道走去，拐进附近右手边的狭窄巷弄。走了一段路，再往左弯，瞬间四下便落入一片寂静。稍前方处的右边有一栋老旧的四楼公寓。佑太郎站在门口，环顾周围的建筑物，小巷对面有一栋大小差不多的大公寓。佑太郎进入那栋公寓，走上户外阶梯，从二楼与三楼之间的平台探头，俯视刚才的公寓门口。他记得这个景色。

「就是这里啊？」佑太郎兀自喃喃。

和泉翔平的资料夹里，有从这里拍摄的照片。拍到的是傍晚回家，或早晨出门上班的竹内真美。得知竹内真美的住址是世田谷时，佑太郎立刻想起和泉翔平也是在世田谷被车撞的。他本以为只是巧合，但确认之后，发现距离近得不可能是巧合。

佑太郎看手机确定时间。下午五点多。上班族的竹内真美应该还要好一段时间才会回家。佑太郎估计应该是七点多左右。

「没办法，我就奉陪你吧，翔平。」

佑太郎喃喃，等待竹内真美回家。天色暗下来，风渐渐变冷了。佑太郎罩上外套的帽子，双手揣进口袋里。户外阶梯没有人经过。佑太郎想像和泉翔平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在这里偷拍竹内真美。和泉翔平关在家里，做了很久的尼特族。然而即将三十岁时，被父母挥泪赶出家门，搬进公寓生活。他应该是下了重大的决心，才开始在手机行工作。那模样难看到甚至滑稽，遭到比他小的同事嘲笑、轻蔑，但他还是继续做下去。支持着当时的他的是什么？万一在这里挫败，就再也爬不起来了──是如此悲壮的决心吗？只是一心隐忍、枯燥无味的黑白日常里，某天出现了一名女客。简单的服装、素净的裸妆。她应该是个和善的人。对于和泉翔平结结巴巴的接待，她没有嘲笑，也没有生气，而是包容。从这一刻开始，黑白的日常出现了色彩。和泉翔平太想知道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了。

「唔，虽然是不可以的啦。」

佑太郎自言自语说，笑了一下。

竹内真美比预估的时间晚了许多才回家，自佑太郎开始守候，都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半。

「啊，你好！」

佑太郎借着路灯的光线确定靠近的女人长相，出声叫道。正要走进公寓大门的竹内真美惊讶地转头，发现在对面公寓楼梯大大地挥手的佑太郎。

「不好意思！我现在就过去，可以等我一下、等一下下就好吗？」

佑太郎冲下楼梯。竹内真美在公寓门口全身僵硬，手里紧握着手机。

「你要做什么？我要报警了。」

佑太郎拉下帽子，行礼说：

「你好。啊，很抱歉吓到你了。」

「你也是松井先生的同伙吗？我已经说过了，我会向太太坦白一切。我已经这么转达过了吧？」

「呃，咦？是这样的吗？」

「什么……？」

佑太郎的反应让竹内真美瞬间语塞了一下，但她立刻说下去：

「现在我反而很感谢松井先生告诉我俊树先生离婚的事。如果松井先生没有寄信给我，我也不会想要再连络俊树先生。连络以后，我们再次确定了彼此的真心，我和俊树先生都已有所觉悟了。我们会把过去交往的一切全都向太太坦白，也会好好地向她道歉，然后结婚。」

竹内真美威吓似地拿着手机这么说。她会抖个不停，应该是因为紧张和愤怒。佑太郎抬头望天：

「上个星期五，你是不是把这件事告诉谁了？」

「星期五？你的同伙就是在上星期五在这里埋伏我的不是吗？没错，那个时候我告诉他了。我说我之所以不回信，就是这个原因，叫松井先生别再骚扰我了。然后他答应我不会再来了，不是吗？还是换了个人就不算数了？我不打算跟松井先生见面，也不准备付钱给他。」

星期五晚上，和泉翔平出现在竹内真美面前。他应该不是想要当面恐吓竹内真美。和泉翔平没那个胆。但那也不是可以扮演阳光骑士的状况。那么他为什么要现身？

佑太郎觉得是为了坦承自己的罪。和泉翔平为了坦承自己的罪，怀着必死的觉悟，带着装有一切证据的手机，出现在竹内真美面前。然而他那「接近零」的「沟通能力」却扯了他的后腿。和泉翔平无法好好地表达他想说的话。竹内真美把这个突然现身、知道隐情的男子当成了松井的同伙。

「上次那个人不是我或松井的同伙。」佑太郎说。「其实他是站在你这边的，因为他来警告我们，所以我和松井都不会再来烦你了。不会有人再来骚扰你了。我只是来告诉你这件事的。抱歉吓到你了。」

竹内真美依然敌意全开地瞪着佑太郎。佑太郎想要为和泉翔平多说点好话，却不知道能怎么说。

「很抱歉。」

佑太郎再次行礼，折回来时的路。他想像上星期五，应该一样经过这条路的和泉翔平的脚步。遭遇赤裸裸的敌意、心上人决定与过去的外遇对象结婚。这两个事实，哪一边打击更大？或者竹内真美甚至不记得他，这让他受伤？和泉翔平摇摇晃晃地走出巷弄，来到国道，和迎面而来的人碰撞，踉跄，跌向红灯的斑马线上。刚好一辆满载货物、闪避不及的卡车冲了过来。

「一往情深，却是枉然啊。」佑太郎对着斑马线呢喃，觉得想哭，又觉得好笑。

佑太郎在一排排的信箱上找到「和泉」的姓氏。原想直接拜访住处，但正在等电梯上五楼时，蓬蓬女坐着那座电梯下楼来了。

「啊，同事。」走出电梯的蓬蓬女说。她今天也穿着蓝色的蓬松洋装。佑太郎以为是上次那件，但仔细一看，设计不同。

「咦？你来干嘛？」

「哦，我想问一下后来怎么样了。翔平哥还好吗？」

「还在昏迷。盛大昏迷中。」

「这样啊。啊，难道你正要去医院？」

「只有外表善良的护士，毫无根据地说了『请多多跟他说话，他一定听得到』，我爸妈被那话牵着鼻子走，害我一有时间就得去看我哥。反正好像也去不成演唱会了，不必筹门票钱了。」

在佑太郎催促下，蓬蓬女走了出去。佑太郎跟在旁边。

「那，你不把翔平哥的东西卖掉了吗？」

「漫画已经寄出去了，太麻烦了，所以卖掉了。你猜那样一箱漫画卖多少钱？才一千两百圆唉。不觉得坑人吗？简直暴利嘛。」

「模型和周边呢？」

「反正也卖不了多少钱，留着。」

「这样啊。」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擦身而过的行人一样毫不客气地打量蓬蓬女，而蓬蓬女一样满不在乎。就在弯过小公园转角时，蓬蓬女突然重重地说了声「唉」，停下脚步。

「你是怎样？你就不能体察一下被男人纠缠，比起开心，更先觉得危险的恐龙妹少女心吗？我都在强调我很穷没钱了，你是没感受到吗？」

「咦？我没有要钱啊？而且你又不丑，虽然打扮有点……唔，整体来说那个……很有个性。」

「嗯。这个话题说来话长，还是别说了，只会让你痛苦，我也难过。所以你到底想干嘛？」

「呃，噢，也没想干嘛啊。也许只是我想太多了。不过我想到一些事，觉得或许告诉你比较好。」

「什么事？」

想像力陈腐。圭司的评语在脑中复苏，但他也肯定自己的观察能力。佑太郎凭恃着这一点说：

「翔平哥真的喜欢《死偶》还是『北枕』吗？」

「什么意思？」

「没有啦，我只是想，他会不会是为了跟偶尔来过夜的妹妹聊天，才假装迷上你推荐的动画？他不擅长跟人聊天，所以想说至少准备个共通话题。因为不管是模型还是角色周边，都只有书桌上那些。与其说是喜欢才买的，看起来更像是为了给谁看才买起来摆在那里的。他会搜集『北枕睡』，会不会是因为那个角色不受欢迎，最容易买到？」

蓬蓬女听到一半，就扠起腰来，望着斜上方。她维持了这个姿势片刻，接着望向自己的脚，然后「嗯呣」一声，交抱起手臂。

「这意见或许值得探讨。我就一直觉得我哥会迷上《死偶》很奇怪。如果他有成为动漫宅的资质，早在家里蹲的时代就应该变成动漫宅了。他虽然是有点军事宅的味道啦，但他从小就对动漫不怎么感兴趣。」

「虽然也许只是我想太多了。」

「不，这值得研究。我会研究一下。」

「嗯，你研究看看吧。」

两人互道「拜」，佑太郎和蓬蓬女道别了。但佑太郎还没走出几步，蓬蓬女便叫住他：

「唉，同事。」

佑太郎回头，蓬蓬女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你是谁？你才不是我哥的同事吧？」

「咦？」

「我哥跟职场的同事吃饭？才不可能哩。你别小看我哥的沟通能力了。他才不可能跟谁一起吃午饭。」

「呃，不，这……」

「没关系啦，不用说了。你好像是站在我哥这边的，所以我不会跟你计较那些。不过我想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所以还是跟你说一声：谢谢你。」

蓬蓬女说道，咧嘴一笑，就这样倒退走去。

「我开始觉得我哥很快就会醒了。」

「嗯，希望他能醒来。」

「是啊。」

蓬蓬女再说了一声「拜」，身子一转，脚步比刚才更快一些地走掉了。佑太郎目送着她的背影，手机响了。是圭司打来的。

『你跑去哪鬼混了？有工作，快回来。』

「啊，好。抱歉，我马上回去。」

佑太郎挂了电话。仰望的天空微阴着，看来不打算放晴，也不准备下雨。

「真没劲的天气。」佑太郎喃喃笑了。他觉得这种天气正适合和泉翔平醒来。

回到事务所一看，舞正站在圭司的办公桌前。她正在逼迫圭司，而圭司一脸为难──看起来是这样的场面。他们原本就不是一对和乐融融的姊弟，但气氛如此紧张，也难得一见。

「我回来了。啊，舞小姐。你来得正好。饼干送你。」

佑太郎从纸袋掏出饼干，走近办公桌，将纸袋放在两人中间，咬了一口惊叫：

「噢，真好吃！」

舞瞪着圭司，圭司依然别着视线，胶着状态持续着。

「饼干还是巧克力口味好吃。哎呀，我一直在想到底像什么，却怎么样就是想不起来。然后灵光一闪，想到原来是饼干怪兽（注３），结果就超想吃饼干的。来来，吃块饼干。」

佑太郎从纸袋里捏出一片，请舞享用。舞接住饼干，看也不看佑太郎，一口把饼干扔进嘴里。

「圭，你不会辩说什么没有书面契约吧？这应该是你跟我之间的不成文契约。」

舞咀嚼着饼干说。

「也有个限度吧？」圭司叹气。「不久前才刚给你看过而已。一个月一两次，在我们的默契里，这应该是上限了。」

舞鼓着腮帮子沉默，丢下一句「算了」，抓起饼干袋，转身背对圭司。离开的时候，她「砰」地一声甩上门。佑太郎哑然目送后，回望圭司。

「啊，饼干被抢走是无所谓啦，你还好吧？」

「我没事。」

「出了什么事？」

「没事。她只是来要房租的。」

「要房租？房租是什么？」

佑太郎不指望圭司会回答，但圭司瞪着舞离开后的房门，低声说：

「偷窥。」

「偷窥？咦？偷窥什么？」

「随机让她看一个土拨鼠管理的资料。这就是我支付舞的房租。」

「这……」

做得到吗？佑太郎本来想问，但立刻心想应该做得到。接到讯号后，土拨鼠就能遥控委托人的数位装置。但进行遥控的应用程式早就安装在装置中并启动了。能够做出这种程式的圭司，要偷窥数位资料应该是轻而易举。

接着佑太郎想问「可以这样吗」，但立刻心想当然不可以。这等于是让别人窥看还在世的委托人最不愿意被人看到的秘密。即使没有揭露委托人的身分，仍是无法容忍的行为。而最痛恨这种行为的，不是别人，应该就是圭司自己。

「这不是能够容许的事，也不应该这么做。这我都明白，但她有病，如果我不让她看，她一定会不择手段去看。甚至有可能主张这都是她的资产，扣押我们事务所全部的东西。」

说到这里，圭司才望向佑太郎：

「你觉得轻蔑吗？」

「怎么会？」佑太郎说。「才不会呢。」

当下回答之后，佑太郎才想，也许这个问题问的不是圭司，而是舞。

圭司探询似地看了佑太郎的眼神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喃喃道：

「没吃到饼干。」

「下次再买给你啦。」

佑太郎在沙发坐下，做了个从小玉先生那里学来的伸懒腰姿势。用力伸长背脊，放松全身时，他想到了：

「唉，圭，关于翔平啊……」

佑太郎为了不让这个想法溜走，一面自己检验着内容，一面说出口来：

「我想翔平应该不是病态地喜欢竹内真美，其实只是在寻找向她攀谈的机会。」

「这是在说什么？」

「虽然只是单纯地向人攀谈，但这对翔平来说却是难如登天。所以他想要先瞭解一下竹内真美。即使知道松井恐吓的事，翔平也不是想要利用这一点，对竹内小姐怎么样，只是觉得这会是一个可以向她攀谈的机会吧。所以恐吓信无疾而终，让他失去机会，他只好冒充松井寄出恐吓信。我认为他应该不打算长久持续。他想要快点跟竹内小姐说话，所以拍了照片，拼命做想像训练。在哪里才容易向竹内小姐攀谈？哪些话可以自然地说出口？早安、午安、晚安，你还记得我吗？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他持续冒充松井恐吓，并设法找机会向竹内小姐攀谈，哪怕只有一句话也好。然后到了星期五，他终于下定决心，出现在竹内真美面前。可是时机太糟了。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就被竹内真美疾言厉色地拒绝了。」

当晚，和泉翔平出现在竹内真美面前，准备好的说词会不会其实不是罪行的告白，更不是恐吓，其实只是一句简单的「你好」？这样一句话，不可能让他与竹内真美有什么发展，和泉翔平也明白这一点。他只是单纯地想要推开眼前的门。

佑太郎的说法，似乎让圭司想了一下。

「要是这样的话，那就太惨了。」圭司总算开口。「实在太惨了。」

「会吗？」

佑太郎再想了一遍，但还是不觉得这是件悲惨的事。他认为对和泉翔平来说，与他人接触，就是如此天大的问题。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

「如果他真的是这样的一个人，我倒想跟他交个朋友。不是出于同情而做朋友，怎么说，我觉得我们可以很自然地变成好朋友。」

「是吗？」圭司问，不等佑太郎回答，立刻摇了摇头。「你果然是个怪胎。」

佑太郎笑，问圭司：

「那，你说的工作是？」

「噢，对了。这次是这个。」

圭司操作土拨鼠，将萤幕转向佑太郎。上面出现的会是什么样的秘密？佑太郎悄悄地做了个深呼吸，从沙发站起来，走向办公桌。

注２：手机信箱（carrier mail）　日本电信公司提供给用户的电子邮件服务，在传统手机时代即十分普遍，多用来传送简讯等。

注３：饼干怪兽（Cookie Monster）　为著名的儿童教育电视节目《芝麻街》中的出场角色。

第一卷 Doll’s Dream 洋娃娃之梦

推开事务所的门，像平常那样轻松打完招呼后，佑太郎才吞回了接下来的话。事务所里除了圭司以外，还有舞和另一名陌生男子。佑太郎开始在这里工作以后，第一次看到事务所里有舞之外的客人。三人的表情都很平和，然而房间里的空气却紧绷到了极点。佑太郎不着痕迹地观察男子。四十开外，五官立体，个头比佑太郎更矮，但胸膛厚实。穿着深灰色看上去价格不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男子见佑太郎进事务所，瞥了他一眼，但也许认定他不值得介意，彷佛什么都没看见似地，视线回到办公桌前的圭司身上，然后望向站在自己旁边的舞。

「换句话说，你们不承认和内子有签约？」

分外平静的语气，反而让人觉得是在压抑即将溃堤的激烈情绪。舞就像是顾虑到就快失去平衡的男子，徐缓地应道：

「我们的意思是，包括承不承认在内，我们无法回答。很抱歉，请谅解我们的立场。」

「要论立场的话，你不是我的顾问律师吗？」

「没错。」

「即使如此，也不能回答我的问题？」

「我是说，我即使想要回答，也无法回答。我们并非只为渡岛先生一个人服务，因此无法透露关于其他顾客的隐私。即便那是您的配偶，也是一样。」

「不用回答，用点头的或摇头的也行。」

「渡岛先生。」

舞劝谏似地直视着男子。男子没有退缩，以强烈的目光回视她。

「明日香是我的妻子。我把我的顾问律师介绍给我的妻子。我的妻子用我的钱，委托了我的顾问律师。」

「严格地来说，并不是这样。」

圭司在办公桌另一头发出厌烦的声音。那口吻令男子的眉毛跳了一下。

「即使尊夫人真的委托了什么，委托的对象也是我们，『dele.LIFE』。我们和家姊担任所长的『坂上法律事务所』有业务合作，但组织上是不同的两家公司。假设尊夫人委托了我们，就算家姊要求让她看资料，我们也会拒绝。如果有法院命令，另当别论。」

听到圭司的话，男子慢慢地点了两下头，说：

「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场，会作何感想？」

男子等着，但圭司毫无反应，只是淡然地望着对方。

「内子垂危病榻，而我发现内子有份资料想要在死时删除。也许那是她不愿意让别人看到的丑陋内容，但如果不是的话呢？如果说内子把她最后的留恋写在里面的话呢？比方说写满了如果她能活下来，想要实现的种种愿望的话呢？那或许是我无法为她实现的事，所以内子才会想要删除，不让任何人看到。即使如此还是想看，这才是人之常情啊！即使只有一点点，只要有我能为她实现的事，我想替她做到。」

圭司依然没有反应。男子的声音颤抖了：

「内子才三十八岁，才三十八岁而已！然而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

男子挤出声音似地说，圭司眯起眼睛，微微咬唇，但没有更多的反应。

男子直视着圭司的眼睛，点了几下头，彷佛死了心：

「许久之后，总有一天，你重要的人即将死去的时候，你再来体会现在的你有多残忍吧。」

男子说完，离开事务所了。他留下的话听起来也像是诅咒。男子烙下的诅咒话语，彷佛停留在虚空。

「啊，呃，那是哪位？」

佑太郎故意有些俏皮地问。舞回答他：

「渡岛隼人先生。他创立看护专门的人才派遣公司，事业有成。他和我们签约，由我们提供包括事业经营在内的各种法律谘询，不过很久以前，我向他提过圭的公司，他好像告诉太太了。」

「两个月前，他太太透过舞委托我们。」

舞点点头，一屁股在沙发坐下。

「渡岛太太好像去年发现罹患癌症。虽然动了手术，也持续治疗，但状况似乎不乐观。考虑到万一，她似乎有什么想法。」

这件事传进渡岛耳中，他才会上门来问个清楚──佑太郎看出是这么一回事。

「唉……」舞就像要吐出难受的心情，姿势变得邋遢，头靠在沙发背上。「新人，可以帮我泡杯咖啡吗？」

「啊，我去买。中杯就好吗？」

佑太郎就要离开，舞制止他：

「这里连咖啡机都没有吗？那算了，我上楼喝。」

舞叹了一口气起身，往门口走去。

「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场，会作何感想？」

她的呢喃轻得就像自言自语。舞抓着门把，停顿了一拍，回望圭司：

「如果重要的人委托第三者在他死后删除资料，而你有办法看到，圭，你会看吗？」

圭司和舞子的视线交缠在一起。圭司别开了视线：

「爸不是那种人。」

「不管是电脑还是手机、平板，以猝死而言，都整理得太干净了。会这么觉得，是我多心吗？」

舞的视线紧盯着圭司不放。

「你想太多了。爸本来就是个一板一眼的人。」

舞似乎在等，但圭司的眼神没有再回到舞身上。舞又等了片刻，轻笑道：

「没想到他居然会直接找上门来。以后我会小心，不让这种事再发生。抱歉。」

舞挥了挥手，离开事务所。

「『爸』？」佑太郎问。

「没事。」圭司说。

就在隔月，渡岛明日香的手机传讯到土拨鼠了。

「委托人渡岛明日香，三十八岁。委托内容是当自己的手机二十四小时无人操作时，就将云端上这个资料夹的内容物全部删除。」

圭司确定资料后，把土拨鼠的萤幕转向佑太郎。上面有个命名为「Ｔ‧Ｅ」的资料夹。

「噢，云端。嗯。」佑太郎点点头笑了。「什么是云端？」

「资料不是存在装置里，而是网路上，这样一来，就可以从任何一个装置存取资料。暂时这样理解就行了。」

「噢，好。那，你刚才说的不是云端上的资料夹，而是资料夹里的东西？」

「照这个设定，是保留资料夹，只删除里面的资料。」

「意思是里面会空掉，但这个命名为『Ｔ‧Ｅ』的资料夹会留着？」

「没错。」

虽然不至于无法理解，但这样的设定很奇特。

「总之你先进行死亡确认。这是委托人的手机号码。」

圭司说，佑太郎打了那支电话。但没有铃声，传出语音信箱讯息。

「不行，完全没响，直接进入语音信箱。」

「委托人在住院，也许是设定成直接转入语音。」

圭司递出一张便条：

「打这支看看。是我向舞问出来的渡岛的手机号码。」

「也不好请舞小姐打去问呢。」

佑太郎想起渡岛来到事务所的情形说。

「嗯，你就照平常那样做吧。」

佑太郎思考该用什么设定。

「他住的是独栋还是公寓？」

圭司敲打土拨鼠的键盘：

「公寓呢。从住处门号来看，是十六楼。」

大型公寓。那么住户之间的往来应该不密切。佑太郎打算自称社区委员会的成员，拨打电话。但渡岛的手机没有开，也没切换到信箱。这让人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在医院吗？要不然就是……」

「不是可以接电话的状况。你去他家看看吧。如果过世的话，应该会有什么动静才对。」

「对渡岛先生……要怎么说？」

「委托等于已经曝光了。万一被他发现，那也没办法。你做好可能会被他逼问的心理准备。」

「好。」

渡岛家在江东区的摩天公寓。佑太郎独自前往。

佑太郎仰着身体看了看高耸的大楼顶楼，走进大厅，在自动门旁的操作板上按下房号。如果渡岛应门，只能老实说出来意，但应答的是年轻女人的声音。

『喂？请问是哪位？』

背传来细微的钢琴声。不是在弹曲子，似乎只是随手敲打琴键，不成曲调。

「啊，我──不，敝姓真柴。呃，请问明日香女士现在……」

『她不在这里。』

说法很暧昧。应该是不好对陌生人透露正在住院吧。从语气听来，似乎尚未过世。

「噢。那请问明日香女士的先生，隼人先生现在在医院吗？我打电话给他，但没有人接。」

知道夫妻两人的名字，而且知道妻子住院。对方得知这件事，似乎稍微放松了警戒。

『对。渡岛先生一早就去探病了。』

「明日香女士状况不太好吗？」

『这我不方便透露……』

回答很模糊，但如果人已经过世，应该不会是这种说法。

「啊，说的也是呢。」

就在佑太郎要结束对话时，钢琴声戛然停止，传来不同的声音。

『谁？』

『嗯？好像是爸爸的朋友，小奏不用担心。』

佑太郎是来找渡岛明日香的，对方却不说「妈妈的朋友」。佑太郎感觉在这个家，连提到「妈妈」两个字，都是很敏感的行为。

「那，我去医院看看。谢谢你。」

佑太郎对自动锁的操作板说，离开公寓大厅。他打电话给圭司，询问住院地点。圭司当场查询渡岛明日香的手机。从定位资讯来看，手机在同一区的大型综合医院。

『应该是在那里住院。』

「从口气听来，人好像还没有过世，不过我去确定一下。」

『好。』

「啊，圭。」

『什么？』

「渡岛先生好像有个女儿。」

『对，我刚才在委托人的手机看到了。渡岛奏，演奏的奏。才五岁大，读幼稚园大班吧。』

「这样啊。」

委托人可能会留下五岁女儿撒手人寰。仰望的天空，蓝得让佑太郎眯起眼睛。

『也有照片。那女孩背着书包。』圭司说。

女儿明年的小学入学典礼。自己来得及看到吗？是怀着这样的忧伤拍下的照片吧。

「这样啊。」

『发现什么的话，立刻回报。』

圭司说，挂了电话。

佑太郎收起手机，正要往前走，看见渡岛的人影。渡岛好像把车停在停车场，才刚下车的样子。渡岛锁好车，朝大厅走来，看见佑太郎，停下脚步，讶异地蹙眉，但似乎很快就想起是在哪里见过了。

「你来做──」

渡岛还没说完，应该就自己想到答案了。他的表情变得凶狠，大步走来，在佑太郎面前停下脚步。肩膀在颤抖。佑太郎防备着可能就要迎面而来的拳头，然而下一瞬间，渡岛全身虚软下来。

「简直就像死神。」

「什么……？」

「你是来确定的吧？确定明日香死了没。」

「呃，不……」

佑太郎难以回答，渡岛见状，扭曲嘴唇笑了。

「不巧的是，她还活着。我刚从医院回来，错不了。」

「啊，这样啊，太好了。」

佑太郎犹豫了一下，但觉得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隐瞒委托的事，便回头对经过旁边的渡岛说：

「呃，你可以拜托太太看看吗？只要她同意，我们也可以把资料……」

渡岛停步回头：

「我当然拜托过她了。就是因为拜托她，她也只是闪躲，我才会去拜托你们。」

「更强烈地拜托看看呢？」

「已经太迟了。明日香现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因为药物而意识模糊。我不想勉强她。」

距离渡岛找上事务所还不到一个月。看来明日香的病况正一步步地恶化，状况差到甚至长达二十四小时都无法操作手机。

「这样啊。说的也是呢。」

渡岛本来就要往公寓走去，但似乎回心转意，转向佑太郎说：

「你要上来吗？」

「咦？」

「你是来拜访我家的吧？我可以招待你喝杯咖啡。」

渡岛不等佑太郎回答，迳自走了出去。那脚步像是在说「不跟上来就算了」。

「啊，喔。」

佑太郎追上渡岛，回到大楼。穿过自动锁的自动门，搭电梯前往十六楼。渡岛一打开玄关，立刻就有个小女孩和年近三十的女人出来迎接。女人看到渡岛背后的佑太郎，惊呼：

「啊，你是刚才的……真柴先生？」

「你好，我是真柴佑太郎。」佑太郎向她行礼，也对躲在女人的脚后面，只露出半颗头的小女孩打招呼：「你好。」

佑太郎咧嘴一笑，小女孩立刻把脸藏起来，但很快又露出半张脸，盯着佑太郎看。眼睛在笑。

「这是我女儿奏。她是佐藤，我不在的时候，替我照顾奏。」

渡岛模糊地介绍佑太郎是工作上的朋友，进入屋内。

「请穿拖鞋。」

佑太郎照着吩咐穿上拖鞋。小奏对着渡岛张开双手，渡岛小声「嘿咻」一声，抱起小奏往房内走。应该是平常的习惯，动作非常流畅自然。佑太郎跟在渡岛后面进去，与自然从渡岛的肩膀冒出头来的小奏对望了。

「刚才是你在弹钢琴呢。你很会弹吗？」

小奏腼腆地笑，用力摇摇头。

「弹些曲子给我听嘛。」

小奏笑得小脸皱成一团，把脸埋进渡岛的胸膛里。

走廊尽头是明亮宽敞的客厅，摆着稍大的餐桌、以及稍大的沙发组。同样稍大的窗户外，可以俯视阳台另一头的东京车站周边摩天大楼。窗边摆了一架平台钢琴。

「一、二、三！」渡岛摇晃着小奏，把她的身体朝沙发抛去。

小奏咯咯笑个不停，渡岛对她那模样露出微笑，走向厨房。

「佐藤小姐也要喝咖啡吗？」

「啊，咖啡的话，我来泡。」

正要在沙发坐下的佐藤作势要起身。

「不用，你是保姆，不是家事服务员。啊，如果可以，叫奏弹个钢琴好吗？」

「小奏，你可以弹钢琴给爸爸听吗？」

佐藤说，被扔出去后就这样窝在沙发上的小奏滚动身体爬下沙发，走向墙边的钢琴。佐藤拉开椅子让小奏坐下，再推回椅子，打开琴键盖。

「啊，录音。」小奏说。

「好、好。」

佐藤把手伸向钢琴台上。拿的好像是手机。

「要用手机录音吗？」佑太郎说。

「好像是太太的旧手机。」

「现在是小奏的。」小奏说。「是妈妈给我的。」

「这就叫做『数位原住民』世代呢。」

佐藤对佑太郎笑道。可以录音，也可以拍照、录影。这么一想，这年头的智慧型手机即使失去了手机功能，依然有许多用途。对小孩子来说，是魅力无穷的超棒玩具。

「那我要录啰。」

佐藤点击萤幕，将手机放回钢琴台上。

小奏见状，望向键盘，挺直背脊，双手轻轻地放到键盘上，眼神肃穆地盯着虚空，看起来就好像年幼的小女孩一下子蜕变成了少女。

佑太郎屏息守望着。少女缓缓地将身体往前推出，手指敲打键盘。瞬间，佑太郎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他用力憋住笑，别开的眼神与佐藤的眼神撞在一起。佐藤用「不准笑」的严肃眼神瞪着佑太郎，但自己的嘴角也阵阵抽动着。小奏的架势和表情俨然一名职业钢琴家，然而每一个音都零零散散，甚至无法听出到底是在弹什么曲子。刚才从门铃听到的原来不是随手乱弹，似乎是严肃的演奏。

克服一开始的爆笑冲动后，那符合年纪的稚拙演奏令人莞尔。佑太郎在单人沙发坐下，聆听演奏。泡咖啡的渡岛也回来，在三人沙发坐下。佐藤在渡岛的同一张沙发稍远处坐下。断断续续的演奏持续了一会儿后，忽然没了声音。停顿良久，下一个音都没有出来。佑太郎以为她是找不到正确的键而在犹豫，但其实演奏好像已经结束，小奏正沉浸在余韵里。她慢慢地滑下椅子，有模有样地向三人鞠躬。佑太郎站起来用力鼓掌。小奏似乎没预料到能得到如此热烈的掌声，害羞地垂着头小跑步过来，爬到渡岛旁边淑女地坐好。佐藤接着站起来，拿起钢琴平台上的手机结束录音。

「刚才的曲子叫什么？」佑太郎重新在沙发坐下来问。「感觉好像听过。」

「〈洋娃娃的梦与醒〉。」

「嗯，不晓得耶。是很有名的曲子吗？」

小奏歪头：

「是妈妈教我的。」

「啊，这样啊。」

「我们并不想把奏培养成钢琴家，所以不想让她接受严格的训练。是奏想要弹钢琴的时候，明日香教她的。明日香小时候也学过钢琴，说她以前的钢琴老师非常严厉，不希望奏用那种方式接触音乐。」

渡岛摸着小奏的头说。听起来像是在为小奏的琴艺辩解，也像是在怀念当时的情景。

「奏还只会弹这一首，不过这曲子很可爱对吧？」

「对啊。」

「妈妈在医院，所以我要录起来给妈妈听。」小奏说。

「爸爸明天会带去给妈妈听。」渡岛说。

「你妈妈一定会很开心的。」佑太郎说。

「嗯。」

小奏满意地微笑。

熟悉佑太郎后，小奏向他说了很多话，从钢琴到幼稚园朋友的事，无话不说。以她这个年纪而言，应该算是口齿伶俐的。即使是不认识小奏的佑太郎，也能瞭解到她部分的日常生活。渡岛见对话告一段落，对佐藤说：

「你可以带奏去一下她的房间吗？我跟真柴有话要谈。」

「啊，好。小奏，走吧。」

佐藤带小奏离开客厅。两人一离开，感觉客厅顿时变得空荡荡的，就好像在暗示女主人死后这个家的冷清。

「小奏真可爱。」佑太郎说。「又很聪明。一般那个年纪的小孩，说话没办法像她那样有条理呢。」

「啊，真的吗？」渡岛说。「要不要再来一杯咖啡？」

「啊，不用了，谢谢。」

「这样。」

原本要起身的渡岛坐了回去。他叹了一口气，交握双手看佑太郎：

「我能不能拜托你？」

「咦？」

「明日香委托删除的资料，可以让我看看吗？我觉得你应该会愿意帮我。」

「啊，呃……」

「明日香已经来日无多了。虽然我祈祷不会变成这样，但也明白这是在祈求奇迹。奏才五岁，对母亲的记忆很快就会淡去，但我还是希望她能尽可能记得母亲的样子。我觉得明日香托付给你的资料非常重要。母亲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段记忆，或许会成为奏十五岁、或二十岁时的心灵支柱。或是她自己成为人母的时候、为了育儿而烦恼的时候，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觉得对她比较好。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我明白。」佑太郎点点头。「我觉得我懂。」

「我不会要你们现在立刻让我看。等到明日香离开以后就行了。请不要把资料删除，让我看看。」

「我没有办法。能够接触到委托人要求删除的资料的，就只有圭──啊，我们所长。」

「是吗？这样啊。」

渡岛垮下肩膀。

「不过，我会拜托他看看。」

渡岛抬起头来。

「我也觉得这很重要。」

「谢谢你。」

渡岛深深行礼。

尽管和「dele.LIFE」位在同一栋大楼，但这是佑太郎第一次拜访「坂上法律事务所」。佑太郎前往柜台所在的二楼，向妆有点浓的柜台小姐要求见舞。

「见所长吗？您应该没有预约，请问有何贵干呢？」

「啊，呃，你可以跟她说真柴佑太郎来找她吗？有事──呃，是关于地下的事。」

「地下的事？」

「啊，地下，就这栋大楼的地下。」

佑太郎指指下方，柜台小姐露出恍然的表情：

「失礼了。请在那边稍等一下。」

佑太郎在柜台旁边的沙发坐下来。偶尔会有所员经过面前走来走去。每个人都西装笔挺，脚步坚定毫不迟疑。佑太郎合拢敞开的连帽外套前襟，拉上拉炼。虽然很想罩上帽子，但那样看起来会像可疑人物，他作罢了。

舞很快就从里面出来了。她看见沙发上的佑太郎，朝他招了招手。佑太郎起身随她走去。事务所里，所员们忙碌地工作着。舞大步穿越事务所，进入一个小房间。桌子两旁各摆了一把椅子。由于桌子是木制的，加上椅子是设计款，因此不至于显得单调冷漠，但房间很简素。不是会客室，应该是用来进行公务面谈的房间。

「真难得，应该说，你第一次来？」

「是啊。啊，果然不太一样。」

佑太郎在舞劝坐的椅子坐下来说。

「什么不一样？」

「氛围跟地下差多了。既明亮，人又多。怎么说，感觉时间确实在流动。」

「那里的时空是扭曲的嘛。有时候从那里回来，还会觉得有时差呢。」舞笑道，但很快就收起了笑。「你来有什么事？」

佑太郎正襟危坐：

「关于渡岛先生的事，我有个请求。可以请你要圭交出资料吗？」

佑太郎向舞说出今天他去渡岛家的事。

「我明白不应该做出违反委托人意愿的事，但我觉得这次状况不同。委托人的意志应该要尊重，但我觉得她死去以后，应该把资料夹里的东西做为她身为母亲的一部分，留给小奏当成回忆。」

「你连里面装了些什么都不知道，却这么说吗？真的可以交给才五岁的小奏吗？」

「当然要看内容，但我还是觉得该怎么转达、什么时候转达，应该交给渡岛先生决定，我们不应该删除。」佑太郎说。「没有人会想要把屁的味道留下来吧。但是有可能某天小奏闻到自己的屁味，会想起过去闻到的母亲的屁味。我觉得这一样是很珍贵的回忆。即便死去的人不希望，我还是觉得保留下来比较好。」

「屁味喔？」舞笑了。

「即使是那种东西，有时候还是会觉得幸好留下来了。因为不管再怎么珍惜，记忆总是会消失不见的。」

舞直瞅着佑太郎，接着微笑：

「我不会要求你公私分明，但还是觉得你公私不分了。这件事跟你自己有关吗？」

佑太郎并不觉得自己公私不分，但既然舞这么感觉，应该就是如此。佑太郎闭上眼睛，用拇指根揉了揉眼皮。

夏季的庭园。戴着帽子的少女。回首轻柔地一笑。帽子的颜色是……

「跟我自己并没有关系啊。」佑太郎睁眼笑道。

「是吗？」

「是啊。」

舞窥看佑太郎眼睛深处的眼神带着奇妙的亲昵。

「好吧。」舞点点头。「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听，不过我试试看。现在吗？」

「可以的话。」

「等我一下。」

佑太郎等舞处理完几件事，一起下去地下。见他们进入事务所，圭司不禁皱起了眉头。他背靠在轮椅椅背上，从容地望着站在办公桌前的两人。

「明日香女士还活着。」佑太郎说。「我向渡岛先生确认过了，不会错。」

「好。」圭司点点头。

然后呢？他以质问的眼神看着佑太郎。

「我和渡岛先生谈过了。渡岛先生说，明日香女士委托的资料，在她生前可以保持秘密没关系，但希望在她死后不要删除。也为了小奏，希望你不要把资料删除，而是交给他。」

「办不到。」

圭司的回答决绝无情。

「对我们来说，委托就是一切。就算所有的相关人士全都反对，我也要完成委托。」

那顽固的语气令佑太郎说不出话来。舞伸出援手似地说：

「我想你应该知道，法律上，在过世的同时，就产生了继承。委托人死亡那一刻，委托人的手机所有权就转移到继承人手中了。明知道违反继承人的意志，却侵入手机，有可能违反禁止非授权存取数位资料的法令。」

圭司看舞，哼了一声：「搬出法律压人喔？想告我就告啊，大律师。」

圭司说完后，抓住轮圈转动轮椅，背对两人。舞想要开口，但似乎无话可说。她望向佑太郎，摇了摇头。

「那，只要委托人取消委托就行了吧？」佑太郎双手按桌说。「这样你就没话说了吧？」

「什么？」

圭司背对着出声。

「我去说服委托人。」

佑太郎不认为连丈夫渡岛都做不到的事，自己有办法做到，但他实在是无法袖手旁观。背后传来圭司浇冷水阐述成功率有多低的声音，但佑太郎不理会，离开事务所。

渡岛明日香住院的医院，位在面对东京湾的海浦新生地上。院内导览图显示，内科病患的住院病房在七楼的西栋与东栋。他先搭中央电梯前往七楼，走出电梯后左顾右盼。正当他犹豫着不知道该往哪边前进时，一名中年护士叫住他：

「是来探病的吗？请去那边的柜台登记。请问是来探望哪位？」

佑太郎由护士领着，前往访客柜台。

「渡岛女士，渡岛明日香女士。」

走在佑太郎旁边的护士停下脚步：

「你是家属吗？」

「不是。」

「那么，今天有点不方便会客。现在家属在那边等待，你可以过去那里。」

护士轻轻行礼告辞，快步往护士站里走去。佑太郎走向护士指示的面谈室。渡岛正坐在椅子上，双肘撑在脚上抱着头。面谈室里没有别人。佑太郎走过去，渡岛察觉动静，抬起头来。

「今天跟你真有缘。」渡岛说。「你又来确定死讯了？」

「不。我没办法说服所长，所以想要说服太太，请她取消委托。」

渡岛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你一走，医院就打电话来，说明日香陷入危笃，现在正在转移病房。」

「这样啊。」

「就算想，也没办法取消委托了吧。」

佑太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茫茫然地杵着。渡岛对他微笑了一下，又垂下头去。

「小奏她……呃，有没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哦，奏有佐藤小姐顾着。关于最后要怎么安排，我和明日香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不管是明日香还是奏，要在明日香离世的时候面对面，实在太痛苦了，所以我们决定不让奏送别母亲。我也和佐藤小姐说过了，请她到时候全程陪着奏。」

舞说明日香是去年发现罹癌的。后来夫妻俩花了很久的时间，充分讨论过当自己死掉时、妻子死掉时，要如何面对。佑太郎悟出目前这阶段，不可能有任何他能做的事。

「感觉会是漫长的一晚。」

渡岛垂着头喃喃道。

「这样啊。」

佑太郎点点头，拉开一点距离，在椅子坐下。

「我再去说服我们所长一次。」

「不，已经不用了。」

听到渡岛的话，佑太郎望向他。

「可是……」

「如果明日香希望那些东西消失，就把它删掉吧。」

「可是小奏……」

「抱歉，那是借口。我只是拿奏当理由而已。」

「咦？」

渡岛深深叹息：

「那是明日香手术结束，第几次出院的时候去了……？」

渡岛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这阵子明日香一直反覆住院出院，我记不清楚了。不晓得明日香第几次出院，回到家里的时候，我猜她看到我的手机了。我从厕所回到客厅时，发现她有点尴尬地别开目光。不，也许只是我多心了。那个时候，我的手机就摆在明日香前面的桌上。」

「里面有什么不该被明日香女士看到的东西吗？」

渡岛瞥了佑太郎一眼，轻笑：

「我在你这个年纪，也觉得等我到了四十岁，应该早就没有性欲了。即使不到完全没有，应该也可以充分控制。」

这是在说什么？

佑太郎本来想问，住口了。渡岛正要吐露的是什么事，显而易见。

「外遇对象是佐藤小姐吗？」

「是她的前任，上一个保姆。佐藤小姐是第二任。我和她的上一任犯下错之后，我立刻给了她一笔钱，请她辞职。」

渡岛沉默着，就像在等待责难的话语，但佑太郎并不想这么做。

佑太郎大概可以想像，主动引诱的应该是对方。渡岛五官立体、身材结实，是个成功的商业人士，又是个温柔的好爸爸，再加上妻子来日无多，女人不可能会放过他。佑太郎会揣测渡岛和佐藤的关系，也非全无来由。佐藤深受渡岛吸引，就连初次见面的佑太郎都能察觉到这样的情愫。但理所当然，这不管对任何人，都无法成为安慰。

「你的手机里有外遇的证据？」佑太郎问。

「我也没粗神经到那种地步。不过手机里有和她之间的邮件。虽然是讨论工作的邮件，但以保姆寄给雇主的内容而言，措辞应该太亲密了。」

「明日香女士看见了？」

「我不知道。也许她看见了，也许没看见。也许她看见也察觉了，也可能看见了，但没有察觉。我实在不知道。后来过了一段时间，明日香要求我介绍坂上小姐给她，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有些东西，想要在自己死后删除。我追问是什么东西……」

她微笑道：秘、密。

「这回答要怎么解读都行。但不管怎么解读，我都不可能拒绝。我把坂上小姐介绍给明日香，坂上小姐在明日香请求下，转介了你们的公司。然后明日香把资料交给了你们。随着明日香的病况恶化，我愈来愈想知道那些资料究竟是什么，简直是坐立难安。所以我才会找上门去。」

「你认为从明日香女士留下的资料，可以得知她是否知道外遇。」佑太郎说。

「如果明日香发现了，我想向她道歉。但如果她没有发现，我必须隐瞒到底。我这么打算。」

妻子的病况每况愈下。赔罪的时限步步逼近。渡岛一定难以承受。

「但是就连当时受到罪恶感折磨的痛苦，现在都觉得太天真了。对当时的我来说，明日香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所以我也才能去想赔罪那些。但明日香马上就要走了，对于这样的人，也没有什么赔罪可言了。那些东西，都只是留下来的人的自我满足。」

「自我满足又有什么关系？」佑太郎说。「活下来的人，往后还得继续活下去啊。」

渡岛从稍远处的座位空洞地看向佑太郎：

「是吗？我不懂。今天我拜托你让我看资料，是为了面对自己的罪。」

「罪？」

「我是面临死亡的明日香最必须信赖的人，然而我却成了她最无法信赖的人。明日香失去了人身为生物，可以倾吐出最深刻的不安与愤怒的对象。所以明日香才会把资料托付给你们。啊，明日香一定知道我外遇了。那些资料，一定是明日香最见不得人的感情。我必须知道那是什么，我必须瞭解自己的罪有多重。我这么认为。」

可是……渡岛无力地继续说下去。

「可是事到如今，连这些都不重要了。跟罪的深重无关。我现在就要受到最沉重的惩罚了。我就要失去明日香了。」

渡岛再次把手肘放在腿上，脸埋进双手中。

佑太郎不知道能说什么。和刚才不同的另一名护士走进面谈室。

「渡岛先生，病房准备好了，请过来。」

渡岛抬头，站了起来。佑太郎跟着起身，护士困惑地看着他和渡岛。

「如果要会面的话，现在家属以外的人也没关系了。要一起去吗？」

已经是临终了──护士说。

「请你回避吧。我想跟内子独处。」

渡岛头也不回地说。

「当然。」佑太郎点点头。「我可以在这里等吗？」

「我不能跟你保证什么。我不知道等一下我会是什么状况。」

「请别在意。这才是我的自我满足。」

渡岛走了出去。

「这里晚上八点关闭。之后还要继续等的话，请到一楼大厅。」

护士说完，跟着渡岛离开面谈室了。

佑太郎掏出手机，传讯息给遥那：

『今天我可能没办法回去，可以麻烦你喂一下小玉先生吗？』

很快就收到了回覆：

『你要去哪！约会吗！』

『工作。』

『太废啦～』讯息附上瘫睡的小玉先生照片。

「原来她来了。」佑太郎喃喃，收起手机。

这是个漫长的夜晚。八点多的时候，另一名护士过来，请他离开住院病房大楼。

「渡岛先生呢？」

「还在病房。今晚应该会一直陪着。」

护士表情平静地说。遥那也像这样面对一步步离世的病患和家属吗？佑太郎想着这些。

他走下一楼，坐在大厅椅子上。原本三不五时会看到的职员和貌似业者的人，也随着夜深而变少了。九点以后，除了佑太郎坐着的大厅一隅外，连灯也熄了。

佑太郎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伸直了腿，闭上眼睛。

不意间，十年多前的记忆浮现心头。年纪尚幼的妹妹不肯去医院，跟母亲闹脾气。哥哥陪你一起去！佑太郎说，妹妹才稍微听话了些。妹妹小学毕业，上了国中，依然维持着这样的习惯。陪着妹妹和母亲三个人一起上医院时，佑太郎都得一个人在医院漫无目的地打发时间，直到妹妹治疗和检查结束。那段记忆绝不痛苦。有时下班回家的父亲也来会合，四个人一起上馆子，然后回家。对于当时的佑太郎来说，医院是最能让他感受到他们是一家四口的地点。回想起一家人的情景时，有时那地点不是当时住的家或全家出游的地点，而是医院。

十一点多时，大厅一隅的照明也熄了，只剩下微光朦胧地照亮楼层。

佑太郎上了几次洗手间，买自动贩卖机的巧克力棒充饥。几辆救护车进来，急诊室传来人声，但音量不足以听清楚内容。黎明时分，他落入了浅眠。睡眠中，他感觉听见了稚拙的旋律。

啊，是热水器的音乐。

似睡非睡之间，佑太郎想了起来。

小奏弹奏的旋律，是家里的热水器通知浴缸的水热好的音乐。

他忽然感觉到动静，朝那里望去。

渡岛就站在旁边。佑太郎一口气清醒，站了起来。渡岛与佑太郎对望，表情沉痛，牙关用力咬紧了一下。

「刚才走了。」

呜咽就要冲上咽喉，渡岛立刻强咽回去。

「这样啊……」

「现在正在清理遗体。」

太令人难过了。不要太伤心。请节哀顺变。

佑太郎无法说出任何一句想到的话，只是低下头来。这时他发现渡岛的左手紧握着一样东西。

「那是……」

渡岛注意到佑太郎的视线，递出手上的东西：

「手机，明日香的手机。她在死前交给我的。」

渡岛的表情扭曲了，滂沱泪水溃堤而出。

「她叫我绝对不可以关机。这是我唯一听得清楚的她的最后一句话。呐，你知道这话的意思吗？明日香到底……到底要我……」

接下来的话被呜咽盖过了。渡岛右手捂嘴，用握紧手机的左手背一次又一次揩去流出的泪水。但这并没有持续太久，他很快便崩溃似地跪到地上，双手扶地，对着地面吼叫似地放声哭喊。

佑太郎无法伸手搭他的肩，也没有半句话可说，只能默默地看着眼前蜷缩在地上哭泣的渡岛。

一大清早的电车很空。佑太郎本来想直接搭回家，但途中改变了心意，转乘开往都心的电车，前往「dele.LIFE」的事务所。

他在五点半抵达大楼前面。大楼门口当然还没有开。人行道和大楼之间有三阶，佑太郎在中间那一阶坐下来，准备坐到有人来开门。八点左右应该就会有人了。他这么想，然而还不到六点，背后就传来声响。回头一看，圭司正要离开大楼。

「早。」佑太郎说。

「的确很早。」圭司说。

这是佑太郎第一次看见圭司穿着全套运动服。

「呃，咦？你要出门？」佑太郎问，站了起来。

「去散步。」

圭司从阶梯旁的斜坡推下轮椅。

「哦，散步。一大清早散步，好像老头子。」

佑太郎在旁边走着说。

「要是我用跑的，你就跟不上了。」

「啊，你本来要跑步？」

「没关系，偶尔悠闲一点。」

转轮圈的手不是往前拉回原位，而是顺着车轮的动作画过一圈，绕回原位，再推动轮圈。佑太郎走在圭司旁边，看着他的动作。

「你总是这么一大清早出门运动？」

「再晚一点，人行道上就都是通勤人潮了，会挡路。」

「你为了不妨碍别人，才这么早出门？」

圭司皱眉仰望佑太郎：

「是别人会挡我的路、妨碍我。没办法，我只好这个时间出门跑步。」

「喔。」佑太郎点点头。

「你这么早来干嘛？难不成你说服委托人了？」

我要去说服委托人取消委托──佑太郎想起昨天自己丢下这句话，冲出事务所。

「不是啦。明日香女士过世了。」

圭司停下轮椅。他倏地转回轮椅，折回来时的路。佑太郎也转身跟在旁边。

「有状况就立刻回报，闲聊什么？」

「啊，你要去执行委托？」

「对。」

「可是那是舞小姐介绍的客人吧？不是得等到火葬以后吗？」

「渡岛明日香是舞介绍的，但她不是舞的客户，所以这次不需要等到火葬结束。」

说完后，圭司忽然停下轮椅，仰望佑太郎：

「你要阻止我？」

「我不知道。」佑太郎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所以不会阻止。」

圭司只是冷哼一声，继续移动轮椅。

抵达事务所后，圭司绕到办公桌另一头，把土拨鼠拉过去。佑太郎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圭司操作土拨鼠。

「真的确定死亡了吧？」

圭司抬头问。

「嗯，错不了。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

既然确认死亡，圭司不可能犹豫。然而圭司对佑太郎的回答点点头后，面对土拨鼠，手却忽然停了下来。接着他的手离开键盘，头向后倒，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佑太郎问。

「委托过程应该出了差错。」

「差错？」

圭司把土拨鼠的萤幕转向佑太郎。

「指定删除的是云端上命名为『Ｔ‧Ｅ』的资料夹内容，委托人指定将这个资料夹清空。」

「嗯，对啊。里面装的是什么？」

圭司从萤幕后面伸手敲打触控板，打开「Ｔ‧Ｅ」资料夹。

「咦？」佑太郎说。

资料夹里空无一物。

「没错，这个叫『Ｔ‧Ｅ』的资料夹是空的。委托人从一开始就指定了一个空的资料夹。」

「这……」

「不是弄错要指定的资料夹，就是忘了放进资料。」

佑太郎想起在眼前哭倒的渡岛的背影。

「可以查出什么吗？」

「查出什么？」

「什么都可以。如果是弄错指定资料夹，是跟哪一个资料夹搞错了？如果是忘记放进资料，那些资料是不是在其他地方？有没有什么线索？这个样子，渡岛先生太可怜了。」

「反正渡岛不晓得被删除了什么，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或许是这样，可是这样很残忍耶。渡岛先生为了这件事非常痛苦。」

佑太郎把在医院听到的内容告诉圭司。

「我本来想请你让我看看被委托删除的资料，在明日香女士应该会同意的范围内，把内容告诉渡岛先生，好安慰他。唉，真的查不出什么吗？」

「怎么可能查得到？什么都有可能啊。那可能是照片、影片，也可能是文字档，或是邮件，也有可能是这些的组合，根本无从锁定。如果说有什么线索，就只有这个资料夹的名字了。」

「Ｔ‧Ｅ吗？这是什么意思呢？」

「照一般想，应该是姓名缩写。」

「谁的？」

「我哪知道？就算Ｔ是姓，但也不是渡岛明日香（Toshima Asuka）、奏（Kanade）或隼人（Hayato）。」

圭司冷漠的语气令佑太郎恼怒，但确实他也想不到更多的线索了。而且如果委托人不是忘记放进资料，而是弄错指定资料夹，那么即使明白「Ｔ‧Ｅ」的意思，也没有意义。

「这个委托，这样就结束了？」佑太郎问。

「也不能随便乱猜，任意删除资料。这样就结束了。」

「嗯，说的也是呢。」

没有反驳的余地。圭司把土拨鼠拉回去，阖上萤幕。

后来过了约十天，佑太郎拜访渡岛的公寓。他从十点左右就一直坐在大楼门口附近的花坛等待。他原本以为佐藤应该会在幼稚园放学左右的时间过来，但她约十一点多就现身了，比预期的时间早了许多。她看见站起来的佑太郎，颔首后走近。

「怎么了？」

「我很挂意后来怎么样了。」

「你没来参加丧礼呢。」

「嗯，我去也很奇怪。」佑太郎说。

也许后来渡岛向佐藤说明了佑太郎的身分，她轻轻点头说「这样」。

「呃，他们两位稍微平静些了吗？」

「渡岛先生……嗯，是啊，稍微平静些了。虽然有可能只是他这么表现。」

「小奏呢？」

佐藤的表情沉了下来，摇了摇头。

「虽然这也难免，但她一直很难过。」

「这样啊。」佑太郎说。

「啊，今天你有空吗？啊，可是我不方便任意招待你呢。我会告诉渡岛先生，然后再邀请，请你务必赏光。也请你再听听小奏弹琴吧。她这阵子完全不弹钢琴了。太太过世以后，大概第三天左右吧，她只弹了那一次，然后就再也不弹了。她说反正妈妈不会听她弹琴。」

「啊……」佑太郎说。

他想像坐在宽阔客厅的大钢琴前，垂头丧气的小奏，也想像起站在她身后不知所措的渡岛。

「你要见见小奏吗？我现在要帮小奏烤玛芬蛋糕，然后去幼稚园接她。大概一小时后就会过去，你可以等到那时候吗？」

「不，今天有点……」

「啊，这样啊。」

「呃，我想问件事情。」

「什么事？」

「佐藤小姐，你认识你的上一任保姆吗？」

「哦，远藤小姐。不，我不认识她。远藤小姐不做了以后，我才进来的，所以甚至没见过她。」

「她姓远藤吗？底下的名字叫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渡岛先生曾经不小心把我叫成远藤小姐，所以我才会知道……」佐藤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来似地抬头。「啊，多惠。对，小奏是这么叫她的，说之前的保姆叫多惠，嗯，我听小奏说过。不是叫多惠，就是多惠子，或者是别的名字，不过小奏都叫她多惠。」

远藤多惠（Endo Tae）。Ｔ‧Ｅ。

「这样啊。」佑太郎点点头。「抱歉问了奇怪的问题，谢谢你。」

佑太郎向佐藤行了个礼，走了出去。

「啊，那个，真的请你有空来坐坐。我会跟渡岛先生说一声，请你来听小奏弹琴吧。」

佑太郎回头，又行了个礼：

「好的，下次有机会我一定来。」

佑太郎笑着说，心中却罩上了阴霾。

回到事务所后，佑太郎把向佐藤打听到的事告诉圭司，说出自己的想法。

「本来就是空的？」圭司问。

「我这么认为。」佑太郎点点头。「明日香女士本来就不打算放东西进去那个资料夹。那个资料夹，是为了折磨渡岛先生才做的。明日香女士应该看到了渡岛先生和那个姓远藤的保姆的信件，怀疑他外遇。但她没有确信，所以才做了那个资料夹。如果渡岛先生和远藤之间清清白白，那么『Ｔ‧Ｅ』就只是没有意义的英文字母。但如果渡岛先生和远藤之间有什么，那么『Ｔ‧Ｅ』就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发现空资料夹的渡岛先生会想，这里面本来有东西，然后揣测里面原本放了些什么，烦恼不已。因为怎么可能不烦恼嘛？如果有什么想要删除的资料，整个资料夹删除就行了。只留下资料夹的外壳，光删除内容，这不是没有意义吗？」

「说的没错。」圭司点点头。

「所以那是只为了让渡岛先生看到『Ｔ‧Ｅ』这两个字母而做的资料夹，是纯粹为了折磨渡岛先生而做的资料夹。所以她在临死之际才会留下遗言，叫渡岛先生保持手机开机。这样一来，渡岛先生就会注意到手机，迟早都会发现这个资料夹。」

「而我们被拿来利用了？」

「我猜明日香女士是想到很久以前渡岛先生向她提起的我们公司，灵机一动。对明日香女士来说，让渡岛先生知道她委托删除资料这件事本身才是最重要的。如此一来，渡岛先生就会一直烦恼，揣测明日香女士究竟从资料夹里面删除了什么。」

「如果真是这样，那实在太可怕了。」

「就是啊。」

佑太郎不由自主地祈祷，希望渡岛尽可能不要注意到这个资料夹。

就在隔天傍晚，渡岛邀请他们去家里作客。

「好的，我很乐意。」

圭司挂断电话，佑太郎问他是什么电话，圭司说是渡岛的邀请。

「明天下午三点，我们要去渡岛家，听他女儿弹钢琴。」

「圭也要去？」

「他先为那时候的事道歉再邀请，我也不好断然拒绝。而且渡岛还是舞的顾客。」

「这样啊。」

「这也算是业务的一部分。你明天可别再穿那件脏兮兮的连帽外套。」

隔天佑太郎换上钮扣领衬衫，套上开襟衫，底下穿件棉质长裤，前往事务所。这是以前祖母买给他的行头。祖母生前他穿过几次给老人家看，但总觉得不适合自己，因此祖母死后几乎没有再穿过。

「原来你也能穿得人模人样。」

一如往常规矩地穿着西装外套的圭司有些惊讶地说。

「比平常的打扮看起来更像社会人士一点。」

「是喔。那我平常都这样穿好吗？」

「我可没这么说。你爱穿什么都无所谓。」

时间一到，两人驱车前往渡岛家。渡岛和佐藤到玄关迎接。

「这次的噩耗，我深感悲悼，请节哀顺变。」

圭司行礼，渡岛也深深回礼：

「我才是，上次真是失礼了。后来明日香的委托……」

问到一半，渡岛摇摇头说：

「你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呢。不，没关系，我不打算旧事重提。今天请轻松作客吧。」

「小奏呢？」佑太郎问，渡岛「哦」地含糊其词，催促两人入内。佑太郎把圭司的轮椅推进去后，在车轮罩上罩子，免得弄脏地板，再推过走廊。随着渡岛和佐藤进入客厅后，发现小奏趴在沙发上似地窝着。

「奏，你还记得佑太郎哥哥吧？这位是圭司先生，坂上圭司先生。」

小奏慵懒地爬起来，看见坐轮椅的圭司，脸惊讶地僵住了。

「你好。」圭司说。

「啊，你好。」小奏也说。

桌上摆着三明治和沙拉等轻食。

「要不要喝点红酒？」渡岛问。

「我酒品不好，请不必客气。」圭司说。「这家伙要开车。」

「啊，那，我去泡个咖啡。」

渡岛前往厨房，佐藤也过去帮忙。

小奏显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态度好，尴尬别扭。佑太郎认为圭司应该不会打圆场，正要开口，没想到圭司抢先问小奏：

「你知道百米赛跑的世界纪录吗？」

「啊，咦？」

「嗯，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九秒五多吧。那你知道轮椅的百米赛跑的世界纪录吗？不知道？我也不太清楚，记得好像是十三秒多。两百公尺赛跑、四百公尺赛跑，一样比不过健全者。不过从八百公尺开始，轮椅就跑得比人快了。差距愈来愈大，全程马拉松的话，轮椅可以一小时二十分钟就跑完。相较之下，甚至有人说健全者要在两小时以内跑完全程马拉松，在生理学上是不可能的事。」

小奏的头上浮现一堆问号。

「呃，你说什么生理学，小孩子听不懂啦。」佑太郎对圭司细语。「她才读幼稚园耶？」

不出所料，小奏不知如何是好地歪着头。

圭司不理会，继续说下去：

「所以你不用觉得我很可怜。我不喜欢人家这样看我。你也一样吧？」

「啊，咦？」

突然被问到自己，小奏愣住了。

「你觉得自己很可怜吗？」

小奏用力摇头。

「没错。你只是很伤心，并不是可怜。如果有大人看到伤心的你，觉得你很可怜，那是大人不对，而不是你不应该伤心。你大可以伤心，尽情地伤心。」

「啊，好。」小奏点点头。

「嗯。」圭司也向她点点头。

两人对望，若有似无地对笑。

「咦咦？」佑太郎惊叫。「这样就打成一片啰？或者说，圭，原来你可以跟小孩子沟通喔？我还以为你讨厌小孩子哩。」

圭司不可思议地仰望佑太郎：

「我怎么可能讨厌小孩子？而且用这个高度在路上走，对看到的几乎都是小孩子。」

「啊，原来如此。」

「小孩子的反应比大人坦率多了。也常有小孩子跟我说话。」

「跟你说话？真的吗？」

「像是问我会不会痛，叫我走旁边一点。反应形形色色，很有趣。」

「啊，这样啊。」

渡岛和佐藤端着放饮料的托盘从厨房出来了。众人坐到桌旁，吃着轻食，聊了一会儿后，渡岛说：

「奏，可以弹钢琴给我们听吗？」

小奏为难地看父亲，垂下头去。

「再弹给我们听嘛。」佑太郎说。「我们今天是专程来听你弹琴的喔。」

小奏看佑太郎，然后看圭司。

「用不着勉强。」圭司吃着三明治说。「也不用强装开朗。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小奏又垂下头。一会儿后，她的屁股滑下椅子，走向钢琴。

「啊，你愿意弹给我们听吗？」

佐藤离席，为小奏摆好椅子，打开琴键盖，接着拿起钢琴上的手机。

「要录音吗？」

「不用了。反正妈妈不会听。」

「可是上次你叫我录音……」

「已经不用了。反正妈妈又不会听。」

佐藤拿着手机，回到桌旁。小奏盯了琴键半晌，然后放上双手，开始弹奏起来。佑太郎想起没有事先提醒圭司小奏的演奏，担心他会笑出来，观察他的反应，但圭司一点都没有要笑的样子。圭司起初带着淡淡的微笑，一个音一个音仔细聆听，但表情渐渐僵硬起来。

「这是……」

圭司接下来喃喃的话，佑太郎听不清楚。

──托拉姆乌艾尔维恩。

佑太郎觉得是这样的音。

「什么？」

他小声反问，但圭司没有重述，而是喃喃：「是梦与醒吗？」

「嗯，对。是叫〈洋娃娃的梦与醒〉的曲子。」

佑太郎低语道，但圭司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小奏弹琴，似乎默默地在想事情。不久后，小奏演奏结束了。佑太郎站起来鼓掌，圭司也送上掌声。小奏滑下椅子，低头行礼。

「刚才的曲子，是妈妈教你的吗？」

圭司问，小奏点点头。

「刚才说的录音是什么？」

这次他问佐藤。佐藤递出手上的手机：

「用这个录音。这是太太的旧手机。去给太太探病时，小奏会自己带去，或是渡岛先生带去给太太听。最近太太状况不好，所以多半都是渡岛先生带去。太太听完演奏后，会删掉录音，交给渡岛先生，让小奏再录新的。」

「会删掉录音？」

「啊，是啊。为了让小奏知道太太确实听了演奏。」

「我可以看一下吗？」

「好的，请。」

圭司接过手机，操作萤幕。

「用什么录音？」

「这个程式。是以前太太指定的。」

「我对这类科技玩意儿完全不在行，所以是明日香出院在家时，全部交代给佐藤小姐处理。」渡岛插口。「有什么问题吗？」

「哦，不是什么问题。」圭司说着，继续操作手机。

「她说会一直听的！」

一道高亢的叫声冷不防响起，佑太郎惊讶地转头望去。小奏滑下椅子后一直站在那里，小小的身体颤抖不止。

「妈妈说她会一直听，所以叫我一直弹下去。可是妈妈不听了。明明说好会听的，妈妈是骗子！」

「小奏……」

佐藤跑过去，抱紧颤抖的小身体。

「妈妈不是骗子，妈妈怎么会是骗子呢？可是没办法啊，妈妈一定也想要永远永远听小奏弹琴的。可是妈妈做不到了。小奏，你要懂事啊。」

佐藤哽咽地说着，抱紧小奏的身体，安抚似地抚摸她的背。渡岛看见两人那样子，难过得表情都扭曲了。

「妈妈是骗子！」

小奏扭动身体，想要挣脱佐藤的怀抱。

「不是的。」佐藤拼命抱住小奏。「不是那样的。」

「骗子！骗子！骗子！我讨厌妈妈！我讨厌妈妈！」

小奏终于推开佐藤，冲了出去。一时之间，椅子上的佑太郎和渡岛都来不及反应，但圭司挡住了她的去路。看到轮椅冲出自己前面，小奏吓得脚一滑，跌了个四脚朝天。她眼睛红肿地瞪着圭司，倒在地上踹轮椅。

「走开！」

她又踹了一脚。

圭司不为所动。他探出身体，手伸向小奏。

「你妈妈死了。」

「圭！」

佑太郎忍不住制止，但圭司不理会，朝着茫然坐倒在地的小奏伸出手说：

「你觉得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小奏被魅惑住了似地看着圭司，不停地摇头。

「是啊，不知道呢。我也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不过一定是很遥远的地方。你不这么觉得吗？」

小奏像在思考似地停顿了片刻，点了点头。

「嗯。」圭司也点点头。「所以需要时间。你妈妈得花上很久很久的时间，才能回来听你弹琴。但她一定会来听的。因为她已经跟你说好了。不管花上多久的时间，不管那个地方有多遥远，她都一定会回来听你弹琴。」

「一定吗？」

「嗯，一定。我可以知道。」

「真的吗？」

圭司又用力点点头。

「这是第一次，所以得花上比较久的时间，但是第二次以后，就不用这么久了。所以第一次你要有耐心点，等妈妈回来。你做得到吧？」

小奏直勾勾地看了圭司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圭司说着「喏」，轻轻摇了摇伸出去的手。小奏伸手握住那只手。圭司拉起了小奏。

「去洗把脸吧。」圭司柔声说。

小奏又点了点头，和佐藤一起离开客厅。圭司见状，把轮椅转向桌子。

「渡岛先生，我听说太太把手机交给你了，真的吗？」

「啊，对。她在最后把手机交给我了。」

「然后她交代你，不要把手机关机。」

渡岛看了佑太郎一眼，视线回到圭司身上，点了点头。

「对，没错。」

「这怎么了吗？」佑太郎问。

「〈洋娃娃的梦与醒〉，是德国人欧斯汀作的曲子。『梦与醒』的德文，是Träumen und Erwachen。」

「咦？」

「是Ｔ＆Ｅ，Ｔ‧Ｅ。」

「啊，是那个资料夹！」

「资料夹名称不是姓名缩写，而是〈梦与醒〉的简称。那是用来存放〈洋娃娃的梦与醒〉的演奏的资料夹。」

圭司操作佐藤交给他的手机。

「用这个录音程式录下来的资料，设定为全部传送到这个资料夹。」

圭司向佑太郎出示手机萤幕。画面上有命名为「Ｔ‧Ｅ」的资料夹。

「咦？名字一样的资料夹？」

「应该说，它们是同一个资料夹。」

「在不同的手机里，咦？同一个资料夹？」

「它设在云端上，因此实质上是同一个资料夹。这支手机无法通话，但是透过家中的Wi-Fi与网路相连。这个资料夹经由云端，和委托人的手机同步。」

「啊，嗯。」佑太郎点点头，决定只问结论。「所以怎么样？」

「只要在这支手机的『Ｔ‧Ｅ』资料夹放入档案，委托人手机里的『Ｔ‧Ｅ』资料夹也会出现一样的档案。然后如果从委托人的手机『Ｔ‧Ｅ』资料夹删除内容，这支手机上的『Ｔ‧Ｅ』资料夹里的内容也会被删除。」

「这是……」

「对小奏来说，演奏录音档删除消失，就是妈妈已经听过的证据。」

「啊……！」佑太郎惊呼。

小奏把演奏录起来。然后比方说，她抱着这支手机在夜晚入睡，隔天早上醒来时，发现手机里的演奏录音档不见了。就彷佛在她睡着的期间，妈妈听了她的演奏。

圭司打开「Ｔ‧Ｅ」资料夹。里面有个音乐档。应该是母亲过世三天后，小奏在今天以前唯一一次弹奏的的录音。如果现在透过土拨鼠查看委托人的手机里面，应该会发现「Ｔ‧Ｅ」资料夹里也有一样的档案。

「原来明日香女士的委托，是删除未来的资料吗？」佑太郎说。

「面临死亡，委托人思考死后能为女儿做些什么？但委托人误会了，她以为我们的程式会自动删除指定位置里的资料。如果有新的资料存进去，就会不断地自动删除下去。」

「官网上是不是写得让人产生这种误会啊？」

「我不这么觉得，但我会负起责任。」

圭司说，望向渡岛。

「太太交给你的手机，请不要关机，保持电力充足。啊，如果可以，最好收在不会被小奏看到的地方。如果发现有新的录音档，我们就会删除。我不能保证会永远删除下去，但我会尽量持续。不过只要经过一段时间，小奏应该就能克服母亲的死了。因为她看起来是个很聪明的小女孩。」

「我是不太明白，不过明日香是委托你们删除奏的演奏录音吗？」

圭司望向佑太郎，就像在说他懒得解释这么多。

「对，没错，似乎就是这么一回事。」佑太郎点点头。「不告诉渡岛先生，我想应该是明日香女士的一点淘气。明日香女士是不是个很风趣的人？」

渡岛仰望天花板，吸了吸鼻子：

「嗯，是啊，没错，她是个俏皮可爱，讨人喜欢的人。」

秘、密。

明日香之所以微笑着对渡岛这么说，是因为即使不说，他迟早也会明白。每次录音后就会自己消失的演奏录音档。小奏一定会很惊奇，跑去向渡岛报告。渡岛知道明日香曾经向「dele.LIFE」委托，因此一定立刻就会想到是怎么一回事了。他会得知妻子的愿望，以及妻子想要告诉他的讯息。

你不是孤单一人。

佑太郎觉得，步向死亡的委托人，一定是想要如此告诉丈夫。

我也会一起好好地守望着小奏。你不是孤单一人。

「太傻了。」

渡岛放下抬起的头，用拳头抹着流下的泪水微笑。

「她真的太傻了。」

很快地，洗掉泪痕的小奏回来了。接下来五人又闲聊了一会儿，佑太郎和圭司辞别渡岛家。临别之际，佑太郎把圭司交给他的手机放回钢琴上。

开车回去事务所的路上，圭司在固定于后车座的轮椅上低低地说：

「或许我们陷在过去太深了。」

「什么？」佑太郎说，从后照镜看圭司。圭司看着窗外的景色。

「连将死之人都把目光放在未来。如果我能发现这理所当然的事，或许就可以更早做出应对──在小奏受伤之前。」

「或许吧。」佑太郎点点头说。「不过至少我们赶上了，不是吗？」

只有两个人太空荡的客厅。但是小奏在那里弹钢琴时，聆听的不只有渡岛一个人，手机也在聆听着那弦律。即使看在他人眼中寂寞冷清，那仍是一副温暖的团圆景象。

佑太郎这么认为。

第一卷 Lost Memories 失去的回忆

外观是普通的住宅。占地广阔，建筑物也很大，但没有豪宅的奢华。「几十年前的透天厝，一般都是这种规模的喔」──这屋子就像傲视着周围近年分割得愈来愈小的住宅用地，如此辩解着。

院子有石墙环绕，还有门柱。佑太郎穿过挂着门牌「广山」的门柱之间，来到玄关的拉门前。没看到像门铃的东西。感觉里面有人，佑太郎下定决心直接开门。

瞬间，一股热气迎面而来，让他瞪大了眼间。

约十五坪大的木板地房间里，是一排又一排的长桌，约二十名青少年等间隔坐着，各自面对自己的教材，专心一意地啃书。孩子们面向佑太郎的右边而坐。附近几名孩子应该是眼角瞥见了佑太郎，瞄了他一眼，但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又继续埋首念书。佑太郎对他们的专注力佩服不已，环顾室内。多半是国高中生，似乎也有一些小学生。三名二十岁左右的男女走来走去，回答孩子们的问题，或提供建议。其中一名戴眼睛的男子望向佑太郎。佑太郎行礼，男子微笑走了过来。他的鼻梁中间呈弓状隆起，眼镜鼻垫就顶在上头，使得眼镜好像从应有的位置浮起似的。也因此男子给人一种有些傻愣的幽默印象。他穿着蓝色条纹衬衫，黑色长裤。

「你是打电话来的真柴先生？」

男子压低声音问，免得吵到认真用功的孩子们。

「对。你是广山先生？」

佑太郎点点头反问，男子自我介绍「我是广山辉明」，催促他进屋。佑太郎脱了鞋子，就要进去，广山指示旁边的鞋柜。佑太郎把脱下的鞋子收进鞋柜里。

「我们上二楼吧。」

广山依然压低了声音说，领头走了出去。两人经过读书的孩子们后方，打开门之后，是一条走廊。从房屋的构造来看，右边尽头的门应该是厕所。佑太郎跟着广山往左边前进，走上尽头的阶梯。打开上去后紧邻的门，立刻变成了个人住宅。先是木板地的厨房兼饭厅，再里面是铺地毯的客厅。从一楼的大小来看，二楼应该还有两个房间。

广山拉开饭厅的餐桌椅子。

「请坐。」广山恢复普通的音量说。「啊，幸会，我叫广山辉明。我们以前见过吗？」

他从衬衫胸袋掏出名片，递给佑太郎。

「ＮＰＯ法人　大家的学堂　广山辉明」

是委托人广山达弘的独子。

「啊，我也不太确定耶。」佑太郎说。

委托人广山达弘以前任职于外资投资顾问公司，同时长年在自家开设免费补习班。佑太郎的设定是，自己以前是这里的学生之一。

「你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广山问。

「十一、二年前吧。我国中的时候。」

「那么是我小学三、四年级时啰？啊，那实在不记得了呢。也许见过几次面，搞不好还聊过。」

对于当时的广山来说，学生们只不过是定期来自己家的许多陌生大哥哥大姊姊，但是对学生来说，广山却是开放住家，提供做为免费补习班的广山达弘老师的独子，如果不稍微有点印象，未免不自然。但佑太郎不太能想像眼前的年轻人小学三、四年级的模样，与其随便猜测，倒不如别提起要来得保险。

「我国中的时候有点乖僻，应该没有跟你说过话，别人应该也不太敢跟我说话。」

「有点而已吗？」广山笑了。「你说十一、二年前对吧？那时候会来教室的学生，都是些乖僻到不行的人。跟现在不一样，有很多一看就像不良少年少女的人。啊，抱歉。」

「不会不会。」

「可能是因为我还小，所以才会这么感觉，不过那些大哥哥大姊姊看起来都很可怕，所以我都尽量不要下楼。但是我爸很怀念，最近经常说起那时候的事。」

广山说道，往流理台走去。

「喝咖啡好吗？不过是即溶的。」

「啊，不用麻烦了，我上个香就告辞了。」

「再强调一次，只是即溶咖啡。」广山笑道，在水壶里装进自来水，放上瓦斯炉。「佛坛在那边，请自便吧。」

佑太郎在催促下，离开才刚落坐的椅子。铺地毯的客厅墙边有个高度及腰的和式柜，佛坛就设在上面。

「香和打火机在下面的抽屉，请自己拿。」

广山说着，从流理台折了回来。

佛坛的高度站着拜太矮，坐着拜又太高。佑太郎打开佛坛底下的抽屉，取出香来。正规仪式中，应该先点燃蜡烛，然后用蜡烛的火点香。祖母是这么教他的，但没看见蜡烛，佑太郎只好直接用打火机点香，弓着身插进香炉，再弓着身合掌。

「是什么时候的事？」

佑太郎对着未曾谋面的广山达弘的牌位充分合掌膜拜后，回望广山问。

「大概两星期前。抱歉没有通知到你。我爸手机通讯录里的人，我都通知过了，但以前的学生还是很难通知到。很多人也不知道连络方式……」

「啊，不会，这是当然的。」

佑太郎也透过电话确定委托人在两星期前过世了，但土拨鼠在昨天才收到讯号。根据委托人的设定，手机和电脑双方二十四小时无人操作时，应该就要收到讯号。委托人真的死了吗？如果死了，与讯号之间的时间落差意味着什么？佑太郎就是来一探究竟的。从广山这话来看，他动过委托人的手机，所以土拨鼠才没有收到讯号。

在广山催促下，佑太郎再次坐回餐桌旁的椅子。泡好咖啡的广山在对面坐下来。

「我很久没见到老师了，是之前听认识的人提起老师过世的消息，吓了一跳，才打电话来确定的。」

事实上，委托人达弘才五十三岁。

广山与佑太郎对望，露出寂寞的笑：

「是心肌梗塞，走得很突然，我和我妈一开始都快崩溃了。啊，不，我们到现在都还是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佑太郎本来想问「令堂呢」，换了个说法：

「师母呢？」

对于来过补习班的学生来说，那个人是「老师」的「太太」，叫师母应该比较妥当。

「我妈昨天就去阿姨家住了。她说待在这里，会一直想起我爸，所以想要暂时离开一阵子。」

「这样啊。」

「就我来说，我倒是想要一直感觉到爸爸的气息。看来每个人不一样呢。」

「嗯，我瞭解。」佑太郎说。

「咦？」

「哦，没有啦，我似乎可以瞭解想要一直感受着离世的人就在身边的心情。」

「这样啊。」

广山点点头。接下来两人喝着咖啡，聊了一阵往事。但佑太郎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几乎都是听广山说。

达弘是在结婚刚生下孩子不久，才三十二、三岁的时候，将自宅改建并开放为补习班。一开始只开放周末，老师只有达弘一个人。很快地，他的活动透过口碑传播开来，学生愈来愈多，还有义工老师加入。一开始很多都是父母硬把不适应学校的孩子们带来，但最近有更多是因为家庭经济因素而无法上补习班，想要更深入学习、充满干劲的学生。

「所以教起来很轻松。」

这么说的广山，自己也在刚上大学后，两年前开始担任这里的老师，指导学生。

「现在有多少名老师？」

「总共大概十五个吧。平日包括我在内，有三、四个大学生一起顾，周末也有社会人士，随时都有五、六个人。啊，十一、二年前的话，里见老师已经在这里了吧？大家的偶像里见老师。老师现在偶尔还会回来喔。」

「啊，你说里见老师吗？好怀念啊。」佑太郎附和说。

「你想见个面吗？我来打电话吧。」

「可是里见老师现在也已经变成大婶一个了吧？感觉会破坏美好的回忆，还是不要好了。」

佑太郎笑着说，觉得差不多该离开了。

「啊，我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佑太郎想要制造离开的机会，这么说。

「啊，请便。」

佑太郎起身，用眼神询问位置，广山抱歉地笑：

「对不起，洗手间只有楼下有。请用楼下的。」

佑太郎走下楼梯，笔直前进，打开前方的门。他笃定里面就是厕所，没想到是一间小储藏室。开门的时候，没堆好的塑胶收纳盒掉了下来。

「啊！」

他急忙撑住一个，但另一个掉下来了。他把撑住的一个推回去，捡起落地的另一个，放回原位，关上了门。那厕所在哪呢？正当佑太郎回头时，广山从楼梯走了下来。

「没事吧？啊，洗手间在──」他说，指示教室里面。

「啊，那边。谢谢。」

进入教室一看，门口的对角处有道门，那里就是厕所。上完厕所回来时，广山坐在楼梯最下面一阶等他。

「谢谢。那么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这样啊？」广山点点头站起来，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真柴先生是吗？那是本名吗？」

「咦？」

「还是名字也是假的？你是什么人？」

「呃，我以前在这里补习……」

「在这里补习过的人，会不知道洗手间在哪里？别再骗人了。」

「不是，我知道那里有厕所，想说搞不好这一间也是。而且都那么久以前的事了。」

「就连那么久以前的事，也都只有我在说，你好像几乎什么都没提起？」

「呃……」

佑太郎就要辩解，广山制止似地接着说：

「脱鞋子进来的时候也是，如果是来过这里的人，应该会反射性地把鞋子收进鞋柜里。那是这里向来的规矩。而且最重要的是，」广山说。「里见老师就算上了年纪，也不会变成大婶，倒是成了个大叔。里见纯平老师，大家的偶像，虽然冒出了脾酒肚，但依旧可爱迷人。」

被广山定定地直视，佑太郎「啊哈哈」地干笑。

看样子瞒不过了。那么就只能溜之大吉。这里要是户外，佑太郎应该也会拔腿就跑，况且他对自己落跑的脚程有自信。但这里是室内，在入口从鞋柜取出鞋子穿上的时候就会被逮住了。还是就拎着鞋子，先跑再说？

就在佑太郎决定要这么做时，广山扯开嗓门：

「神林！」

通往教室的门打开，一名男老师走了出来。皮肤晒得很黑，即使隔了一层衣服，也能看出底下的体型精悍结实。

「嗯？怎么了？」

「这位是自称以前来过这里补习的真柴。这位是神林，体育大学橄榄球队的……中后卫吗？」

「对，没错。」神林点点头，对着佑太郎说：「我是中锋。」

现在是要聊橄榄球吗？神林看着广山等待下文。

「不，只是问一下而已，谢啦。」

「喔。」神林对广山说，也向佑太郎行礼说「失陪了」，折回教室。

「你熟悉橄榄球吗？我完全不懂，不过神林说他很擅长擒抱。」

「嗯。」佑太郎点点头。

「脚程也很快。」

「这样啊。」

「告诉我，关于我爸的钱，你知道些什么吧？」

佑太郎一头雾水地看广山。广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以同样的姿势和表情盯着佑太郎。

「钱？」佑太郎反问。「这是在说什么？」

反正自己假冒身分已经曝光。背后有近二十名小孩子，对方应该也不敢乱来。这么一想，佑太郎大胆地追问：

「补习班的钱被人拿走了吗？」

广山盯着佑太郎，就像在观察他的表情变化似地说：

「我爸死后，我查过他的银行帐户。汇入薪资的帐户，和拿来做各种投资的帐户，就算两个加起来，还是远远不够应有的金额。起码有两千万以上的钱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也许你会觉得我死要钱，但要维持这家补习班，不能没有钱。虽然有保险身故理赔金，但实在不够我今后的学费，还有我妈往后的生活费。站在我们的立场，也不能把钱全部用在补习班上。要维持补习班，需要那笔不见的钱。你是不是知道我爸的钱跑去哪里了？」

「不，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那你假冒身分跑来这里，甚至给陌生人上香，到底是有什么目的？你是来刺探什么的，不是吗？」

广山的目光很锐利，但看起来也很脆弱。佑太郎觉得那与其说是愤怒，更像是受伤。佑太郎不明白他受伤的理由，一屁股坐了下来。

「没错，我没有来过这家补习班，不过我认识的人来过这里。他是单亲家庭，家里经济拮据，他很聪明，却没办法去一般补习班。所以他得知这里的事，来这里补习后，很开心地跟我提起。」

广山俯视佑太郎问：

「那个人现在呢？」

「死了。他来这里补习，考上还不错的高中，可是未来失去了希望。因为他上的是好学校，身边的人都所当然地有着一帆风顺的光明前程，但对他来说却不是如此。他好像也想过要申请奖学金，但就算学费有着落，也没有生活费。他母亲又是个烂人。结果他自暴自弃，自以为流氓混混，最后真的死得就像个流氓混混。对不起，我撒了谎，今天我是替他来上香的。」

「这样吗？」

广山目不转睛地俯视着佑太郎，也一样在走廊坐了下来。

「我已经无法分辨你这话是不是也是谎言了。」

广山垂下头来，看起来彷佛比之前小了一号。像这样一看，他只是个还带着稚气的大学生。佑太郎重新想起他比自己还要小五岁。

「你问过你妈了吗？你妈应该知道什么吧？」

「我妈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家的钱几乎都是我爸在管，他会定期把固定的生活费转到我妈的帐户，我们家就是这样维持生活的。我妈会不愿意想起我爸，是因为她再也无法相信死掉的丈夫了。我也是，已经……」

广山没有说完，摇了摇头。

「有没有人感觉会知道这件事？啊，你的祖父祖母已经不在了吗？还是亲戚之类的？家里的钱会不见，大部分不是在外面有女人，就是赌博，要不然就是被恶劣的亲戚吸血。」

广山不停地摇头：

「我的祖父母在很早以前，我爸还在念高中的时候，就出意外死了。我妈也只看过公公婆婆的照片而已。我祖父母好像都是独子，我爸那边应该没有血缘相近的亲戚，起码没有半个和我们家有来往的亲戚。丧礼的时候，通知的也几乎都是我爸公司的人。」

「那公司的人会不会知道什么？」

「大部分都是外国人。虽然好像也有私交，但我觉得关系应该不到朋友那么信任。」

「那会不会是朋友？借钱给朋友之类的。」

「我爸以前过得很苦，一直到二十二岁才总算进了大学，所以大学时期好像也没交到要好的朋友，至于更以前的朋友，我甚至没有听他提起过。」

「那样的话，呃，虽然不好启齿，会不会是女人或赌博？」

「我很想说不可能，可是我已经不敢断定了。也许真的就是这样。我觉得对我自己的父亲，我已经不敢肯定任何事了。」

广山说着，表情扭曲，就像要哭出来一样。

「电脑呢？」佑太郎尽可能若无其事地问。「你查过你爸的电脑吗？」

「我想要打开，但电脑锁住了。不过我爸不怎么常用电脑，我觉得里面应该没有什么。他应该只会上网路书店买书而已。补习班的网页，也都是我们在管理。」

电脑只有偶尔才会用，光靠电脑无法确定生死，因此委托人才在设定时再加上了手机。佑太郎明白了原来是这个缘故。但委托人要求在死后删除的资料，就存在电脑里。佑太郎知道这件事。

「这样啊。」

佑太郎不知道还能怎么说。他说了毫无安慰作用的安慰后，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开委托人的家。

佑太郎回到事务所时，圭司正在自己的办公桌看书。

「确认死亡了吗？出现时间落差的原因是什么？」

「嗯，呃……」

佑太郎支吾起来，圭司放下书，狐疑地皱起眉头。

「我的假设定被拆穿了。」

「被拆穿啦？」圭司说，唇角挖苦地扬起。「嗳，也无所谓。那委托人确定死亡了吗？」

「啊，嗯。就是，广山老师开了家补习班，让家里没钱、但想念书的孩子去上课，免费的喔。还募集学生和社会人士担任义工老师。」

「『大家的学堂』是吗？你也看过网站了吧？所以呢？」

「嗯。其实我有个朋友，以前也去过那种地方。不是『大家的学堂』，不过是很类似的补习班。国中的时候。可是后来他学坏了，开始卖起合法兴奋剂，不流行了以后，就改卖一氧化二氮什么的。」

「笑气吗？真低次元的生意。然后呢？」

「嗯，他是个做低次元生意的、不长进的家伙。可是他经常提起那家补习班的事，说从以前到现在，把他当人看的就只有那里。」

「正常人只要像个人一样正常地过活，就会被当成正常人。他在责怪别人以前，应该先反省一下自己的行为。」

「也许吧。不过他被卷入无聊的纠纷，已经死了。」

圭司目瞪口呆地冷哼一声，但佑太郎不以为意，继续说下去：

「他说，所谓把他当人看的意思，是那里的老师告诉他，要把现在的时间投资在自己的未来上，这让他想要为了自己的未来，珍惜现在的自己。」

说这话时，他看起来总是有些得意，又有些落寞。佑太郎想起了这些。

「那，委托人确定死亡了吗？」

「我想要让广山老师留下来的补习班继续经营下去。」

「留下？那委托人死了是吧？」

「广山老师的儿子查看他的银行帐户，发现应该要有的钱不见了，却不知道钱去了哪里。如果那些钱在某个地方，希望可以拿回来。要维持补习班，似乎需要那笔钱。可以让我看看委托删除的资料吗？」

「不行。」

预料中的回答。佑太郎抢在圭司伸手之前，把办公桌角落的土拨鼠拉过去，抱在自己的怀里。

「喂。」

圭司沉声说，瞪住佑太郎。

「这太过头了。还来。」

「钱不见了。广山老师可能觉得没有那些钱也无所谓。只要自己还在赚钱，就能支撑家庭和补习班，所以他挪用了一笔他认为没有影响的金额，拿去某个地方了。但广山老师没料到他会死得这么早。」

「跟我们无关。还来。」

圭司勾勾右手指，就像在招手。

「好吧。」

佑太郎把土拨鼠高举过头，就这样退后了两步。

「我要砸坏这东西，争取时间，趁这段期间找他儿子谈，想出不让你删掉资料的方法。只要雇用律师想法子，就有办法吧？」

圭司依旧冰冷地仰望说个不停的佑太郎。

「那委托人的遗愿呢？委托人是意外死亡，委托人之所以委托我们，就是为了这种情形。你践踏委托人的意志，自以为在做善事吗？你到底以为你算老几？」

「我要砸了。」

「随便你，从这边的电脑一样可以删除。争取时间？别笑掉我大牙了，只要两分钟就能解决了。」

「不只是补习班而已。发生这种事，太太和儿子都无法相信广山老师了。我不知道广山老师想要删除资料来保护什么，可是他一直经营的补习班关掉，还失去妻子和儿子的信赖，真的有什么东西这么重要，甚至牺牲这么多也必须保护吗？这样一来，广山老师的人生岂不是真的变成一场泡影了吗？」

圭司的眼神忽然动摇了一下。那隐约动摇的眼神在桌上的书本停留了片刻。佑太郎望向那本书。是之前佑太郎从书架拿起来看的书。

当时圭司说那本书是「民事诉讼法」，还说「我爸的」。

至少那不会是娱乐书籍。即使圭司能理解它的内容，也是一样。

「有些事物可以借由删除来保护，但也有些事物，可以透过保留来保护。让我确定一下内容就好了。如果里面的资料和消失的钱无关，再默默删掉就是了。」

圭司盯着桌缘好半晌，最后叹了一口气，又勾勾手指像在招手。

「还来。」

「你愿意确定一下吗？」

「资料只有土拨鼠可以叫出来，你弄坏它会很麻烦。所以只有这次，下不为例。还来。」

「谢谢！」

尽管这么说，佑太郎还是无法完全相信，手不肯从摆到桌角的土拨鼠上放开。圭司瞥了佑太郎一眼，不悦地伸手把土拨鼠拉过去，打开萤幕，敲打键盘和触控板。佑太郎不再提防，看着圭司作业。反正能接触到资料的就只有圭司，不管怎么样，都得要圭司动手。

「时间落差的理由是什么？」

圭司操作着土拨鼠问。

「哦，手机。他儿子动过手机。」

「原来如此。设定是二十四小时，手机和电脑都无人使用，就删除电脑里的资料夹。所以才会没接到讯号。手机没有上锁，是因为手机里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圭司说着，停下动个不停的手，啧了一声。

「看来完全就是。」

他把萤幕转向佑太郎。

「资料夹里是网路银行的帐户管理程式。把它删除，就不知道帐户的存在了。」

「是吗？」

「没有存摺和现金卡，第三者会知道有这个银行帐户吗？是同样的道理。」

「可以看这个帐户的内容吗？」

「没办法。」

圭司启动程式，出现要求输入帐号及密码的画面。

「不知道帐号和密码。」

「没办法破解吗？电视上不是有吗？自动输入一堆数字，然后『啊，中了！』这样。」

「你在讲暴力攻击法吗？那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技术了？再说，只要是有最起码安全意识的网站，连续输错密码几次，就会暂时拒绝该帐号尝试登入。况且我们连帐号是什么都不知道。」

「啊……可是喏，之前你不是说过？资讯外泄不是系统不好，而是人太不小心之类的。既然这样，找一下广山老师的电脑，搞不好可以发现什么？」

「帐号和密码啊……」

圭司喃喃，轻点了几下头。

「试试看好了。虽然感觉好像你在测试我的斤两似的，超不爽的。」

「我没有啊。」佑太郎说。「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圭司没应声，操作土拨鼠。好一阵子之间，房间里只有圭司敲键盘的声音作响。佑太郎听着这声音，思考是自己话中的什么说动了圭司？不过不消寻思，他早已知道答案，即使进一步想，答案也不会变。

『失去妻子和儿子的信赖，真的有什么东西这么重要，甚至牺牲这么多也必须保护吗？这样一来，广山老师的人生岂不是真的变成一场泡影了吗？』

是这句话让圭司动摇了。佑太郎对他动摇的情感继续诉说：

『有些事物可以借由删除来保护，但也有些事物，可以透过保留来保护。』

他是在无意识之间故意这么说的。

佑太郎认为，圭司的父亲死后，圭司应该从父亲的数位设备中删除了某些资料。就像舞所怀疑的。

圭司删除的资料是什么？圭司有可能某一天向舞坦白吗？最重要的是，圭司后悔做了这件事吗？

「吵死了。」

不悦的声音传来，佑太郎回望圭司。

「不要丢球。吵死了。害我分心。」

听到圭司的话，佑太郎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拿了棒球朝着墙壁丢。

「啊，被传染了。」佑太郎说。「抱歉，我不丢了。」

「算了，已经好了。」

「好了？已经查到了吗？」

佑太郎当场抛下棒球，回到圭司的办公桌前。

「要是让系统安全人员来审判，委托人一定会当场被判无期徒刑。就是这种用户太多，安全管理人员才会那么辛苦。」

「什么意思？」

「他用了跟网路书店一样的帐号密码，而且让浏览器自动记录起来。岂止无期徒刑，这应该判死刑。」

「里面是什么？」

圭司把萤幕转向佑太郎。

「这个帐户从很久以前就在使用了。十二年前开设的，后来分成几次，由委托人自己汇入大笔款项。」

「多少钱？」

「分成五次，总计八百万。我不清楚详情，不过应该是把瞒着家人藏起来的钱，趁着开设网路银行帐户的时候，一口气汇进去吧。」

「也就是本来把私房钱藏在各个地方，因为买了秘密保险箱，所以一口气存进里面吗？」

「差不多。后来不定期有钱汇进户头里。汇款人是委托人自己。也有从ＡＴＭ存进去的钱，不过应该也是委托人自己存的。存进去的总额，和初期的汇款总计起来，大概有两千两百万。」

委托人的儿子也说，起码有两千万以上的钱从户头消失了。

「藏了这么多的私房钱，同时还要支撑一个家，经营免费补习班，真了不起。」

「投资顾问公司薪水很好吗？」

「要看公司，也要看人，最重要的是大环境。市场整体低迷的时候，就算想赚，也有个限度。这种时候，实领薪资应该会减少，有时还会遇上冷血无情的裁员。不过嗯，薪水比一般企业好上太多吧。事实上委托人就存了这么多私房钱。」

「可是这么一大笔钱，到底是要做什么用？」

「开设户头后的五年之间，里面的钱完全没有动过，只是存起来而已，但是从七年前开始动用了。每次都汇款给固定的对象。」

「谁？」

女人吗？佑太郎当下这么想，但圭司叫出的画面显示的汇款对象，非男亦非女。

幸福照护之家　枫之乡

「幸福照护之家？什么东西？」

「这个。」

圭司把连接土拨鼠以外的电脑的三台萤幕之一转向佑太郎。萤幕上显示一家附看护的私人老人安养院官网「幸福照护之家　枫之乡」。这个机构共有约三十个房间，地点在千叶县千叶市。

「委托人每次都以『三笠幸哉』的名义汇款过去。七年前的第一次汇了一百五十万，接下来每个月各汇二十万圆。」

「七年前？接下来每个月汇二十万？那……」

「总共一千五百多万，再加上最早的一百五十万，帐户里的余额只剩下这样。」

圭司再次回到土拨鼠，将户头余额显示在萤幕上。

「五百四十万？本来有超过两千万，只剩下这样？」

「设定成每个月二十日自动转帐二十万过去。」

「这笔钱是什么？」

「照一般来想，是安养费吧。委托人为某个住在这家安养院的人支付费用。一开始的一百五十万，应该是最早的入住费用。」

圭司从「幸福照护之家　枫之乡」的网站叫出收费标准的页面。不同的房型和合约内容，金额也不相同，不过「入住费用」列出「○～二五○万圆」，「月费」则是「十四～二十五万圆」。

「可是，是为了谁？广山老师的父母应该已经过世了。说是在他高中时就意外死亡了，父亲那边也没有有往来的亲戚。」

「如果是正常的关系，就不会瞒着家人。再说，连汇款名义都是别人的名字，这太奇怪了。也有可能是委托人替这个叫三笠幸哉的人支付安养费。」

「被那个三笠幸哉勒索吗？」

「这就不晓得了。」

「这可以取消吗？如果丢着不管，这个月也会转帐出去吧？」

虽然远远不及广山所期待的金额，但佑太郎想要至少保住剩下的钱。

「我拒绝。」

圭司在伸长了脖子观看的佑太郎鼻尖「啪」地一声阖上萤幕，把土拨鼠拉过去。

「从帐户转帐出去的，只有定期的汇款。而委托人之所以委托删除，就是希望可以持续转帐出去。我不能任意取消。」

圭司的手压在土拨鼠上。想想圭司的体能，要抢走土拨鼠不是件易事，佑太郎也不打算做到这种地步。

「我想知道他是为了谁、为什么转帐。」佑太郎说。「如果理由可以接受，我认为应该让太太和儿子知道。现在他们两人的心中充满了对广山老师的不信任。这种高涨的不信任，把两人心中的广山老师压扁、赶走了。我觉得不能够这样。」

佑太郎是打算再次诉诸圭司的情感，但圭司没有那么软弱，会因为同样的攻击而再次动摇。

「你怎么想不重要。委托很清楚。我们接下了委托。既然如此，接下来就只需要完成委托。」

圭司淡淡地说，再次打开土拨鼠的萤幕，手指迅速地在触控板上跳动。

「抱歉。」

很细微的呢喃。「答」的一声，圭司最后在触控板上一点。看来委托已经完成了。圭司再次阖上萤幕，将土拨鼠推开，转动轮椅，背向佑太郎。

回家一看，玄关门没锁。佑太郎打开玄关拉门，小玉先生和炖煮料理的香味迎接了他。

「我回来了。」

佑太郎抱起小玉先生走进里面，厨房里的遥那回过头来，做出吃惊仰身的动作：

「怎么这么快！难得我正准备要做大餐呢！」

「就算我比较早回来，你还是可以照着预定走啊。大餐？真期待。我坐这边等。」

佑太郎指着矮圆桌说。

「可是既然佑哥回来了，你做比较快，也比较好吃啊。真是的，太可惜了。」

遥那放下卷起的袖子，伸手指示厨房说：「请。」佑太郎放下小玉先生，挽起袖子，边洗手边看厨房。虽然遥那那样说，但筑前煮（注４）已经做好了，接下来好像只等味噌鱼完成。有味噌腌鰆鱼。佑太郎看看菜色，心想味噌汤里放绿色蔬菜比较好，打开冰箱取出小松菜。

「今天真早下班。」遥那说。

才五点多而已。

「啊，嗯。」

找到油豆腐皮，但没看见预先做起来放的高汤。他想起今天早上用完了，轻叹了一口气。

「难道已经被炒鱿鱼了？」

是自己的叹息被误会了吗？佑太郎本来要苦笑，却转念心想或许不是误会。佑太郎自己也弄不清楚他刚才的叹息究竟是为了哪桩。

圭司完成委托后，两人同处一室，气氛实在尴尬得难受，所以佑太郎决定早早回家。「我先走了。」佑太郎说，圭司完全没挽留。

「没被炒鱿鱼，不过可能差不多该辞职了。」

佑太郎关上冰箱，从柜子里拿出高汤粉包，如此应道。

「怎么了？跟老板吵架了？」

「也不算吵架，可是觉得还是不太一样。」

「不一样？什么东西不一样？」

「嗯，工作上的观念？」

「哦？哦？」

「圭──啊，我们社长叫圭，圭有一种信念吧。不，好像也不算，不是那种不可动摇的信念，而是更怎么说，对，就像是镇石。有个像镇石一样的东西沉甸甸地从上面压着他，因为有这块镇石，圭才能非常冷静、确实地执行工作。可是在我看来，那镇石还是很沉重，觉得他似乎很痛苦。不过我也觉得因为有那镇石，圭才能够是圭。」

佑太郎切着小松菜和油豆腐皮说。

「然后我的话，有时候就会想要暂时把那镇石摆到一边去，让自己轻松点，可是圭就绝对不会这样。不是不这样做，而是不允许自己这样做，唔……你懂这种感觉吗？」

沉默让佑太郎回头，一脸怪笑的遥那和被她强迫用后脚站立的小玉先生正看着他。

「怎么了？」佑太郎问。

「我和小玉先生正在吃味。」

「什么？」

「我第一次听到佑哥像这样谈论别人。对吧，小玉先生？」

「才没有。」

「就是有。你从来没有这么热心地谈论别人的事。我一直担心佑哥虽然对人很友善，可是可能没有朋友呢。」

「是吗？」

佑太郎说，继续做饭。把小松菜和油豆腐皮放入锅中，用烤网烤起味噌鰆鱼。

「那，社长怎么样？」

「嗯？」

佑太郎盯着别让味噌烤焦，反问道。

「社长对佑哥的评价是什么？」

「唔，不晓得耶。嗳，我这工作就像跑腿小弟，他应该觉得什么人都可以吧。因为什么人都可以，所以我也可以。」

「啊，好乖僻喔。」

「就是这样的啊。他是使唤人的，我是被使唤的。我们是工作上的关系，可不是朋友。」

饭菜做好后，两人坐在矮圆桌旁，小玉先生坐在旁边，吃起比平常早的晚饭。

「那，交给社长就好了啊。」

「什么？」

「要做到何时，交给对方决定就好了。待到他叫你别做了为止。因为他有好好付薪水给你吧？」

遥那接连将鸡肉、莲藕、牛蒡、红萝卜丢进口中说。

「啊，嗯，是啊。虽然也没多少钱。」

「比起之前那种打零工似的、只做一次就没有了的莫名其妙工作，我是觉得放心多了。而且我觉得在那里工作以后，佑哥变得好些了。」

「好些了？」佑太郎反问。「什么叫好些了？」

「怎么说呢？」

明明是遥那自己说的，她却咬着筷子歪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佑太郎。

「表情，或者说整个人的感觉？感觉变好了。」

「啊，你的意思是说我以前很糟？」

佑太郎反问，遥那「哈哈」笑着打马虎眼。这让佑太郎明白了遥那这话与妹妹有关。自从妹妹过世以后，遥那觉得佑太郎看起来就像是缺了什么。应该是这个意思。但缺了什么，佑太郎自己不明白，遥那应该也不明白。在圭司底下工作，让他恢复了什么、可以找回什么吗？他也不明白。不过比起以「自由跑腿人」的身分从事灰色地带的工作时，心情上好过许多，也是事实。

「那，嗯，我再做一阵子看看吧。」佑太郎说。

「这样才好。」遥那说。

小玉先生用「没有异议」的表情「喀啦啦」地啃着猫食。

隔天佑太郎到事务所一看，圭司正在操作土拨鼠以外的电脑。

「早。」佑太郎说，圭司瞥了他一眼，用下巴努努印表机。

「喏。」

印表机的纸盘上叠了几张列印出来的纸。佑太郎以为圭司是叫他拿过去，拿起纸来，就要递给圭司时，注意到上面的文字。

三笠幸哉

他不知道自己是好奇什么，念出声来：

「三笠幸哉。」

听到自己的声音他才想到，三笠幸哉就是委托人广山达弘转帐给老人安养院时使用的名字。他急忙望向手上的纸，上面是地方报的简短报导。不是报纸的影本，而是归档后的纯文字文章。

「对，三笠幸哉。三十二年前在海边溺死，当时二十一岁。我找了一个晚上，但找不到其他可能的『三笠幸哉』了。」

「你帮我查了？」

「反正也没其他工作。」圭司说，立刻回到正题。「就像报导中说的，三十二年前的八月，三笠幸哉去静冈的海边戏水，不幸溺毙。」

报导中确实是这么写的。居住在静冈市的二十一岁无业青年三笠幸哉和朋友去海边戏水，结果在海中溺水，失去踪影。虽然很快就在海中发现，被救生员救上岸，但是在送医后不治死亡。报导中提到意外当时三笠喝了许多酒，就像在暗地里责备这是他自己的过失。

「广山老师以三十二年前在海边意外死亡的三笠幸哉的名义，为某人支付老人安养院的费用，是这么回事吗？」

「没错，就是这样。」

圭司看佑太郎的手，努努下巴。佑太郎翻开其他的纸，列印的是「大家的学堂」网站中介绍缘起的部分。创办人是广山达弘，还有他简单的履历。出生地是静冈县静冈市。

「两个人认识？」

「委托人在两星期前过世，享年五十三岁，所以三十二年前是二十一岁，和三笠幸哉同年。虽然不知道委托人在静冈住到什么时候，不过他是三笠幸哉居住的静冈市出身。关于两人的关系，目前查得到的就只有这些。」

这说法令人好奇。

「两人的关系？其他还有什么吗？」

「我打电话去那家安养院『枫之乡』，说想要紧急连络三笠老人家，讨论幸哉先生的事，请院方转接电话。」

「三笠老人家是谁？」

「委托人用三笠幸哉的名义支付安养费，我猜住在安养院的应该是三笠幸哉的母亲或父亲。」

「然后呢？」

「住在那里的是三笠泰臣。安养院回答说，是可以转接电话，但三笠先生没办法接听。似乎是无法正常说话的状态。」

圭司说完，看向佑太郎。

「是不是大概瞧出个端倪了？」

「三笠幸哉生前的朋友广山老师，为了过世的朋友的父亲，持续支付安养中心的费用，是吗？」

「一般朋友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那个朋友三十二年前就已经死了，如果只是一般朋友，友情早就断了。」

「那是为什么？」

「三笠幸哉和朋友一起去海边戏水，结果溺毙。而且当时三笠幸哉喝了许多酒。当然是和朋友一起喝的。」

「那个朋友是广山老师？」

「这么想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委托人因为三笠幸哉的意外死亡深感自责，有可能是他硬灌三笠幸哉喝酒，或是半开玩笑地怂恿、甚至是强迫喝醉的三笠幸哉去游泳。害三笠幸哉溺死的，有可能就是委托人。」

「所以广山老师为了三笠幸哉的父亲支付安养院的费用？」

广山达弘在年轻时造成朋友意外死亡，一直深感罪恶。随着年纪增长，他结了婚，也生了小孩，有了一份好工作，领着比别人优渥许多的薪水，过着人人称羡的美满生活。然而这样的生活愈是持续，广山达弘心中的罪恶感就愈沉重。从某个时候开始，广山达弘瞒着家人，为了赎罪开始存钱。然后他找到朋友的父亲，为他支付老人安养院的费用，现在仍继续支付。为了在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时，支付仍会持续下去，他动了手脚，不让任何人发现网路银行的帐户。

「可是，」佑太郎想到说。「三笠泰臣是吗？他是三笠幸哉的父亲吧？大概。」

「嗯，大概。」

「泰臣先生以为老人安养院的钱是谁在付的？如果他知道是儿子以前的朋友，应该不会想要依赖对方吧？这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啊。」

「如果委托人向三笠泰臣坦承三十二年前的意外中自己的责任，请他原谅的话呢？」

「唔……」佑太郎沉思起来。

有人来谢罪，说是他害死自己的儿子，要求提供经济援助。一般的话，应该不会接受。即使因为某些理由接受了，父亲会允许对方使用儿子的名义吗？

佑太郎这么说，圭司也露出沉思的样子，点点头说「确实」。

「是在千叶吗？」佑太郎说。

圭司好像知道佑太郎想做什么。他冷哼一声看佑太郎：

「知道更进一步的内情，又能怎样？」

「如果有可以转达给儿子和太太的事，我想告诉他们。当然我会小心，不会泄露委托内容。」

「安养院说他无法接听电话，或许也没办法对话。」

「也许可以笔谈，而且安养院的人搞不好知道什么。」

「千叶吗？」

「开车的话，不用一小时。我去打听一下，三小时后就回来报告。」

「不用报告。」圭司说，推动轮圈。「喏，走吧。」

「幸福照护之家　枫之乡」位在千叶市郊外一条小县道旁。外观平坦的三层楼建筑物，看起来就像盖错地点的饭店。佑太郎想了一下为什么它看起来不像公寓，而是饭店，注意到原来是因为没有阳台。

把车停在停车场，从后车门用斜坡板推下圭司的轮椅时，建筑物走出一名中年男子。好像是来帮忙的，但他来到车子旁边时，佑太郎已经把轮椅放好了。男子胸前别著名牌「林」，是安养院职员。

佑太郎问，房间没有阳台是基于安全理由吗？结果林重新望向建筑物说：

「不不不，不是所有的安养院都这样的。我们这里有阳台的只有二楼的娱乐室，不过是啊，被你这么一说，我们的确没有阳台呢。」

职员笑道，就像在佩服他的观察力。

两人在他的引导下前往建筑物。入口旁边的枫树似乎就是安养院的名称由来。枫树虽然高大，但树形不怎么美。

穿过自动门进入里面，正面有张小柜台，旁边则是几把沙发。看起来还是很像乡下地方生意冷清的饭店。

「那么，两位来是有什么事？」

职员绕到柜台另一头问。

「我们想找三笠泰臣先生。」

「这里不是医院，只要是在会面时间内，都可以自由会客。」说完后，职员满脸歉疚地继续说：「不过这年头，很多事情都得注意，方便我确认一下吗？两位和三笠先生是什么关系？」

佑太郎还没有想到设定，圭司就开口了：

「我们认识的不是泰臣先生，而是幸哉先生。」

职员似乎没发现两人正悄悄屏息观察他的反应。

「幸哉先生……」职员视线转动了一下，「啊啊」地深深点头。「儿子是吗？」

「你认识吗？」

「对，泰臣先生住进来时，我见过他。」

佑太郎和圭司迅速交换眼色。三十二年前过世的三笠幸哉不可能过来。这表示委托人广山达弘和三笠泰臣一起，佯装儿子，办理入住手续。圭司想到似地抬头：

「我在网站上看到，要住进这里，需要保证人对吧？泰臣先生的保证人是幸哉先生吧？」

「嗯，当然了。」回答之后，职员有些讶异地看圭司。「这怎么了吗？」

「对，关于这件事，有点状况……」圭司含糊其词。

「这是指……？」

「很抱歉，由于事涉他们两位的隐私，我不方便再透露更多。」

「哦，这样啊……」

职员暧昧地点点头，切换心情似地从柜台探出上身，向两人指示右方。

「这边过去有电梯，请搭电梯上二楼。三笠先生比较可能在娱乐室，而不是自己的房间。他一有空就常待在那里。房间和娱乐室都在二楼。如果需要，我可以叫一下负责人。如果两位想知道他平日的起居状况的话……」

「不，不必麻烦了。只要能和本人说话就行了。可以吗？」

「跟他说话，我想他听得懂，只是他不愿意回答。虽然不至于影响日常生活，但我们实在不清楚他究竟理解多少。」

意思是不仅不会说话，认知功能可能多少也有些退化了。

「这样，我明白了。谢谢。」

圭司催促佑太郎，移动轮椅。离开职员的视线范围后，佑太郎说：

「保证人啊。所以广山老师才会自称三笠幸哉吗？」

「嗯。所以汇款支付费用时，也使用三笠幸哉的名义吧。」

两人没有遇到任何人，来到电梯前。佑太郎按上楼键。

「广山老师死掉的事……」

「应该要通知他。对泰臣来说，再过个两年多，原本自动汇款的钱就会见底了。如果有其他收入来源就好了，如果没有，会很棘手。啊，剩下的五百万，你就放弃吧。」

「啊，嗯。」

佑太郎和圭司一起进入开门的电梯。

娱乐室里有许多老人──佑太郎任意从「娱乐室」这个名称如此猜测。他以为要如何从众多的老人当中找出三笠，会是个问题，没想到娱乐室里没有半个人。

「咦？」

那是个木板地的空荡荡房间。应该是用来做体操或唱歌的地方。角落有一架风琴，叠起来的折叠椅也靠放在墙边。佑太郎环顾无人的房间，正歪头纳闷，圭司拍他的手：

「那个吧？」

循着圭司的目光望去，玻璃门外的阳台站着一名老人。老人穿着衬衫和薄毛衣，底下是长裤。右手拄着拐杖，身体略朝那一侧倾斜。

走廊和房间没有高低差。佑太郎脱鞋，圭司直接推轮椅进去。穿过房间，打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后，老人依然远眺着前方。佑太郎也望向那个方向。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狭窄的县道，远处是高尔夫球场，其余便只有类似老工厂的建筑物、覆满树木的矮丘，以及阴沉的天空。景色乏善可陈，老人究竟在看些什么，佑太郎无法想像。

「三笠泰臣先生吗？」

圭司把轮椅推到旁边出声，但老人毫无反应，甚至看也不看两人。鹰勾鼻、凹陷的脸颊，看上去就是张顽固的脸孔。

「不行呢。」佑太郎说。

「我们有事要通知你。」圭司迳自说下去。「广山达弘先生过世了。」

应该不会有反应吧──佑太郎这么以为，却被老人意外的反应吓了一跳。老人猛然瞪大了眼睛，瞪住圭司。

「真的很遗憾。」圭司说着，似乎也被慑住了。老人瞪着圭司的表情，就像要一口吞了他。「两星期前，因为心肌梗塞。」

老人张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拐杖脱离老人的手，发出干燥的「喀啷」一声掉落地上。老人朝着圭司的胸口伸出双手，弯下腰来，揪住他的外套领子。

收回刚才的话！收回去！

那表情就像混合了愤怒与祈祷。佑太郎想要制止时，老人跪了下来，痛苦地发出咻咻喘息声。

「快去叫人！」

圭司命令佑太郎，任由老人抓住衣领，抚摸他的背说：

「振作一点！」

佑太郎回神，冲出阳台，同时一名女职员踹飞拖鞋，跑进娱乐室来。

「三笠先生，你没事吧？」

是个年约四十的富态女子。她看也不看佑太郎，直冲到阳台，在老人旁边跪了下来。

「怎么了？」

她责怪地看圭司，然后以同样的眼神看向跟着回到阳台的佑太郎。

「有个令他震惊的消息。」圭司说。「我不该直接说出来的，抱歉。」

这时老人已经全身颓倒在圭司的膝盖上了。女职员抓起老人的手腕把脉。一会儿后，她点了一下头，对老人说：

「三笠先生，你能走吗？」

没有回应，但老人的呼吸似乎稍微平静下来了。

「你帮忙一下。」

佑太郎和女职员左右搀扶老人的肩膀往前走。圭司捡起掉落的拐杖，也跟了上去。在走廊上经过电梯间时，她努努下巴：

「那边的二○六号室。」

二○六号室的门上挂着「三笠泰臣」的名牌。拉门没有锁。佑太郎打开门，和女职员一起将老人扶进房间内。除了床铺和一张小书桌以外，没有其他家具。扶老人在床上躺下后，她松开老人的衬衫衣领。

「三笠先生，听得见吗？」

老人慵懒地抬手推开她，点了几下头。

「应该不需要服药吧。」

她把手放在老人的额头上喃喃，老人慵懒地也拂开那只手。

「真的没事吧？」

女职员再问，老人点了几下头。

「好吧。只要稍微觉得不舒服，随时叫我，知道吗？」

老人再次点头。

她催促佑太郎和圭司离开老人的房间。也许觉得两人理当要跟出来，她头也不回，踩着急躁的脚步走出去。

「我叫福岛，是三笠先生的房务人员。啊，就是负责照顾他的人。」

佑太郎和圭司分别报上名字。福岛把两人带到一楼的餐厅。餐厅里有几名老人和貌似家属的人在谈笑。她把两人带到最角落的桌子，就像要避开那和乐融融的空气。

「刚才是怎么一回事？」

她从热水器倒了茶请两人喝，开门见山地问。那口吻就像他们有义务要回答。佑太郎和圭司对望，圭司开口：

「前些日子，三笠先生的儿子三笠幸哉先生过世了。我们是来通知这个消息的。」

她倒抽了一口气：

「怎么会这样？」

然后她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啊，太可怜了。」

「是心肌梗塞，走得很突然。」圭司说。

「他儿子还很年轻吧？」

「对，五十三岁。你见过他吗？」

「三笠先生住进来的时候见过一次。还有，虽然次数不多，但他会来探望，我也看过他两次左右。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一次三笠先生的儿子回去以后，他百感交集地说『让他吃苦了』，还说『害他为难了』。」

听到这话，佑太郎想要开口，被圭司用眼神制止：

「害他为难？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没有听说详情，不过应该是经济上的问题吧。三笠先生说，他儿子从小就很聪明，自己却没办法供他读什么书，但他还是靠自己努力，打出一片天。你们知道吗？听说三笠先生的儿子二十二岁才上大学，二十六岁才毕业。然后说这个年纪要进入日本的企业工作很难，所以进了外国的公司。三笠先生还说，他的儿子真的很了不起，现在已经是个企业菁英了。」

令人一头雾水。委托人广山达弘为了当泰臣的保证人，借用了三十二年前死去的三笠幸哉的名字，费用的汇款也都以三笠幸哉的名义进行。这样的话，就不可能出现福岛说的那种状况。为什么泰臣要对广山达弘现在的成功百感交集？

佑太郎看圭司，圭司也一脸困惑。

「泰臣先生和儿子感情好吗？」

「我不清楚你说的感情好是指什么，」福岛一脸为难地说。「至少看起来并不像交恶。我觉得他们很关心彼此。」

两人趁着其他院民叫女职员的机会，离开了餐厅。

「怎么回事？」佑太郎问。「总觉得莫名其妙。这样的话，岂不是变成来探望泰臣先生的是三笠幸哉本人了吗？三笠幸哉还活着？是这样吗？还是──啊，泰臣先生已经痴呆了，分不出广山先生和儿子了？」

「怎么可能？」圭司不悦地应道。「听到广山达弘的死讯，泰臣不是震惊成那样吗？」

「啊，你要去哪里？」

圭司不理佑太郎，迅速推动轮圈，坐上电梯，回到二楼，折回三笠泰臣的房间。敲门后说「我进去了」，不等回应便擅自开门。

泰臣闭目躺在床上。一瞬间佑太郎以为他死了，但胸膛缓慢地上下起伏着。圭司瞄了泰臣一眼，移动轮椅，前往房间角落的书桌。是附有宽幅抽屉，右边有三层抽屉的单边抽屉桌。没有电脑，别说智慧型手机了，连传统手机都没看见。圭司扫视桌面后，伸手拉开抽屉。

「呃，咦？可以这样吗？」佑太郎小声问。

圭司没回答，翻找宽抽屉内部，很快又关上，换找右边的三层抽屉，最后从最底下的抽屉取出了什么。是一叠用纸带束起来的信件。圭司毫不犹豫地抽出最外面的信封。信封相当陈旧，圭司端详了一阵，取出里面的信纸，信封则塞给佑太郎。收件人是三笠泰臣，住址是千叶县千叶市，寄件人是静冈县静冈市的三笠瞳。

圭司大略浏览内容后，眉头深锁，取出手机。

「信封。」

佑太郎闻言把信封还给圭司。圭司看着信封操作手机，很快地将手机萤幕转向佑太郎。画面上是千叶监狱的资讯。

「嗯？」佑太郎问。「千叶监狱？」

「我觉得内容很怪，原来收件地址是千叶监狱的地址。是三笠瞳这名女性寄给在监狱服刑中的丈夫的信。」

「咦？啊，地址这样写也可以送到喔？」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内容应该会被检查，但外观只是普通的信件。」

圭司解开束起信件的纸袋，将信封一字排开。总共有十二封，收件人全是千叶市的三笠泰臣，但最后两封笔迹明显不同。圭司拿起其中一封翻到背面。寄件人从「三笠瞳」变成了「三笠幸哉」。没有寄件人的地址。

圭司把第一封看完的信递给佑太郎。佑太郎接过去，圭司拿起下一封信，浏览内容。佑太郎犹豫了一下，也读起手上的信纸。劈头便看见令人惊吓的字眼。

「杀人。」佑太郎喃喃。

两人默默地依序读起信件。

案件发生在距今四十年前。三笠泰臣当时好像在静冈市内经营食品加工厂。他杀害的对象是附近居民，似乎是他的债主。

「法官不相信他是过失杀人，他一定很不甘心。他本来只是想请债主再宽限三天，没想到会发展成那样的悲剧。」

泰臣因杀人罪被判处十三年徒刑。妻子三笠瞳为了躲避周遭冰冷的眼神，带着独子搬到东京。然而两年后，泰臣的父亲病倒了。泰臣的母亲已经过世，父亲无人可以依靠。三笠瞳为了照顾公公，回到了静冈。经过两年的看护后，三笠瞳为公公送了终。

「我没有照顾好公公，让他走了，请原谅我。」

三笠瞳的来信只到这里。接下来的寄件人变成了三笠幸哉。

虽说过了两年，但周围看待杀人犯家属的目光依旧冰冷。三笠瞳受尽冷嘲热讽和骚扰，仍照顾了公公两年，在公公病逝，写信告知泰臣后，没多久就自杀了。

「爷爷走了，我以为我总算可以从你、从这个地方解脱了。」十七岁的幸哉在信中这么对父亲说。「可是我错了。在这个地方照顾爷爷的这两年生活，腐蚀了妈的身心。身为杀人犯在狱中服刑的你，和身为杀人犯之妻在这里生活的妈，谁比较痛苦？」

笔迹凶悍而潦草，就彷佛渗透出十七岁的愤怒。

「有时候，我实在无法忍受自己是你儿子。有时候我会强烈地有一股冲动，想要让自己从这个世上消失。」

三笠瞳的信抚慰、鼓励丈夫，相反地，幸哉的信充满了攻击性。

「现在我住在市内的孤儿院，但也只能待到十八岁。我完全无法想像我满十八岁以后要做什么？但我常想，如果我不是你儿子，我现在是什么模样？我好想读到高中毕业，也好想上大学。生活过得这么惨，我却没有去死，是因为我才不要为你而死。我绝对不要因你而死。」

这封信以后，三笠幸哉的来信便中断了。直到四年后，才有了下一封信。内容很简短：

「我总算可以摆脱你儿子这个身分了。我总算可以自由了。我们此生不会再相见了。永别了。」

这是最后一封信。邮戳是七月。

「三笠幸哉溺毙，是……」

「对，当年的八月。」

等于是收到儿子的来信一个月后，泰臣便在狱中接到儿子在海边溺毙的消息。那会是多么沉痛的绝望？佑太郎回望躺在背后的泰臣。

「我们走吧。」圭司说。

两人收好信件，用纸条束起来，重新放回抽屉，离开泰臣的房间。

「三笠幸哉果然死了。」佑太郎在走廊上边走边说。

「是啊。两人应该是在那里埋葬了三笠幸哉这个名字。」

「两人？」佑太郎反问。「你说的两人是谁跟谁？」

「三笠幸哉和广山达弘。」

「广山老师？」

「你说的广山老师，不是我提到的广山达弘。」

「什么意思？」

圭司就此沉默，佑太郎跟着他，回到了娱乐室。圭司把轮椅推出阳台，继续说道：

「三十二年前在海边溺死的，是广山达弘。那个时候，三笠幸哉宣称尸体的身分是三笠幸哉，自己顶替了广山达弘。信里说的『我总算可以摆脱你儿子这个身分』，就是这个意思。」

「交换身分？两人在那个时候交换了身分吗？咦？那广山老师──不是，三笠幸哉杀害了真正的广山达弘，布置成溺死吗？」

「应该不是。那样厌恶犯下杀人罪的父亲的年轻人，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都实在不可能犯下相同的罪行。不过既然他在一个月前就预告了三笠幸哉的死亡，那么溺死就不可能是偶发事故。这么一来，答案只有一个。」

「什么？」

「广山达弘是自杀的。对人生不抱希望的三笠幸哉，认识了有自杀愿望的广山达弘。或是他们原本就认识，后来又重逢了。广山达弘想要寻死，对自己的身分毫不在乎。而三笠幸哉并不想死，只是想要摆脱三笠幸哉这个身分。」

也许需要一些伪装。但广山达弘年轻的时候，父母便意外双亡，也没有往来的亲戚，应该也没有亲密的好友。要与同样失去母亲、过着荒废生活的「无业青年」三笠幸哉交换身分，应该不难。原本应该会被要求认尸的三笠泰臣人在监狱，只要在一起的朋友宣称尸体是三笠幸哉，应该不会受到质疑。

「三笠幸哉以广山达弘的身分让人生重来了。广山达弘应该具备高中学历。三笠幸哉利用这个资格，进入大学。他本来就很优秀，顺利从大学毕业，进了外资投顾公司，然后结婚并生子。」

我可以提供这孩子许许多多的资源。这件事一定让变成广山达弘的三笠幸哉欢喜得颤抖。然后他忽然想到了。现在的自己，有能力给更多的孩子更多的资源。

佑太郎望着远方的高尔夫球场喃喃说：

「变成广山达弘的三笠幸哉开放自家，开设免费补习班──为了帮助像自己一样机会受限的孩子们，或是让像自己一样曾自甘堕落的孩子们能重新来过。」

「应该就是这样吧。」圭司依旧望着远方，点了点头。「另一方面，泰臣服完刑期出狱了。但他当然作梦也想不到儿子还在世上。他也不想回到逼死妻子的故乡，开始在监狱所在地的这里定居生活。」

时光就这样流逝，三笠幸哉也年岁渐长。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了对父亲的观感的？他是在距今十二年前开设户头的，在接下来的十二年之间，存下了一千四百万。单纯地计算，等于是先花了七年左右，存下了最初的八百万。这么一来，三笠幸哉就是在十九年前──也就是三十四岁的时候，开始为了某些目的存钱。那个时候，三笠幸哉已经开始原谅父亲了。如果那笔钱是为了某天要为父亲使用而存下的，就能这么解释。从时间点来看，是孩子出生后不久的事，也是他开设补习班的时期。佑太郎猜想，有可能是他接触到许多的孩子，使得原本被涂抹成一片漆黑的父亲的记忆逐渐复苏了。那不全是坏的回忆。绽放着微光的记忆，在三笠幸哉的心中复活了。

「三笠幸哉找到了出狱后的父亲。」圭司接着说。「我不清楚两人是否立刻和解、后来有什么样的往来。但泰臣开始需要照护后，三笠幸哉立刻把父亲送进这家安养院，担任保证人，支付费用。」

保证人：三笠幸哉。关系：长男。

这家安养院的文件上，一定是这么记载的。这份文件如今已是显示两人真正关系的唯一证物。

「接下来要怎么办？」佑太郎问。

「两年后钱就用完了。得告诉他才行。」

「是啊。」

后来好半晌之间，两人只是茫然地望着乏善可陈的风景。射入阳台的夕阳渐渐西倾了。枯燥的景色逐渐没入暮色之中。

两人来到这里约一个小时后，三笠泰臣再次现身阳台。拄着拐杖走出阳台的三笠泰臣恢复两小时前的姿势，呆呆地看着远方，恍若全然无事。

「就像我刚才说的，你儿子过世了。」圭司静静地说，然后行礼。「请节哀顺变。」

老人异于刚才，表情没有变化。他看着远方，口中喃喃着什么。

「什么？」圭司反问。

「没有。」老人盯着远方说。「我没有儿子。」

「应该有吧？三笠幸哉，你的儿子。」佑太郎说。

「他死了。老早以前的事了。他老早以前就死了。」

老人喃喃道，就像在告知虚空。

感觉老人就这样静静地造出一个壳，逐渐硬化。

佑太郎认为老人的认知功能应该很正常。他只是关在自己的壳里，假装愚钝，来承受发自内心的痛，以及来自外在的痛。

而圭司让他的壳出现了裂痕。

「你想见孙子吗？」

老人的口中吐出一口气。那涌自腹部的气，是被什么样的感情给推挤出来的？老人转头，以黯淡无光的眼神看着圭司。

「你儿子过世，这里的费用，再两年多就会停止自动支付了。如果有人有义务照顾你，应该就只有你孙子了。」

「没有。我没有什么孙子。」

「既然你这么说，那也无所谓。不过两年后，你就会被赶出这里。如果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你应该会不知所措，我们也于心不安。我们确实通知你了。」

圭司转动轮圈，打开玻璃门。

「走吧。」

佑太郎没有回应这么说的圭司，站到老人面前。

「要不要见他？先不论钱的事，你要不要见见你孙子？」

「我没有孙子。」

佑太郎在凶狠地瞪过来的那张脸上，戴上想像中的眼镜。鼻垫被鹰钩鼻顶高，眼镜看起来一定会像是浮出脸上。

「你孙子长得跟你很像。」佑太郎说。

老人狠狠地咬紧牙关，举起手上的拐杖，挥了下来。拐杖重重地打在佑太郎的手臂上。再次默默举起的拐杖，又默默地打在手臂上。一次，又一次。

呜呜呜呜，老人的嘴唇吐出呜咽。呜呜呜呜，老人吐出颤抖的呼吸，不停地用拐杖击打佑太郎。不知何时，泪水淌下老人的眼角。不知第几次举起的拐杖，被佑太郎夹在腋下制住了。

「再激动下去，对身体不好。」

佑太郎慢慢地推回拐杖，老人没有再次举起。

「我儿子死了。老早老早、老早以前就死了。」

老人再也不看佑太郎，这么说道。他是想要保住死去的儿子的名誉吗？或是即使有孙子，也不想打扰他们的生活？应该两者都是。

「这样啊。」佑太郎说。

「走吧。」

圭司再次催促，佑太郎离开阳台。走出娱乐室时回头一看，老人就像放置在那里的雕像般，拄着拐杖，重心微微朝那里倾斜，眺望着远方。那身影开始被黑暗所吞噬。

两人在安养院的大厅叫住刚才的职员，告知三笠幸哉已经死亡，泰臣的费用可能两年多后就会中断。

「这种情形，三笠先生会怎么样？」圭司问。

「如果没有收到费用，应该会请他迁离。啊，可是这下保证人也不在了呢。」

「如果保证人不在了，会怎么样？」

「本来的话，应该必须另觅保证人，但继续收到费用的期间，应该是不会有问题。接下来的话……我想想，如果特别养护老人院能收容是最好的，不过应该也没办法吧，毕竟每个地方都人满为患。只能寻找收容生活保护津贴受给人的安养院，利用成人监护制度来找保证人了。虽然这种做法有点问题。」

职员寻思了半晌，对两人笑道：

「别担心，我们会依照当时的状况设法的。比起制度，现实更重要。只要现实上有遇到困难的老人家，大家都会合力想办法的。老人看护的第一线都是这样的。再说，还有两年以上的时间吧？那么久以后的事，对我们来说，根本是烦恼也是白操心。重要的是今天。光处理眼前的事都来不及啰。」

「这样啊。」圭司颔首，向职员递出「坂上法律事务所」的名片。「如果发生任何不测的状况，请连络这里。我会交代他们一声。」

「啊，好。」

两人向职员行礼，离开安养院。佑太郎把圭司的轮椅固定在后车座，绕到驾驶座，一路上几乎没有对话，回到了事务所。

「这件事你要告诉委托人的儿子吗？」

圭司像平常一样安坐在办公桌对面后，问佑太郎说。佑太郎一如往常地坐在沙发上，取出手机。「大家的学堂」的电话号码已经存在里面了。

「告诉他这件事又能如何？」

圭司再问，佑太郎尖锐地回望他：

「三笠泰臣先生是广山老师的亲生父亲。只要知道这件事，广山老师的太太和儿子一定会收留泰臣先生。可以在附近租公寓让他住，或是住在一起。这样一来，也可以把还没有动用的五百万圆用在补习班上。」

佑太郎自己也清楚这话有多幼稚。他防备着会听到严厉的批判，没想到圭司的声音很平静：

「委托人的儿子并不是孤军奋战。有许多人怀着相同的志向，一起维持着补习班。补习班应该会在这些人的帮助下，继续经营下去。」

圭司谆谆开导似地说。

「太太也是，只要时间过去，一定会平静下来。他们没必要知道三笠幸哉这个名字。委托人也这么希望。」

佑太郎垂下头去。

「就没有我们能做的事吗？」

「什么都不做，就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

佑太郎也明白，那算不上回答的回答，就是正确的答案。

身为三笠幸哉的三十二年岁月，只留在泰臣的心中。重逢的时候，三笠幸哉是怎么对泰臣说的？泰臣是如何回应的？或许有些夜晚，他们会聊起与母亲和妻子过去的回忆，一同垂泪。搬进安养院，应该是儿子的提议。泰臣应该会说太花钱，想要推辞。三笠幸哉是怎么说服父亲的？两人前往安养院办理手续，签下文件时，看见填写的「保证人　三笠幸哉」、「关系　长男」等文字，两人是什么表情？在为数不多的几次探望中，两人以什么样的表情、用什么样的话谈论了什么样的话题？这些种种的回忆，都将随着总有一天会到来的泰臣的死亡，全数消失。

「唉。」

佑太郎收起手机出声说。

「圭，你为什么会开始做这一行？」

「没什么理由，自然而然。」圭司应道，反问：「问这个做什么？」

「不，没事。」

「喔。」

「只是啊，如果是我开公司，应该会做跟这完全相反的事。」

「完全相反的事？」

「把你死后想要留在世上的东西交给我保管！我会全力死守，让它留在世上！」

「全力死守喔？」圭司说道，轻笑出声。「真像你的作风。」

佑太郎从屁股后口袋掏出钱包，取出里面的照片，看了一会，然后闭上眼睛。熟悉的情景浮现心头。

灿烂的阳光。夏季的庭园。水管喷洒出来的水。淡淡的彩虹。戴帽子的少女。回首轻柔地一笑。身后摇摆的向日葵。

「圭，我有个请求。」

佑太郎睁开眼睛说。

「请求？」

佑太郎从沙发上站起来，来到办公桌前。

「如果我死了，帮我保管这张照片。」

圭司迟疑了一下，接过照片注视。

「这是谁？」

「我妹。十三岁就死掉的我妹。」

「十三岁？」圭司喃喃。「怎么会？」

「生病。她从小就得了很难治好的病。」

「这样。」

「我妹死后大概一年，父母就离婚了。现在他们各自有了家庭，过得很幸福。」

「太过分了。」

佑太郎惊讶地看圭司，过了一会，才发现这话是出自对他的关心。佑太郎笑着摇摇头：

「他们是太难过了。就连只是哥哥的我都这么难过了，我爸妈一定难过到就像被五马分尸那样痛苦。所以如果他们能离开我妹以前生活的家，在别的地方得到幸福，那样就好了。我会连他们两个的思念都一起记住。」

「这样啊。」

圭司点点头，把照片还给佑太郎。佑太郎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闭上眼睛。

太阳的耀眼光线。庭院青草的香气。洒出来的水珠闪烁的光芒。摇晃的彩虹轮廓。帽子的颜色。妹妹脸颊上的光泽。向日葵绽放的生命力。

全都比以前褪色了许多。

「如果我死了，」佑太郎睁开眼睛说。「圭，你要第一个赶来。这张照片我一定会随身带着，所以你要找到它，替我留着它，这样就好了。不要把它丢了喔。千千万万可别把它跟我一起烧了。」

佑太郎用手指摸了摸照片中妹妹的脸颊。

「它不断地消失而去。我想要保留下来，但是我妹的影子却一天天从我的心里消失而去。」

「从年龄来看，我会比你先死。你应该拜托更年轻的人。」圭司说。

「我没有可以拜托这种事的朋友。」

「你真的是外强中干呐。」

说完后，圭司沉默了。他把手伸向电脑键盘，但结果什么也没做，又缩回了手，转动轮圈，背向佑太郎。

「我会记住的。」

片刻后圭司低声说。

「嗯，拜托你了。」佑太郎说。

「不是。」圭司说。「我会记住你。」

「咦？」

「就算你死了，我也会记住你。会记住我跟你今天聊过这样的事。只要有机会，就会告诉别人。连你妹的事一起。」

「嗯。」

佑太郎点点头，把照片收回钱包。

桌上的土拨鼠静静地沉睡着。佑太郎遥想着与它相连的许多资料。等待着被删除的资料。它们应该各别都是某人的一部分。既然如此，它们原本就注定终有一日要消失吗？或者是因为人得到了永远保存的技术，才会为它们烦恼？

佑太郎深深叹息，再次闭上眼睛。

心中的妹妹以意想不到的鲜艳身影对着他温柔微笑。

注４：筑前煮　日本九州北部地方的乡土料理，已成为日式家常菜，将各种根茎蔬菜与鸡肉一起炒过后，再以酱油、味醂、砂糖等炖煮而成。

第二卷 Unchained Melody 奔放的旋律

台版 转自 Z-Library

尽管位于地下，走出电梯后的通道却总是十分干燥。真柴佑太郎经过幽暗的走廊，打开正面的门。天花板挑高、没什么家具什物的事务所予人环堵萧然的印象。坂上圭司就坐在老位置上。他坐在佑太郎从未在其他地方见过的造型简单的轮椅上，面对三个萤幕一字排开的办公桌。看在佑太郎眼中，那模样就像是坐在特殊运输工具的操纵舱里，拥有特殊技能的驾驶员。

佑太郎把手中的纸袋放到桌上，圭司抬头，看也不看纸袋地问：

「结果呢？」

「这是伴手礼的竹叶团子。」佑太郎说。

圭司瞥了纸袋一眼，点点头，再问了一次：

「结果呢？」

「那里真是个好地方啊！无边无际的天空底下，是一望无际的稻田。蓝天有白云飘过，底下稻浪起伏。那种地方种出来的米，肯定好吃。啊，有好米，酿出来的酒一定也很棒。而且附近就有风情十足的温泉街。」

圭司靠到轮椅椅背上，讶异地仰望佑太郎：

「这是在说什么？」

「我是说，如果能住上一晚就好了。」佑太郎说。「起码让我住上一晚，应该就可以查到更多事。」

「你要查的事只有一件。」圭司受不了地冷哼一声。「委托人确定死了吗？」

「死了。」佑太郎点点头。「千真万确。和尚念了好久的经，应该不必担心又会复活。」

「这样。」

圭司点点头，调整轮椅角度，打开桌电之外的其他笔电。只有这台圭司称为「土拨鼠」的电脑与委托人托付的资料相连。

圭司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了一阵，当手指抬起时，佑太郎轻咽了一下口水。这是无意识的动作。当圭司的指头放下来的那瞬间，委托人与这个世界的连系便断了一个。但面无表情地这么做的圭司，没有过去的那种冷漠。大概就像今天冗长地诵着经的和尚那样，圭司内心也祈祷着委托人的灵魂安息──现在佑太郎能够这样去解读了。即使如此，当一个连系断绝的那瞬间，他依然有股近似疼痛的感觉。

最喜爱新奇事物、甜食和年轻小姐，务农之余，长年担任村议会议员的七旬老人，他最后留下来的资料，同时亦是希望随着自己的死亡一同删除的资料，究竟会是什么？

佑太郎想了一下，但他对老人实在瞭解太少，无法有任何具体的想像。对老人如此无知的他们，真的有资格删除他所留下来的资料吗？佑太郎感到难以释然。他将目光从土拨鼠移开，望着桌角。脑中不自觉地浮现老人家玄关旁枯朽的老树残株。

「人无法活得多戏剧性，也无法死得多戏剧性。」

注意到时，阖上土拨鼠的圭司正以淡漠的眼神看着佑太郎。

「就在上一刻，能够撼动漠不相关的你的心灵的资料从世上消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嗯，是啊。」佑太郎点点头。「我懂。」

当然，那有可能只是不想让家人看到的、和好友一起做傻事的证据，也可能只是色情影片。事到如今，已经无从得知了。据说要复原删除的资料，「理论上不是做不到，但以人类目前的资讯技术，几乎是不可能的」。

佑太郎离开办公桌，在他的定点沙发坐下。这段期间，圭司回到桌电的萤幕前，开始忙起什么来。工作没动静时，事务所几乎都是这种感觉。佑太郎也曾动念来学一下电脑，偷看圭司在忙的样子，但萤幕上全是英文字母和记号，根本看不出圭司到底在做些什么。即使问他，得到的也都是些令人一头雾水的回答：「在找入口」、「在改良程式」、「趁还没忘记整理一下」，也没有积极要教他的样子，因此佑太郎两三下就抛开了这个念头。

「对了，听说你去医院了？上次舞小姐告诉我的。」

佑太郎拿起沙发上不晓得读过多少遍的杂志说。圭司的姊姊，也是这栋大楼屋主的坂上舞，在楼上开律师事务所。

「去看脚吗？跟我说一声，我可以陪你去啊。」

「不，不用了。」

本以为只会得到敷衍的应声，没想到圭司意外认真地回答。佑太郎抬头，发现圭司的眼睛离开萤幕，正看着他。

「不用了？」

「医院那边的事办完了。」

「喔，这样。」

佑太郎与圭司之间，从来没有正面谈起过他的脚。对佑太郎来说，这是不好探问的问题，圭司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圭司的脚，目前双膝以下都没有知觉。这是舞告诉佑太郎的。

「是圭读高二的时候吧，突然说他脚尖发麻，去了医院，可是查不出原因。虽然试过各种治疗，但都没有效果。渐渐地，脚尖完全失去知觉，而且向上蔓延。最近好像不再扩大了，但没有人知道往后还会继续扩大，还是就这样维持现状。」

「治不好吗？」

「医生建议继续进行运动疗法，但二十岁以后，圭就不再去医院了。」

「为什么？」

不管运动疗法再怎么辛苦，圭司都不是那种会逃避的人。

「『只不过是为了能走路，有必要牺牲这么多吗？』」

舞冷冷地说道，露出受不了的笑容。

「咦？」

「那个时候圭这样对医生说。他就是这种人。」

「哦……」

圭司放弃毫无效果的运动疗法，靠着这句好强的话，试图自力开拓爬出困境的道路。佑太郎想像二十来岁的圭司那令人恼恨的嘴脸，忍不住也笑了。

「我爸生前也非常担心圭。比起他的脚，更担心他的个性。所以之前发现他去医院时我非常开心，觉得圭也渐渐地有了改变。我想这应该也是因为有你在的关系。」

这番话，是上星期舞对佑太郎说的。但圭司却说「医院那边的事办完了」，表示他并不打算继续治疗吧。

佑太郎烦恼是不是应该和圭司再谈谈这件事，却听见土拨鼠醒来的声音。他离开沙发。

与「dele.LIFE」签约后，委托人首先必须把圭司制作的应用程式安装到存放欲删除资料的数位装置当中。应用程式会定期与「dele.LIFE」的伺服器通讯，当装置超过委托人设定的时间无人操作，伺服器便会反应，唤醒土拨鼠。接到通知后，佑太郎会确定委托人是否真的已经死亡。确定死亡后，圭司就会透过土拨鼠，从委托人的数位装置删除指定的资料。

佑太郎走到办公桌前。圭司正在用土拨鼠查看委托内容。

「这次的委托人是横田英明，三十五岁，设定为电脑超过七十二小时无人操作，便删除电脑内的某个资料夹。」

圭司操作触控板，轻咂了一下舌头。

「无法连上那台电脑。可能不是委托人没操作，而是没电三天，或离线而已。」

应用程式在背景执行，因此委托人几乎不会意识到它的存在。过去也有好几个例子是忘了签约的事，让装置处于无法和伺服器通讯的状态超过设定的时间。

「先去进行死亡确认吧。这是电话号码。如果委托人真的死了，就设法让电脑连上网路。」

「呃，没有其他资料吗？」

佑太郎问。愈瞭解委托人，办起事来愈容易。

「不能看他的手机里面吗？」

「这次的委托目标只有电脑，手机号码只当成紧急连络电话登记在上面，委托人并未把我们的程式安装在手机里。」

「那，半点相关资讯都没有喔？」

「如果手机不是传统手机而是智慧型手机，也是可以现在安装恶意软体进去，要吗？」

「恶意软体？呃，是病毒吗？意思是要骇进他的手机吗？不，应该不用做到这种地步吧。好，我知道了，我会搞定。」

就算无法冒充太复杂的身分，应该也可以确定生死吧。佑太郎这么想，打了土拨鼠萤幕上的手机号码。很多时候电话都打不通，或是无人接听，但幸好这次有回应。

『喂？』

接听的是女人的声音，并不年轻。对方似乎在外面，背景一片喧闹。佑太郎故作意外地扬声说：

「咦？这是横田──横田英明的手机吧？我叫真柴，横田在吗？」

『英明──』对方轻叹了一口气。『英明死了。我是他妈妈。我叫横田裕子。』

对刚失去孩子的母亲撒谎，教人于心不忍，但佑太郎别无选择。

「我是他朋友，您说横田过世了？咦？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他突然在池袋的路上昏倒，被送去医院，当天就过世了。家里接到连络，只有我过来这里，正准备带他回家。现在正在等船。』

也许是儿子的死让她心神恍惚，又或是极度哀伤，说话内容不得要领。口音很重，但佑太郎听不出是哪里的方言。

「呃，您说船……」

『回岛上的船。啊，好像来了。』

委托人的家乡在外岛。他前天在路上昏倒，被送到医院，但当天就过世了。院方通知老家，母亲一个人来到东京，确认儿子死亡，现在正要带着遗体回故乡。佑太郎看出应该是这么一回事。他想像带着儿子的遗体踏上归途的母亲心境。

『丧礼只办家祭。我会再连络，不好意思……』

对方就要挂电话，佑太郎急忙出声：

「啊，ＤＶＤ！我借了ＤＶＤ给横田，是纪念影片，这种时候说这种话真是很抱歉，可是我想要拿回来。横田的电脑在那边吗？他之前是用电脑看的，光碟应该还没有拿出来。」

佑太郎用扩音通话，好让圭司也能听见内容。

『电脑吗？电脑的事我不懂，也许放在他住的地方。』

母亲应该尚未平复到能够平静地谈论儿子的事，话中不时停顿，像要镇定情绪。从语气也可以听出她不想继续多谈的心情。佑太郎感到内疚，但装成没神经的家伙，继续说下去：

「呃，他住的地方……」

『英明在目白租的公寓。因为太突然了，那边都还没有动。宗介说要整理，等找到了再连络你。』

出现新的名字了。

「宗介是──」

『宗介，他弟弟。』

那口气像是预期他应该要知道。应该是横田英明有个叫宗介的弟弟，那个弟弟也住在东京吧。

「喔，横田的弟弟宗介，啊，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吗？那我再请宗介连络你。』

电话又要挂断，佑太郎再次出声：

「啊，不，我不认识宗介，只是听横田提过而已。啊，ＤＶＤ搞不好放在信箱。之前有一次他那样拿东西给我。他把要给我的东西放在信箱里，让我有空的时候自己去拿。我知道他的信箱怎么开，我可以去看一下吗？」

『这……嗯，请便。』

「我记得横田的公寓是……呃，目白的……」

『叫目白维德的公寓。请自己过去拿吧。那么我得走了，不好意思。』

再强迫对话未免残忍，佑太郎不再开口，准备任由电话挂断。然而母亲没有挂掉。

『你说你是真柴先生吗？』

有一段像是打算要挂，又回心转意的空档。

「是的，我叫真柴。」

『你说你是英明的朋友？』

佑太郎强忍良心作痛，对着手机不停地点头：

「对，我是他朋友。」

『谢谢你当他的朋友。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这里有朋友……』

吸鼻涕的声音。

『他这孩子很内向，心里的话都不敢说出口，老是被人看不起……』

佑太郎想要以朋友的身分，说几句称赞故人的话，却完全说不出口。

『请你永远记得那些美好的回忆吧。』

电话挂断了。

「情绪很激动呢。」圭司操作着电脑说。

「孩子突然死了，这也难怪。」

佑太郎结束通话程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强调美好的回忆？难道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吗？」

「应该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吧。」圭司想了一下摇摇头说。「那不重要，我把公寓地址传进你的手机了。」

「好，总之我先过去看看。」

目白维德是位于车站附近的老大厦。从房门的间隔来看，各户坪数应该不怎么大。佑太郎在信箱找到「横田」的姓氏，前往二○一号室。他按了门铃，无人应答。确定走廊上没有监视器后，他拿起挂在牛仔裤腰带环上的钥匙圈。上面除了自家钥匙外，还各挂了一支探针和扳手。插进扳手，用探针寻找销栓。与门锁格斗了三分钟左右，佑太郎成功闯进了委托人横田英明的住处。

里面是简单小巧的一房一厅一厨格局，但这个地点，房租应该不便宜。床铺和桌椅等等，不少家具看起来要价不菲。各式各样的乐器特别引人注目，有连接笔电的电子琴、连接小型机器的吉他，其他还有几个装在盒子里的吉他或贝斯。母亲似乎没有过来这里就回去了。衣物脱了乱丢，菸灰缸里还有菸蒂。

望向架子，上面摆了许多乐谱。几乎都是乐团谱。大多是海外的摇滚乐团。

架上有个布满灰尘的相框朝下盖着。佑太郎拿起它来。应该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了，上面有一对年约四十的夫妻和两个男孩。哥哥英明应该是小学高年级，弟弟宗介低年级。英明生了张大饼脸，眼睛细得就像张不开，中央是扁塌的蒜头鼻，而且厚厚的嘴唇还邋遢地张着，完全就是张经典的丑小孩脸孔。旁边的弟弟宗介相貌清爽帅气，更突显了他的丑陋。

「哥哥，加油啊。」佑太郎微笑之后，才想起哥哥已经死了。他望向在两个孩子身后微笑的母亲。

『谢谢你当他的朋友。』

佑太郎想起这句话，难过地将相框放回架上，这时门铃响了。紧接着又响了一次。佑太郎倒抽了一口气。他期待对方会离开，但玄关门砰砰响了起来。佑太郎想起闯入之后，确实从房内上了锁，要自己冷静下来。不管对方是谁，一时半刻都进不来。

佑太郎小心不发出声音，拔掉连接电子琴的线，将笔电塞进背包里。掉在附近的电源线也放进背包。他蹑手蹑脚靠近玄关，拎起自己的运动鞋，折回房内。这段期间，门铃又响了一次，对讲机传来声音：

『我们是警察，有人在吗？』

「警察？」佑太郎忍不住喃喃。

『我们要开锁啰？』

「他们有钥匙？」

佑太郎轻声嘟哝，迅速检查房间，确定有无遗漏。看上去除了背包里的笔电以外，没有可以保存资料的数位装置。佑太郎穿上手上的运动鞋，打开面对屋后的窗户，瞬间忍不住惊呼：

「真的假的！」

他以为这里是二楼，但公寓似乎盖在斜坡地上，后方地面比进来的正门低上许多。

『里面是不是有人声？』

对讲机又传来声音。好像一直处在通话状态。

『确实有。快点开锁啊，干嘛停手？』

与隔壁大楼之间有道栅栏。佑太郎确定这一点后，将背上的背包抱入怀中，跃出窗框。他的脚精准地落在栅栏上，任由失去平衡的身体倾斜落下，并蜷起身体，从背部着地，借由打滚来分散冲击。所有的动作都经过计算。

「可是还是很痛啊……」

啊，痛死我了──当佑太郎仰起身体爬起来时，声音从天而降：

「喂，给我站住！」

抬头一看，一名穿西装的年轻男子从他跳下来的窗户探出头来。如果对方真的是警察，应该是刑警。背后露出中年男子的脸，但立刻消失了。佑太郎察觉他一定是想绕过正面楼梯追过来，拔腿就跑。他边跑边背好背包时，声音又从天而降：

「啊、站住！别跑！」

紧接着是一道钝重的声响。佑太郎惊讶地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跳下来的地方竟倒着模样比自己更惨的年轻刑警。他想要当作没看见，逃之夭夭，却办不到。刑警一动也不动。

「哈啰？」佑太郎出声。「呃，唉？你还好吗？」

还是没有回应。佑太郎提心吊胆地走近刑警。趴倒的刑警毫无反应。佑太郎蹲下来，把刑警的身体翻过来。额头破了个口，血流不止。

「哇！看起来好痛。昏过去可能比较好。」

佑太郎站起来，掏出屁股口袋的手机。

「我马上叫救护车。」

他叫出电话程式，才刚按了两下「１」，脚踝就被一把抓住了。

「哇！」

佑太郎忍不住甩开那只手，当场跳开。刑警撞破的额头淌着血，瞪着佑太郎说：

「我记住你的脸了。」

刑警又伸手想抓他的脚。简直像恐怖片。佑太郎看见中年刑警赶到便收起手机。

「被攻击了吗？你没事吧！」

远远地跑来的中年刑警大声吼叫。

「啊……不，这是误会。我什么都没做，我是清白的。呃，我还没叫救护车，需要的话自己叫一下喔！」

佑太郎朝着中年刑警喊道，对脚下的刑警说「啊，请保重」，拔腿就跑。

佑太郎听着背后中年刑警的「站住！」与年轻刑警怨恨的「站住……」，穿过栅栏与大楼间的巷弄逃走了。

圭司将电源线接上委托人的笔电。

「这与其说是没电了，电池根本坏了吧。」

圭司按下开关，笔电发出嗡嗡声响，萤幕上作业系统正悠哉启动着。

「这不直接操作，根本没办法。要你去拿是对的。」

圭司变换轮椅角度，打开土拨鼠的萤幕。

「什么对的，圭，你没听见我的话吗？都是因为你叫我去拿电脑，害我被警察追。刑警自己受了伤，却怪到我身上，还说什么『我记住你的脸了』，看他一副会记恨一辈子的表情，真的没问题吗？不会随便掰个罪状，把我逮捕吧？」

「放心，这类案子舞最起劲了。她一定会好好替你辩护的。」

圭司指着天花板说。

「别拿被逮捕为前提安慰人好吗？想一下避免被捕的方法吧！」

「不要被查出身分就没事了。」

「万一被查到的话呢？」

「怎么查？」

「就是喏，地毯式打听，或是人海战术……」

「警方才不会为了非法侵入民宅费这么大的工夫。」

「这是执行业务中的意外吧？身为雇主，你应该更设身处地为我着想一下啊。」

佑太郎诘问着，圭司厌烦地仰望他：

「你到底要我怎样？」

「既然刑警会找上门，表示委托人横田一定被卷入了案件。让我看一下委托删除的资料吧，或许可以知道什么。只要能提供线索给警方，刑警应该就会放过我了。」

「资料不能给任何人看。一旦确定委托人死亡，就必须在不为人知下删除。这是咱们的工作。」

「你老是这样说，可是之前也有幸好看了内容的例子吧？」

圭司蹙起眉头，眼珠子朝斜上方瞪了半晌，接着转向佑太郎，不解地反问：

「有吗？」

「呃，当然有吧？从来没有一次是后悔看了内容的吧？」

圭司又想了一下，说：

「我觉得几乎都是即使看了内容，结果也没有任何影响。既然没有影响，那就是敬意的问题。委托人托付给我们的，是他们最脆弱、最柔软的部分。随便触摸，你不觉得对死者太不敬了吗？」

「敬意──这、唔，我是瞭解啦。」佑太郎说。「可是喏，都有刑警受伤了。」

看到委托人的电脑作业系统总算启动后，圭司敲打土拨鼠的键盘。

「啊，先不要删啦。」佑太郎急忙说。「我知道这是敬意的问题，可是我也不想被警方借故逮捕。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做。你现在尿急对吧？快憋不住了对吧？快点去厕所吧，土拨鼠就先放着别动。」

「我又不想上厕所。而且这次的情形，看来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看。」

「咦？没有东西可以看？」

圭司把土拨鼠的萤幕转向佑太郎。资料夹里排满了相同的图示。

「委托删除的资料全是音档。从副档名来看，是音乐档案吧。可能是某些曲子吧。」

「曲子？横田先生作的曲子吗？」

佑太郎告诉圭司，委托人的住处有许多乐器和乐团谱。

「委托人可能是个作曲家。」圭司微微颔首说。「委托删除的可能是制作到一半的曲子，或是失败作，也可能是灵感的片段。总之，委托人认为这些东西不该在自己死后继续留在世上。就算让刑警听到这些，他们也不会开心吧？我要删了。」

圭司把土拨鼠的萤幕转回自己那里。

「等一下，那真的只是曲子吗？有没有可能是伪装成音档的其他档案？听听看就知道了，让我听一下嘛。」

圭司抬头，直瞅着佑太郎。接着他靠到轮椅背上，沉声问：

「到底是什么？给我说。」

「咦？什么？」

「你非确定资料内容不可的理由。你在隐瞒什么？」

「啊……」佑太郎语塞，接着想要笑着打马虎眼，但最后还是放弃挣扎。「我弄掉了。」

「弄掉什么？」

「驾照。」

「掉在哪？」

「不记得了，可能是跳下窗户的时候掉的吧。」

「被刑警捡走了吗？」

「啊，可是跟各种店家的会员卡放在同一个套子里，感觉不像证件夹，或许不会被注意到。」

「但也可能被注意到？」

「呃，嗯，可能会被捡起来。」

圭司发出傻眼到家的叹息，敲打土拨鼠的触控盘。还以为他一怒之下删掉了资料，结果不是。土拨鼠传出音乐来。

「都怪你说了太白痴的事，害我手滑了。」

圭司说着，移动轮椅，离开办公桌。

「啊，你要去哪？」

「小号。我憋很久了。」

圭司操作轮椅，一下就离开事务所了。厕所的话，事务所里面也有，应该是在表示奉陪不下去吧。

「给你添麻烦了。」

佑太郎向圭司离开的门行了个礼，绕过办公桌，探头看土拨鼠的萤幕。如果那一整排的图示，每一个是一首曲子，那么委托删除的资料夹里就装了四十多首曲子。现在正在播放的，是感觉旋律琅琅上口的乐团曲。档案名是「sayonaranokatati」，曲名应该是〈再见的形状〉。没有人声，由电子琴演奏主旋律。

佑太郎听了一阵子后，跳到下一首曲子。档案名是「clockworkdog」，〈发条机械狗〉吗？一样是吸引力十足的乐团曲旋律。如果这些曲子是委托人横田英明做的，那么他应该相当有才华。奔腾的节拍、起伏的旋律，不知不觉间，身体随之晃动起来。佑太郎听了一会儿，换到下一首曲子。档案名是「flowing」。曲风一变，中板速度的揪心旋律流泻而出。这首曲子也没有人声，但光是旋律，就让人心中浮现景象。就像是在夏季尾声，与尚未成为恋人的心上人走在堤防路上。在一旁潺潺流过的河川。暮蝉的鸣叫声。淡淡的情愫。令人心痛的单相思。

约三十分钟后，圭司回事务所来了。佑太郎正在听第十首曲子。

「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发现，不过这首如何？」

佑太郎指着土拨鼠说。档案名是「silentorion」，可能是〈沉默的猎户座〉。是格局壮阔的叙事曲。冬季夜晚，一个人躺在山丘上仰望着星空。辽阔的太空。在其中闪烁的无数星尘。比星尘更渺小的自己。感觉就像永恒的遥远距离。

「很不错的曲子吧？」

佑太郎问，圭司听着播放的曲子，点了点头：

「是啊，如果配上抒发青春烦恼的歌词，让脸蛋漂亮的女歌手来唱，应该会大卖。」

「咦？居然是这种评价？我觉得这首曲子很不错啊。」

「所以我同意啊。」

「刚才那算同意吗？」

「是同意啊。可以关了吗？」

「既然都听了这么多了，让我全部听完吧。」

佑太郎跳到下一首曲子。这首的旋律一样十分吸引人，他正用脚打着节拍，忽然发现他听过。

「嗯？怎么回事？」

佑太郎指着土拨鼠说。圭司回到老位置，看向佑太郎指的土拨鼠萤幕，抬头问：

「什么怎么回事？」

「这个啊。这曲子你听过吧？『碰撞』的。」

「碰撞？」

「『碰撞侦测』，乐团啊，很红的。」

「好怪的乐团名。」

「会吗？哦，我对乐团也不是很熟悉啦，可是也知道这首曲子。〈群星叙事曲〉。」

看了一下档案名，确实是「kuzuboshinoballad」。

「这首歌在两年前红极一时。这是电影主题曲，电影也非常卖座，所以电视和广播成天都在播。咦？圭没听过吗？」

「没有，就算听过也不记得。」

「居然不认得这首曲子，你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啊？」

佑太郎本身对流行算是生疏的，但当时到处都在播放这首曲子，日常生活中想要不听到才难。不管是便利超商还是餐厅，只要上街，就能听到它的旋律，自然而然便记了起来。想到这里，佑太郎再次望向圭司的轮椅。圭司平时任何事都不假他人之手，因此忍不住就忘了，但他应该没办法像健全者一样，想上街就想上街吧。

圭司不悦地冷哼一声，佑太郎把目光从轮椅移回他身上。圭司对同情非常敏感。佑太郎想要解释他的眼神不是那种意思，但圭司抢先开口了：

「那，委托人的电脑里有这首曲子，有什么奇怪的吗？」

「有可能是他喜欢这首曲子，自己演奏之后录下来，但那样的话，为什么要特地放进委托删除的资料夹里？」

「你本来认为这些曲子都是委托人作曲的吧？那么认为这首曲子也是委托人作曲的才合理。委托人作曲，那个叫碰撞什么的拿去演奏，委托人打算在死后将电脑中自己作的曲子全部删除。」

「啊，原来如此。哦，因为这首曲子实在太红了。太厉害了，原来横田先生是〈群星〉的作曲家啊。」

这么说来，他住的大厦在山手线沿线车站附近，家具看起来也都很高级。

佑太郎正自佩服，圭司的手伸向土拨鼠之外的其他桌电，叫出搜寻画面，迅速敲打键盘。画面出现「碰撞侦测」的官方网站。

「『碰撞侦测』是五年前成军，所有的乐曲都是……横田宗介写的。」

「咦？不是横田英明吗？」

「是横田宗介。吉他手兼主唱。」

圭司把横田宗介的照片叫出画面。那是个长相纤细俊秀的男子，锐利的眼神挑衅地看着镜头。那张照片与全家福照片上的弟弟的脸重叠在一起。

「啊，宗介！这个横田宗介就是委托人的弟弟吗？」

「从生日来看，小三岁吧。」

看起来实在不像三十二岁。照片上的横田宗介看起来更年轻，或者说更稚气。

「原来横田先生是『碰撞』的主唱的哥哥啊。」

佑太郎播放下一首曲子。档案名称是「loudspeaker」，感觉也曾经听过。

「这大概也是『碰撞』的曲子。这也是横田宗介作曲？」

「官网上是这样写的。」

「我可以看一下吗？」

佑太郎征求圭司的同意后，手伸向桌电的滑鼠，比对「碰撞侦测」过去的乐曲和笔电资料夹中的档案名。约四十多个档案里，大多数的档案名都与「碰撞侦测」乐团的作品相同。

「横田先生把弟弟作曲的音档存在电脑里，委托我们删除吗？这是什么状况？从电脑里面看得出什么吗？」

「这台电脑几乎就只有这些音档。虽然也可以救回删除的档案，但应该找不到什么吧。里面没有邮件软体，浏览器的搜寻记录也没什么东西，应该很难从这里看出委托人的私生活。」

「就没办法查到什么吗？这样的删除委托实在太奇怪了吧？」

如果他们兄弟之间有什么纠纷，现在仍为时未晚，佑太郎想要看看有无和解之道。

「你说的什么恶意软体，那个要怎么弄？」

「如果委托人用的是智慧型手机，可以透过简讯传送讯息，查出位址，送出恶意软体。手机现在在委托人母亲手上吧？」

「意思是要欺骗老人家？」佑太郎板起脸孔。「好像电话诈骗。」

「我只是说也有这种方法。是你问我的。」

「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其他办法喔……」

圭司喃喃，轻哼一声，将ＵＳＢ随身碟插进土拨鼠。他操作了土拨鼠一会儿后，拔起随身碟，递给佑太郎。

「我把委托删除的档案夹复制到这支随身碟里面，从电脑删除了。」

佑太郎收下随身碟。

「我预计会在明天，以匿名方式将这台笔电寄回委托人的住址。那些音乐档案要如何处置，交给你决定。」

「咦？」

「不过，别忘了对死者的敬意。」

「敬意？啊，敬意，嗯。」

圭司把委托删除的资料交给佑太郎。他从来没有这么做过。佑太郎尽管困惑，仍将随身碟收进自己的背包里。

「唉，圭，意思是我可以照我的方法去做吗？」

圭司以问题回答佑太郎的问题：

「你会想要知道委托人要求删除的意义，是为了防备可能找上门的刑警吗？还是认为或许可以安慰委托人的母亲？或者只是一种自我满足？」

佑太郎答不出来，圭司说：

「你要搞清楚。否则会陷进去。」

「陷进去？」

佑太郎反问，但圭司没有回答。佑太郎不懂是自己的能力获得肯定，还是被放弃了。他不再追问，正准备打开事务所的门，这时圭司出声了：

「啊，对了。」

佑太郎回头看圭司。

「你说你会来这里，是因为你有这里的名片吧？」

佑太郎回想起第一次拜访这家事务所的情形。才短短半年前的事而已，却觉得恍如隔世。

「啊，对啊。在那之前，我算是帮人跑腿的自由工作者，在各处接受人委托，做各种差事，借此糊口。透过那些差事认识的人，有时候会给我连络方式，叫我缺钱的时候连络他们。我家有个盒子专门放这些连络资料，里面就有这里的名片，我正在犹豫下一份工作的时候，看到这里的名片，觉得应该是家正派公司，就连络了。」

虽然也没有想像中的正派──圭司没有理会最后这句玩笑话。

「名片是谁给你的？」

「不记得了耶。应该是在哪里认识的人欣赏我，才会给我的吧。啊，可是那样也很怪呢，这里的员工就只有圭一个人嘛，应该也不是舞小姐给我的。这么说来，是谁给我的呢？」

圭司本来要开口，又摇了摇头：

「不知道就算了。辛苦了。」

佑太郎不懂为何圭司现在才又好奇起他会来这里工作的经纬，但这气氛也不好询问他这么问的用意。

「啊，嗯，我先走了。」

佑太郎回到位于根津的家，玄关门没锁，青梅竹马的藤仓遥那和小玉先生正在等他回来。佑太郎把家里的钥匙给了遥那，以便在不能回家时拜托她照顾小玉先生。虽然这种情形尚未发生过，但每个月遥那都会为了白吃晚饭而跑过来几次。

遥那仰躺在榻榻米上，小玉在她的肚子上任凭摆布。

「你回来了，佑哥。」

小玉先生挥挥手，接着就像跳阿波舞（注１）似地跳起舞来。前脚被人任意操纵，小玉先生一脸眼神死的表情。

「我回来了，今天──嗯？夜班吗？」

遥那是护士，上班时间每天都不一样。遥那爬起来，小玉先生趁机逃离她的魔爪，投奔佑太郎脚下。

「上完夜班又继续工作到中午，回家睡觉，醒来后就过来这里了。晚饭吃那个好吗？」

遥那指着矮桌说，上面摆着两个外卖便当。

「我家附近新开的便当店很好吃，我也帮你买了一个。炭烤鱼超美味的！」

「哇，谢谢！」

佑太郎猜测，遥那应该是为了味噌汤而来，于是放下背包，前往厨房，用冰箱里剩下的蔬菜迅速做起味噌汤。

「叔叔跟阿姨呢？」

「还是一样，丢下女儿，两个人享福去了。昨天就去温泉旅行了。就算在家，也没人陪我一起吃饭。」

味噌汤完成后，佑太郎也为小玉先生准备了猫食，和遥那一起打开便当。

「看起来确实很好吃。」

「最近晚餐我有一半都吃这家，被店里的大婶记住了，大婶还说：都几岁的小姐了，天天吃便当对吗？你说，便当店讲这种话对吗？」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要学习这里的便当味道，以后才能做出好吃的饭菜。结果从此以后，每次去大婶都不停地教我怎么煮菜。像今天，还差点把我拉进厨房呢。」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但没多久佑太郎就发现遥那不停地在偷瞄他。看来她的目的不只有味噌汤而已。遥那不知道第几次偷瞄的时候，佑太郎抓住时机笑道：

「干嘛？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吗？有烦恼我可以让你倾吐。」

「也不算烦恼啦。」

遥那放下筷子，清了清喉咙，不急不徐地改为跪坐。佑太郎被她的态度吓到，也放下筷子，正襟危坐。氛围突然改变，小玉先生诧异地抬起头来。

「最近我们医院来了个新的护士。年纪比我大很多，也比我资深，她昨天跟我说了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佑太郎问。「怎样的事？」

「算是传闻吗？有点像都市传说。」

遥那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但小玉先生和佑太郎耐着性子等着，她终于娓娓道来：

「是她以前待的大学医院发生的事。她说那家医院进行过新药的临床试验。你知道临床试验吧？是为了确定新研发的药物效果而进行的实验。」

「嗯，我知道。」佑太郎点点头。

「我想也是。」遥那也点点头。「那盲测呢？」

「大概知道。」佑太郎点点头。

佑太郎知道的临床试验，是将受试病患分成两组，一组服用新药，另一组服用对身体没有影响的安慰剂，比方说葡萄糖。病患不知道自己服用的是哪一种。然后观察两组的状态，来确定药物的效果。

「在临床试验中，有一名病患过世了。家属怀疑是新药的副作用导致，但院方说明该病患服用的不是新药，而是对身体没有影响的安慰剂。不过医院人员都在传，说那名病患服用的其实是新药，是因为新药的副作用而过世的。」

边说边观察佑太郎表情的遥那放低了声音说：

「抱歉，你不想听到这种事呢。」

遥那明白，这件事对佑太郎而言有什么意义。

「这……」

佑太郎闭上了眼睛。

灿烂的阳光。夏季的庭园。水管喷洒出来的水。淡淡的彩虹。戴帽子的少女。回首轻柔地一笑。身后摇摆的向日葵。

「你觉得那个护士说的是铃？」

吹动向日葵的风，「叮铃」一声吹响了屋檐下的风铃。

佑太郎缓缓地张开眼睛。他真的太久没有说出妹妹的名字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遥那对佑太郎的问题点了点头：

「那个护士以前任职的大学医院，就是小铃以前看病的医院，相和医大附属医院。而且她还说，那次临床试验，是在国家将新药研发纳入成长策略之一的时期进行的，所以……」

遥那在此时打住，摇了摇头：

「抱歉，佑哥，还是别说了。」

「没关系，你继续。」

遥那探询佑太郎的表情。佑太郎露出笑容，遥那才继续说下去：

「被害人家属挺身揭发真相，但是很快就被打垮了。药厂为研发砸下钜资，医大和附属医院都得到那家药厂莫大的资助，而且厚生劳动省也将医药产业列入国家成长产业之一。这些势力群起围攻，打压被害人家属。」

佑太郎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仰望天花板，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真的吗？小铃死掉以后，真的发生过这种事吗？」

妹妹死于新药的临床试验。后来网路上充斥着对家属的中伤。遥那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佑哥还有叔叔阿姨，遇到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没那种事。」佑太郎垂下视线，对遥那说。「我们家的人怀疑是副作用，准备对医院提告，这是真的。网路上说我们这些家属贪得无厌，想要把临床试验的意外归咎于国家，要求国赔，但我们根本没有这种念头。我们只是想要知道真相而已。双方请了律师谈判，院方详尽地说明，我爸妈也接受了，撤销提告。发生的事就只有这些。不过，那个传闻的源头是我们家呢。那应该就是在说铃吧。」

「真的吗？」遥那轻声问。「真的没有人对失去小铃而受伤的佑哥还有叔叔阿姨莫名地施压吗？」

见遥那眼眶泛泪地看着自己，佑太郎对她笑道：

「失去铃让每个人都受了伤。我们家因为承受不了那种伤痛，变得四分五裂。可是，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我们都太软弱了。铃死后发生的事，就只有这些。」

佑太郎说完后，松开跪坐的脚，重新拿好筷子。

「这个便当真的很好吃。」

事实上，炭烤鲭鱼即使凉掉了依然美味。这如果是九年前，自己一定会哭。妹妹都死了，居然还能觉得食物美味，这让当时的佑太郎无法原谅自己。在学校，他好几次边吃便当，差点掉下眼泪。他不想被人发现，渐渐远离了高中。

「对不起，说这些莫名其妙的事。」

遥那又道歉了。佑太郎不知道该怎么回话，这时玄关传来拉门「喀啦啦」地打开的声音。人声紧接着响起：

『真柴佑太郎在家吗？』

声音不怎么大，但很嘹亮。音色中带有尖锐的敌意。小玉先生朝那里露出警觉的眼神。佑太郎和遥那对望了一眼，站了起来。

「怎么了？」

「不知道。感觉有点危险，你待在这里。」

佑太郎留下这话，开门出去，小玉先生抢先穿过佑太郎的脚去玄关了。佑太郎就像被小玉先生引导似地前往玄关，门口站着一个似曾相识的男人。三十岁左右，身高中等，体型清瘦。眼稍微微上扬，相貌锐利。

「真柴佑太郎？」

来人穿着黑色薄大衣和暗紫色毛衣，底下是黑色紧身牛仔裤，脚上是尖头黑皮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下巴微微上扬。

「我是，什么事？」佑太郎应道。

「来给你送还失物。」

男子从大衣口袋抽出手来，食指中指夹着皮套，向佑太郎递出去。那本来是面纸套，是几年前生日的时候遥那送他的礼物。佑太郎没有带面纸的习惯，所以拿来装驾照和店家会员卡。

「啊，谢谢，太好了。在哪里捡到的？」

佑太郎伸手，男子却举起手来，挪走了皮套。

「这东西掉在我哥的住处。」

听到这话，佑太郎总算想到对方是谁了。他不曾直接见过面，难怪想不起来。

「横田宗介？」

背后传来高亢的声音，佑太郎回头，发现遥那伸出右手从佑太郎肩后指着对方，左手用力甩动着。

「咦咦！为什么横田宗介会在这里！你是『碰撞』的横田宗介对不对！」

横田宗介的表情就像看到什么讨厌的东西。

「我的粉丝吗？」横田宗介说。

那冷漠的语气泼了遥那一头冷水。

「不可以用手指人家。」佑太郎姑且规劝道。

「啊，说的也是。」遥那向佑太郎点点头，收起指头，「对不起，也不算粉丝啦。」她向横田宗介行礼说。「只是突然看到名人，吓了一跳而已。」

「喔，是喔。」横田宗介说，视线回到佑太郎身上。「驾照还你，但你拿走的东西还来。」

「什么意思？」

「我刚才去了我哥的住处，他的笔电不见了。立刻把笔电还来。你是闯空门的吗？我还没有报警。」

佑太郎的背部被指头用力扎入。遥那在他耳边细语：

「佑哥，你做了什么？」

「呃，也没什么……」

「快点拿来。我可没那么闲。」

「佑哥，你做了什么坏事吗？」遥那又再追问。

「不，我没做坏事。嗯。」

横田宗介冷不防一脚踹飞佑太郎放在玄关的运动鞋，破口大骂：

「犹豫什么！快点拿来！不然我要上警局了！」

从脱鞋处被踢上来的运动鞋飞过佑太郎旁边，落向走廊另一头。就在小玉先生和佑太郎呆呆地看着它的去向时，一道低沉的吼声响了起来：

「你干什么？」

小玉先生和佑太郎把头转回来，看见横田宗介整个人僵住了。

「呃，遥那……小姐？」佑太郎说。

「大吼大叫的，你吵不吵啊？又不是听不见，是不会正常说话吗？再说，你有胆上警局吗？」

「呃，这是在说什么？」佑太郎问。

遥那瞪了横田宗介一会儿，取出自己的手机，默默地操作，将萤幕转向佑太郎。是影剧新闻的网页。佑太郎接过手机，读起标题：

「人气乐团主唱与药头不可见人的关系？」

「大概两个月前，这个人被周刊拍到在新宿的酒吧，跟一个据说是药头的男人一起喝酒，状似亲密。这个消息让电视谈话节目沸沸扬扬地闹了好一阵子。这样一来，警方应该也不会坐视不理吧？搞不好已经开始侦办了。」

「啊，原来是这样。」

「这是两码子事。我的意思是，把你偷走的东西还回来，我可以不予追究。」

「什么偷，佑哥才……」

遥那反驳到一半，被佑太郎制止了：

「遥那，没关系。」

佑太郎把手机还给遥那，转向横田宗介。

「笔电的话，不在这里，在别的地方。本来预定要寄回横田先生的住处，但如果其他地方比较好，我可以转寄去那里。」

「你不是闯空门的？」

「我是被拜托的。横田先生拜托的。」

听到这话，横田宗介似乎总算对佑太郎产生了兴趣，目不转睛地观察他。

「你是我哥的什么人？」

平常的话，佑太郎会随便掰个关系，但他对横田英明几乎一无所知，而且对方是弟弟，他只能在可以透露的范围内诚实回答。

「我不是他的什么人，只是他拜托我一件事。但我没有见过他本人。」

「拜托你什么事？」

「无可奉告。我答应横田先生要保密。」

横田宗介更进一步打量似地看过佑太郎后，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边角折到了的名片：

「明天，明天把东西拿到这间录音室来。」

是新宿一家录音室的名片。

「明天我一整天都在那里。把笔电拿来，就把驾照还你。」

横田宗介转身要开门，佑太郎开口：

「呃，横田先生的丧礼要在老家办对吧？你不去吗？」

横田宗介回头，恶狠狠地瞪佑太郎：

「你怎么会知道？」

「啊，我跟令堂稍微谈过。」

横田宗介似乎试着想像那是什么状况，但立刻放弃了：

「好像是后天，但我可没那么闲。我妈也叫我不用回去。」

「横田先生的死因是什么？」

「笨啦。他是笨死的。」

横田宗介打开拉门，佑太郎对着他的背影又说了：

「警察去过横田先生的住处，你知道为什么吗？」

横田宗介回头：

「警察？」

从他的反应看来，似乎不知道有警察上门。应该是刑警离开之后他才到公寓。

「应该是去打听你的事吧？」遥那插口。「警察不知道你哥死掉，去盘问他的傻弟弟干的好事，不是吗？」

应该不是。这样无法解释刑警为什么会有那里的钥匙。佑太郎这么想，但他想知道横田宗介的反应，因此没有多话。

横田宗介想对遥那说什么，但似乎又打消了念头。

「明天。别忘了。」

他对佑太郎丢下这话，离开了。

隔天，佑太郎前往「dele. LIFE」，向圭司说明昨天的事。

「警方持有钥匙，我认为是警方得到家属──大概是母亲的许可，进入横田先生的住处。但母亲没有告诉宗介这件事。关于这一点，圭，你有什么看法？」

「这表示委托人的死亡可能牵涉到犯罪吗？警方要求来领取遗体的母亲同意调查死者住处。母亲不想让名人的小儿子烦心，所以没有告诉他。因为有可能引起骚动，所以也叫他不用回家参加丧礼。大概是这样吧？」

前半同意，但后半佑太郎有不同的看法。

「死亡牵涉到犯罪，表示有可能是他杀吗？」

圭司操作桌电的滑鼠和键盘，将萤幕转向佑太郎。

「昨天你回去以后，我找到这样的新闻。」

是三天前的新闻。

一名男子突然在池袋的马路昏倒，被紧急送医，后来因为心脏衰竭而过世。警方正在追查详细死因和男子的身分。

「没有后续报导。」圭司等佑太郎看完后说。「如果有强烈的犯罪嫌疑，应该会有后续报导才对。既然没有，表示不太可能是他杀。」

或许如此，但佑太郎想到的是其他的可能性。

「或者是还在侦办当中？因为就快追查到凶手了，所以警方没有把消息透露给媒体也说不定。」

圭司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也有这个可能。」

「总之，我先把这个拿去还。」

佑太郎带着笔电，前往横田宗介指定的录音室。

地下一楼、地上三楼的大楼，似乎每个楼层都各有一间录音室。柜台没有人，不过从挂在旁边的白板来看，「碰撞侦测」租用的是地下最大的一间录音室。

前往地下一看，有个像会议室般摆着大桌子和椅子的空间，横田宗介吊儿啷当地坐在一把椅子上。没有别人。里面的门开着，可以看见录音室内部，但那里也没有人。

「你一个人？」佑太郎问。

「现在才上午十一点，全日本的音乐家都还在睡觉。」

「那你呢？」

「没睡到。从你家过来这里，弹着吉他，不知不觉天就亮了。然后我喝起啤酒，反而愈来愈清醒。」

桌角杂乱地挤着一堆空啤酒罐。佑太郎放下背包，取出里面的笔电。横田宗介把笔电拖过去，摸索挂在椅背上的大衣口袋，掏出装驾照的皮套，递给佑太郎。佑太郎接过皮套后，横田宗介便举起空掉的手，就像在说：拜了。

照理说，佑太郎的正事这样就办完了。交出去的笔电里没有横田宗介所期待的东西。接下来只要把背包里的随身碟处理掉，就如同横田英明委托的，音乐档案将永远从这个世界被删除。

然而佑太郎把皮套塞进牛仔裤袋后，拉过附近的椅子坐了下来。

「曲子是横田英明先生作的。你把他作的曲子当成自己的作品，对吧？」

横田宗介慵懒地抬头看佑太郎：

「我哥告诉你的？」

「不是。横田先生的住处有齐全的作曲器材，电脑里的曲子几乎都是『碰撞』的歌曲。而且笔电不见，你却没有报警，而是直接来找我，所以只能这样推测了。横田先生是『碰撞』的音乐的幽灵作曲家。歌词是不是也是横田先生写的？」

「那又怎样？你要向世人控诉，说我是冒牌货？」

「其他成员知道吗？」

「不知道啦。那伙人只知道拼命练习，期待大红大紫。只要能红，他们就满足了。如果演歌当道，他们从今天起就会改唱演歌，曲子是谁写的，他们根本不在乎。所以只要杀了你，世上就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个秘密了。居然傻呼呼地跑来指定的地点，你也太老实了。」

佑太郎吓了一跳，东张西望，但没有任何危险降临的迹象。横田宗介捧腹大笑。他举起新的啤酒罐，就像在问：要喝吗？佑太郎觉得气愤，不理他。横田宗介迳自喝起举起来的啤酒。

「弟弟掠夺自己的才华，以人气乐团的主唱自居，横田先生作何感想？」

「我已经给了他足够的金钱补偿。摇滚歌手能得到的东西就只有两样，女人属于我，钱属于我哥，没什么好抱怨的吧？」

「名声呢？赞赏呢？」

「想要那种东西，就该去当政客。比起摇滚歌手，当政客更轻松容易多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横田先生的作品，用横田先生的名义发表就好了啊。哥哥创作，弟弟唱歌，这样不是很棒吗？何必像这样欺骗大众？」

说到一半，横田宗介已经开始玩起手机来了。佑太郎以为他是故意不理，正觉得生气，结果不是。很快地，横田宗介便把手机从桌上滑过来。佑太郎拿起滑到手边的手机，画面上是一张男人的照片。佑太郎无可置评，望向横田宗介。

「你真的没见过我哥本人呢。」

「这……」

「没错，难得一见对吧？」横田宗介笑道。「他从小就是岛上赫赫有名的丑八怪，甚至有人专程跑来我家看他到底有多丑。」

应该是出其不意拍下的，照片中的男子对着正面的镜头露出吃惊的表情。旁边都是机材，应该是在作曲。

「而且他本来就肥，搬来东京以后变得更肥。死掉的时候，我看应该有一百三十公斤吧。他在池袋的马路上昏倒，有人帮忙叫救护车，可是三个急救队员合力都没办法把他搬上担架，好像连路人都看不下去，帮忙一起搬。」

口气充满了讥嘲。佑太郎猜想，这张照片也是为了嘲笑委托人的外表而拍的。

横田宗介倾斜罐子，喝光剩下的啤酒，将空罐滑向空罐堆。

「所以怎样？」佑太郎问。

「所以啦，这可是摇滚乐呢。听众是在音乐中追寻幻想。如果创作者像这样又肥又丑，是要他们怎么幻想？本来能红的歌都红不了了。」

还来──横田宗介伸手表示，佑太郎把手机从桌面滑回去。

「你是想说，他心脏衰竭是因为太胖？」

「也许吧。肥胖有害健康。」

「他的死因不是太笨吗？」

「啥？」

「过度肥胖确实有可能引发心脏衰竭，但是只因为肥胖，就会心脏衰竭吗？是不是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原因？」

「像是滥用药物。」

横田宗介的眼睛凌厉地一闪。那毫无疑问是强烈的暴力冲动。佑太郎以前四处替人跑腿时，曾多次看到这样的眼神。

「你用某些方法提供横田先生毒品，横田先生因为这样，引发心脏衰竭而死。警方验尸之后发现疑点，调查了横田先生的住处。你会和药头接触，不是为了自己要用，而是要供横田先生吸食。横田先生是不是开始要求得到正当的评价？你害怕真相公诸于世，所以杀了横田先生、杀了你的亲哥哥。」

「白痴，滚回去！」

「而你母亲隐约察觉了这件事。因为她察觉了真相，所以不准你参加丧礼。你……」

「我再说一次。」

横田宗介打断佑太郎，竖起一根指头：

「白痴，滚！」

这时，横田宗介眼中攻击的目光已经消失了。佑太郎从椅子站起来。

「笔电里有横田先生作的新曲对吧？未发表的曲子。」

「从上一张专辑以后，他已经八个月没给我新曲了。这八个月之间，他应该作了几首吧。毕竟他除了作曲之外，别无是处。」

「喔，横田先生除此之外别无是处吗？」

佑太郎忍不住喃喃。横田宗介又开了一罐啤酒，已经不再看佑太郎了。佑太郎背对着邋遢散漫地喝个不停的横田宗介，离开录音室。

「一想到除了作曲之外别无是处的横田先生最后删除的是那些曲子，总觉得……」

佑太郎疲累地躺在他的老位置沙发上说。

「对横田先生而言，冒牌货演奏的音乐就是他的一切。」

佑太郎拿起仍无法丢弃的随身碟。

「我认为横田先生发现宗介的杀意了，所以才会委托我们。如果弟弟没有杀死自己，公开真相，那是最好的。但如果宗介杀了自己，新的曲子就会被删除，宗介永远都别想得到它们。」

默默听到最后的圭司问：

「你要怎么处理？」

佑太郎将高举的随身碟握进手中：

「这是横田先生的作品，我想交给他母亲，但如果这么做，依然有可能落入宗介手中。还是不能这么做呢。」

「要销毁吗？」

「是啊。少了横田先生的曲子，乐团应该很快就撑不下去了。横竖警方都在行动了，宗介被捕，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吧。」

佑太郎说道，撑起身体。

「结果就算不打开档案，结局还是一样。圭，就像你说的。」

圭司什么也没说，伸出手来。佑太郎走过去，将随身碟交到他手中。圭司将随身碟插进土拨鼠，操作触控盘。最后用手指敲了一下盘面。确定之后，佑太郎回到沙发，又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隔月，「碰撞侦测」宣布解散。原本预定的演唱会全数取消，已经售出的门票接受退票。这过于突如其来的解散引发种种臆测，但臆测很快就集中为某个预测：

〈横田宗介落网倒数计时？〉

佑太郎在网路上看到这样的新闻标题。没多久，以池袋为中心活动的贩毒集团被警方破获，在网路上引发轩然大波。因为被逮捕的其中一人，就是周刊揭露与横田宗介过从甚密的男子。

横田宗介应该会被逮捕。但罪状不是吸毒，而是杀人罪。佑太郎如此期待，然而后来过了许久，都没有看到横田宗介被捕的消息。

「横田宗介怎么了呢？」

佑太郎走在人行道上说。这天工作结束的傍晚，佑太郎邀圭司一起去吃饭，圭司难得答应了。圭司好像有想去的餐厅，两人搭计程车来到涩谷附近。

「网路上各种消息满天飞，像是横田宗介正计画逃亡海外，或已经出国了。不过这件事也已经差不多退烧了。」

「碰撞侦测」解散过了一个月，世人的关心迅速地淡化。两人的母亲现在在想些什么？佑太郎想到这里，忧郁不已。

一阵抢先于季节般的寒风刮来，佑太郎双手插进夹克口袋里。

「餐厅在哪里？」

「吃饭之前，陪我去个地方吧。」

「咦？好啊，去哪？」

圭司没有回答，推动轮椅。佑太郎跟上去，来到一处大楼包围的小广场。这里似乎是通往车站的路，许多人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圭司停下轮椅，用下巴比比人潮的另一头：

「你看得到那个人的脸吗？」

广场角落，一名男子席地而坐，正在为原声吉他调音。佑太郎注视帽兜底下的那张脸，差点叫出声来。头发变长了，脸上布满了胡渣。服装很随便，就像把廉价的二手衣一件件往身上套。即使如此，坐在那里的男子毫无疑问就是横田宗介。

「在社群网站上稍微引发了话题，说有个很像横田宗介的人在这一带卖唱。」

朝同一个方向走去的人潮另一头，男子为吉他调音结束了。

「不过外表变了副模样，更重要的是，他的音乐……」

这时横田宗介弹奏起吉他，圭司打住了话。佑太郎瞬间期待会是「碰撞」那样的悦耳旋律，然而横田宗介开始演奏的，却是类型截然不同的音乐。

「蓝调」。

听在佑太郎耳中，是这类音乐。

是一首关于别人送的老吉他的歌。

老吉他，你过去唱的都是些什么歌？

横田宗介这样唱着。

我来教你新的歌，老吉他，咱们一起唱新的歌吧。哪一天我死了，你又会再遇见新的歌吧。到时候，你就继续高歌我所不知道的歌吧。

带着些许旷达的、自暴自弃的倦怠。即使如此仍涌上心头的哀愁。一股不管重生多少次都无法摆脱般的慵懒和阴郁。

唱腔也不同了。在那里的不是佑太郎所知道的人气乐团的主唱，而是彷佛借由歌唱来勉强维持呼吸的、命在旦夕的男子。那沉静却激越的歌声，强烈地吸引了佑太郎的耳朵。

「我总是想，」圭司说。「是谁第一个这样使用这个词的？那个时候的对象又是谁？」

「什么？」佑太郎问。

「太帅了。」圭司满意地笑道。「跟这比起来，碰撞什么的根本是骗小孩的玩意儿。」

横田宗介唱完了。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每个人都被寒风推动似地，略低着头快步前行。但横田宗介似乎完全不在乎。

「看太久会被发现。」圭司说。「还是你要去找他说话？」

横田宗介唱起下一首曲子了。是首被关在监狱独居房的男子的歌。男子对着隔壁牢房的囚犯说话：如果你肚子疼，自己摸摸肚子吧，摸摸肚子吧。对不起，我爱莫能助。

「意思是……横田宗介也有作曲的才华吗？」

「远远超越横田英明的才华。」圭司点点头。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要用横田先生的曲子？」

「因为横田英明除此之外别无是处了，不是吗？横田英明就只有作曲一项长处，而弟弟为了别无是处的哥哥唱了他的曲子。」

因为哥哥就只有这项长处了。弟弟甚至把自己原有的才华封印起来，唱着只是符合大众喜好的哥哥的曲子，顺从只想走红的团员。

「而曲子也畅销了，甚至走红全日本。」圭司接着说。「哥哥应该……应该开心得要命吧。」

「但是他与药头的关系又是怎么回事？」

「既然警方会行动，横田英明的遗体应该是验出了毒品反应吧。这不能单纯地推测是横田宗介有毒瘾吗？警方真正想抓的不是毒虫，而是药头和上游的贩毒通路。横田英明死后，警方想要找到与药头有关的证据，向母亲征得同意，搜索住处。应该是找到了某些线索，才能破获贩毒集团。」

「可是，宗介被拍到跟药头在一起的照片。」

「毒瘾很难单凭自己一个人的意志戒除。可能是宗介看不下去哥哥戒断症状严重的样子，去找药头谈判，要求他不要再卖毒给哥哥。当然，对方不可能理会。」

佑太郎想起横田宗介手机里的照片。正在作曲的哥哥的照片。按下快门的心情不是嘲笑，而只是想要留下专注作曲的哥哥的身影吗？

隔壁的独居房空无一人了──横田宗介继续唱着。啊，我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了。

「委托人应该也明白是自己束缚了弟弟的才华，但是他无法自拔。因为弟弟的歌就是他的全部。他一直觉得该罢手，不管是毒品，还是逼弟弟撒谎的事，但他也明白自己不可能罢手。他应该是个软弱的人吧。所以怀着最起码的赎罪心情，急于赴死。」

「那，横田先生会委托我们删除，是──」

「如果自己死了，自己的音乐也要全部带去另一个世界。这么一来，弟弟就能解脱了。我不会留下任何曲子给你，往后你要创作自己的音乐，是这样的讯息。而宗介收到了这样的讯息。」

「咦？」

「期待存放新曲的笔电里，别说曲子了，几乎没有任何档案，照理来说，应该会上门来兴师问罪吧？宗介知道你家在哪里，但是他没有来。他明白了，他明白这是哥哥给他的讯息。」

佑太郎想像与自己道别后的横田宗介。插上笔电电源，寻找音档。不是因为想听，但这是哥哥最后留下的曲子，他必须唱才行，必须让哥哥留下的曲子在他死后的世界响起。怀着这样的心情启动的笔电当中，却空无一物。别说新曲了，连过去的曲子都消失无踪。他应该茫然了好一阵子吧。当醒悟到哥哥的心意时，横田宗介落泪了吗？

从漫长的封印中被解放的音乐获得了演奏。只要细细聆听，那音乐就像撼动着内心深处。然而却无人愿意驻足聆听这音乐。许许多多的人，只是从横田宗介前面走过。

「这音乐真是太帅了。」圭司说。「虽然绝对不会红。」

总有一天，一定可以离开这间独居房。希望我是走着出去的。肚子好疼，一直都好疼。

横田宗介在那里，只是对着寒风，朴拙地引吭高歌着。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佑太郎问。

「我什么都没发现，只是觉得也有不同于你所想像的其他可能性。」

佑太郎暗自苦笑：

「我果然赢不过你。」

圭司用一种「你在说什么」的眼神看佑太郎。

唱完第二首歌的横田宗介做出放松手指的动作，又重新抱好吉他。

「走吧，会被发现。」

「不，就算被发现也没关系吧。」佑太郎说。「再听一会儿吧。」

「嗯，」圭司说，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横田宗介弹起吉他。不会被记录在任何一处的音乐，开始流泻在大楼高谷间。

注１：阿波舞　发源于德岛县（古时为阿波国）的中元节盆舞，以手部动作为特征。

第二卷 Phantom Girl 幻影少女

佑太郎搓了搓搔痒的人中处，注意到指头上还残留着线香的味道。他找过祖母以前用的那牌线香，却怎么样都找不到。这次为了给铃扫墓而买的线香，味道本身似乎很像，然而点火之后散发的气味，却与祖母使用的相去甚远。祖母买的早就用完了，也找不到记录品牌的便条或收据。线索只剩下记忆，但记忆中的气味是否真的正确，事到如今，连佑太郎自己都失去自信了。

身上是不是哪里也沾上线香味了？他把鼻子凑近身上的飞行夹克肩膀处嗅了嗅，但没有味道。他不知道是真的没味道，或只是嗅觉麻痹了。他聊以自慰地轻拍了几下飞行外套，接着打开事务所的门。

「早。」

老位置、老样子，圭司正坐在电脑前。对招呼没有反应，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但表情与平时大相迳庭。见圭司的指头敲打得飞快，佑太郎客气地问：

「怎么了吗？」

佑太郎走到沙发，脱下飞行外套坐下来，等了好一阵子，总算听到回答：

「什么怎么了？」

视线依然紧盯在萤幕上，看也不看佑太郎。

「喔，你看起来很开心。」

又等了好半晌。

「有吗？」

佑太郎放弃与圭司对话，回想刚才扫墓的事。那座墓里现在只有妹妹铃一个人。铃刚过世的时候，原本佑太郎模糊地认为总有一天父母也会葬在那里，然后自己守着那座墓，直到有一天自己也安葬其中，由自己的孩子继承下去。但现在即使父母任何一方过世，也不会葬在那里吧。直到自己死前，铃都会是孤单一人。

跟一群老人在一起，铃太可怜了。

为铃新建坟墓的时候，父母嘴上这么说，但真心话应该不是如此。他们希望墓里只有铃一个人。合掌膜拜的时候，他们希望那里不是真柴家之墓这种暧昧的东西，而是只为了铃一个人的纪念碑。那种心情，佑太郎也完全能够瞭解。

这么说来，好一阵子没去给祖父母扫墓了。既然那是真柴家的墓，暂时应该会是由父亲、往后由父亲现在的家人继承下去，但佑太郎也没有重新确认过。父亲过世的时候，他现在的家人或许会认为与其和他们从未见过的人葬在一起，倒不如盖新的墓。那样的话，真柴家的墓会由自己继承吗？刚才扫墓的时候，他听到墓地的职员在讨论无人继承、或没有任何亲属的「无缘墓」愈来愈多了。尽管就在那里，却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联。是这样的存在不可思议，还是有这种存在的世界不可思议？过去到底有多少人死去、盖了多少墓，又有多少墓被人遗忘？

佑太郎正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些，声音突然响起：

「要喝咖啡吗？」

佑太郎抬头，看见不知何时移动到门前的圭司正看着他。发现出声的毫无疑问是圭司、他问话的对象毫无疑问是自己，佑太郎呆了好半晌。

「咦～什么？」

「我要去买咖啡，你要吗？」圭司机械式地问。

圭司有任何想要喝咖啡的表示吗？这是在挖苦没注意到的自己吗？瞬间佑太郎这么怀疑，但从圭司的表情来看，没有这种迹象。

「啊，不，咖啡的话我去买。而且这应该是我的工作。」佑太郎从沙发站起来说。

「这显然是你的工作，但我都已经移动到这里了，就我去买吧。要吗？」

「啊，要，我要喝。」

「好。」

圭司离开事务所了。

「谢谢。」佑太郎说，坐回沙发。

真古怪的一天，佑太郎想。线香一点燃味道就变了、圭司自己出门买咖啡。佑太郎拿起身边的杂志，顿时又不想看了，站了起来，用脚尖踢起地上的足球。他用脚背接住踢到胸口的球，开始轻轻挑球。超过一百次的瞬间，他突然失去了兴致，最后把球踢到脸部高度，用手接住。「to Ｋ」几个字映入眼帘。他躺在沙发上，用右手拍动似地旋转立在左手食指上的足球，这时事务所的门开了。佑太郎抬头看向那里。

「嗯？呃，怎么了吗？」

开门探头进来的，是个年约国中生年纪的女生。一头长发绑在后脑，因此他猜得出应该是女生，但如果只看那张中性的脸孔和扁平的身材，可能会犹豫是不是小学男生。对方穿着紧身牛仔裤和过大的深蓝色夹克，戴着给人冰冷印象的银框眼镜。

「啊，怎么了，不小心跑进来吗？」

佑太郎抛开足球，撑起上身。

「你是要找律师事务所吗？律师事务所在楼上喔。」

女生不理他，不客气地扫视了事务所内部一圈，再拉回视线直勾勾地观察佑太郎。

「是你吗？」

「咦？」

「就，」女生推了推转头时滑落的眼镜，对佑太郎说：「土拨鼠是你写的吗？」

佑太郎一头雾水，回头看土拨鼠。

「呃……」他歪头，视线回到女生身上。「嗯？」

女生步入事务所，在佑太郎前面站定，用力把脸探向他，让佑太郎忍不住后仰。

「咦？什……」

「不是吧？」女生细看佑太郎之后说。

「一看就是个粗枝大叶的人，不像能写出那么缜密的程式。写程式的人在哪里？」

「程……」

「那个叫土拨鼠的遥控程式。」

「喔，应该是圭，我们所……」

「他在哪？」

对话的节奏很怪。对于佑太郎说的话，女生回话的间隔短得异常。

「啊，他刚才出去买咖啡了。」

就在佑太郎仰着身体回答的时候，事务所的门打开，圭司回来了。女生瞪大了眼睛，应该是因为不曾预期对方会坐轮椅。圭司膝上放着印有附近咖啡店商标的纸袋。

「咖啡要奶精砂糖吗？」

圭司边问边将轮椅移动到老位置。

「啊，咖啡……？呃，跟平常一样，黑咖啡就好，倒是圭，这女生是客人。」

「我就是在问客人。」

圭司把轮椅停在桌子另一头说，从纸袋取出咖啡杯。

「这是你的。」

圭司看向佑太郎，把其中一杯摆到桌上，然后转向女生：

「这是你的。这是奶精和砂糖。啊，比起咖啡，应该买咖啡欧蕾才对吗？」

圭司附上一颗奶精和一条砂糖，将咖啡放到桌上，再取出自己的咖啡，折起纸袋。

「咦？什么？」佑太郎看着桌上并排的三个杯子说。

女生说出了佑太郎内心浮现的疑问：

「你早料到我会来？」

「我知道有人会来。不是给你看广告了？」

女生瞬间哑然，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动作有些装模作样。

「说的也是。既然能写出那么厉害的程式，应该也猜得到这点事。那个叫土拨鼠的程式是你写的吗？」

圭司点头。女生正要开口，圭司先发制人地说：

「趁热先喝吧。」

圭司说，啜饮咖啡。女生想了一下，走到桌前，拿起咖啡杯，打开盖子，不加奶精也不加糖，直接喝了。

「什么？怎么回事？」佑太郎也走到桌前拿起杯子问。「我不懂这是什么状况？」

「大概两小时前，我收到附有精心制作的恶意软体的电邮。因为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便在预备好的沙坑跟对方玩了一下。」

「呃，沙坑？什么沙坑？」

「准备一个任人怎么恶作剧都没关系的虚拟环境，来分析恶意软体，俗称沙盒。就是给小孩玩的沙坑。」

女生皱起眉头。不知道是对「小孩」这两个字有了反应，还是喝下去的咖啡很苦。

「看来对方似乎不是想恶搞，只是想确认我的来头，所以我传了我们公司的广告过去。我以为对方会透过电邮或电话来打探，没想到超过一个小时以上都没反应，所以我猜应该会直接上门来。」

圭司说道，看向女生。

「只是干等也太傻，所以我刚才查了一下。你的ＩＰ位址和我们的委托人之一波多野爱莉签约时连上我们伺服器的ＩＰ位址一样。但契约书上，波多野爱莉是二十四岁，你怎么看都不是波多野爱莉。好了，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女生皱着眉头再喝了一口咖啡，看向圭司问：

「你说话都这样吗？」

「哪样？」圭司反问。

女生放弃对话似地看向佑太郎。

「不，也不是总是这样。」佑太郎想了一下回答。「他平常话更少、更冷漠。既然都说了这么多话，我想他应该很欢迎你的造访。」

「可是感觉很高高在上耶？」

「啊，他无论何时、对任何人都是这样，只能习惯了。」

女生不满地哼了一声。几乎就在同时，圭司也不悦地哼了一声。

「所以呢？」圭司问。「你有什么事？」

「那个程式是什么？你说爱莉是委托人？什么委托人？你们两个跟爱莉是什么关系？」

「你看过我们的网站了吧？死后帮忙删除不需要的资料，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波多野爱莉是委托人，我们的客户。」

「爱莉到底要……」

女生说到一半，圭司制止她：

「可以先请你自我介绍一下吗？我都准备咖啡招待了，你最起码也该报上名字吧？既然会使用与波多野爱莉一样的ＩＰ位址，是她的家人吗？妹妹吗？」

关于ＩＰ位址，圭司以前解释过是「类似于在网路上的地址」。佑太郎理解成虽然收到的信上的寄件人姓名不一样，但地址相同，所以圭司才会询问两人是否为家人。

女生稍微收起下巴，打量似地看圭司。

「我叫堂本南，是爱莉的邻居。」

「小学生吗？」

「国中生，十四岁。」

「看起来不像。」

「我知道别人常这样想，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大剌剌地说出来。」

「这不是坏话。」

「是喔？」

「别担心，就算长不高，一样可以长大，不用急。」

女生说不出话来，嘴角撇了下来。

和佑太郎对话时令他无法招架的女生，现在却只能防守。佑太郎猜测，圭司的话变多，也许不是因为欢迎女生，而是为了避免交出主导权。

「邻居？」佑太郎说。「邻居的话，是……」

「我们住同一栋大厦，爱莉住我家隔壁。爱莉手机用太凶，经常被限制流量，所以我让她用我家的Ｗｉ－Ｆｉ。」

「所以ＩＰ位址才会一样。」圭司说。

「委托人的邻居怎么会来这……」

这次打断佑太郎的不是女生，而是电子音。是土拨鼠醒来的声音。圭司打开土拨鼠的萤幕，操作键盘和触控板。没多久圭司便把萤幕转向佑太郎说：

「这次的委托人是波多野爱莉，二十四岁，委托内容是当手机超过四十八小时无人操作，就从手机删除资料。」

土拨鼠的萤幕上，是记载着契约人签约时填写的必要事项的页面。上面写着「波多野爱莉」这个名字，其他的资料只有出生年月日、紧急连络的电话号码而已。

「不过，土拨鼠无法连上那支手机。不是没电了，就是……」圭司瞥了女生一眼说。「可能有人把ＳＩＭ卡抽走了。总之你进行一下死亡确认。」

「啊，死亡确认是吗？」佑太郎说，用拇指比比旁边的女生。「意思是……？」

圭司点点头。佑太郎清了一下喉咙，询问自称堂本南的女生：

「呃，请教一下，你知道你的邻居波多野爱莉小姐，现在……」

「她死了。」

南说。表情完全没变。佑太郎等待她可能会对此补充说明，但南没有再开口。

「确定死亡了。」佑太郎对圭司说。「她说死掉了。」

「那，找出委托人的手机，让它连上网路。我来删除资料。」

「呃……」佑太郎又转向南问。「你知道波多野小姐的手机现在……」

「在我家。」

「喔，在波多野小姐家隔壁。呃，这是为……」

「爱莉被送去医院的时候，我在爱莉的手机发现可疑的程式。我回家把它连上电脑检查，发现那是允许来自特定伺服器远端遥控的程式。因为太可疑了，我想要删除，但那个程式就像蜘蛛网一样缠得死紧，凭我的技术无法删除。如果丢着不管，不知道什么时候程式会启动，所以我抽掉ＳＩＭ卡，把Ｗｉ－Ｆｉ连线也切断了。」

从那之后，又过了四十八小时吧。那么波多野爱莉应该是更早一些过世的。

「你和波多野小姐很要好吗？」

佑太郎成功地把问题说完了。南难得在思考措词。

「这样说有点不太正确。」南想了一下说。「除了我以外，爱莉没有其他朋友。」

「啊，这样。」佑太郎点点头。

二十四岁女子与国中生年纪女生之间的友情。眼前的女生那奇妙的偏执令人介意，但奇怪的或许是二十四岁的女子。朋友只有国中生邻居的二十四岁女子。佑太郎难以想像那是什么样的生活。

「那，我希望你把她的手机开机，弄成可以上网……」

「然后就可以从这里远端操作，删除资料对吧？」

南是在问圭司。圭司望向佑太郎，但佑太郎轻轻耸肩，他便死了心，望向南说：

「没错，这是我们的工作。」

「爱莉想要删除什么？」

「你没有调查吗？」

「那么复杂的加密程式，我无法破解。如果你想要听到我这样说，我就说给你听。我甘拜下风，行了吗？」

「要删除的内容，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也不会调查，当然也不会告诉你。」

「既然如此，我也拒绝开机。」

「真伤脑筋。」

「随便你去伤脑筋吧。」

「你这样太幼稚了。」

圭司冷哼一声，就像不愿再继续高速对答下去，接着无趣地说：

「或许反倒可以说，这就是大人和小孩的不同。遇到问题时，小孩子只知道不知所措，而大人会解决问题。你拿走的手机不是你的东西，我们会找到委托人的家属，请他们要求你归还手机。」

「你敢这样做，我就把手机砸坏。」

「那样也无所谓。」圭司说。「我们的工作是删除资料，委托的资料以外的资料保全，不关我们的事。如果你破坏委托人的手机，等于我们的工作自动完成了。不过如果要破坏，就要做得彻底，破坏到资料无法再次复原的程度。」

「那些资料无论如何都非删除不可吗？爱莉都已经死了，根本没人在意资料是不是删除了。」

「我们会在意。只要敷衍了事一次，就再也无法回到原本的严谨。工作就是这么回事。」

南就要开口，圭司又先发制人地补充说：

「对大人而言。」

南沉默了。圭司别开视线，就像在表示已经谈完了。彼此都没有要妥协的样子。佑太郎无奈，只得开口：

「如果小南是波多野小姐的朋友，是不是应该成全波多野小姐的愿望？波多野小姐委托我们删除某些她不想要留下来的资料。虽然不知道内容是什么，但她想要删除它们的意思很明确，所以应该尊重她的想法，删除才对吧？」

佑太郎一边说着，觉得这些话好像在哪里听过，想到是圭司总是告诫他的话。所以南接下来会怎么回答，他也大概猜到了。

「这跟你们无关。」

「是啊，没错。」佑太郎说。

如果是我，就可以删除，但你们没有资格删除──即使那是死者的委托也一样。佑太郎认为，如果自己是死者亲近的人，一定也会这么想。

「我也总是在思考这一点，也就是我们是否有资格删除这些……」

「意思是有吗？」

「我不知道。我们是在不知道有没有资格的情况下删除的。因为这是委托人的请托。」

南看了佑太郎一会儿，转向圭司：

「我不打算交出来。如果你要用大人的手段从我的手中没收，尽管放马过来。」

圭司正欲开口，南伸手指向他：

「小孩子有小孩子的做法。」

南背对两人离开了。圭司看着南关上的门，眼神带着笑意。

「我觉得这女生有够累人的，」佑太郎说。「可是圭，你看起来倒是很愉快？」

圭司回以反问般的眼神，接着「嗯」地点点头。

「她让我想像起某一个朋友的小时候。他们写的程式很像。」

「程式？」

「那女生传送过来的恶意软体，应该是她自创的，而且八成是自学。非常粗糙，却在奇怪的地方有着莫名的讲究。原创的程式会反映出工程师的个性。大胆却又一板一眼，近乎无意义地固执于自己的风格。虽然对此有所自觉，却又装作没发现。一想到那个朋友小时候一定也是这样，我就忍不住好笑。那种人想要普普通通地活在世上，一定很辛苦。」

圭司在笑。似乎是把南和那个人的记忆重叠在一起了。但也不同于单纯的亲近，而是泛着些许苦涩的笑。

「那个朋友是……？」

瞬间圭司犹豫了一下，答道：

「夏目，你来之前，是他在这里工作。」

「哦……」

佑太郎进这里工作以后，听过这个名字好几次。

to Ｋ

他想起那颗足球。

「那个夏目是什么人？感觉不像单纯的员工。」

「与其说是我雇用他，更应该说是请他来帮忙。他教了我很多，特别是在数位安全方面，比夏目更厉害的技术人员难得一见。」

「意思是，他是圭的师父？好厉害。」

笑中的苦涩变得更浓了。

「不过他有一些坏毛病。」

「坏毛病？」

「动不动就爱捉弄人。」

就在佑太郎要追问那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圭司用下巴比了比南离开的门。

「对了，你不用追上去吗？跟上那女生，是拿到委托人的手机最简单的方法吧？」

「咦？啊，是吗？」

「倒不如说，目前没有其他法子了。」

「怎么不早说啦！」佑太郎说着，抓起挂在沙发背上的飞行外套。

「我如果查到什么，再连络你。」

佑太郎听着背后传来的圭司的声音，冲出事务所。

佑太郎刚走出事务所大楼，就看到了南的背影。他原本想出声，又打消了念头。南刚才的态度那样抗拒，应该很难说服她交出委托人的手机。如果手机在她家，应该先查出她家在哪里，才是当务之急。佑太郎拉开一些距离，展开尾随。

南从附近的车站搭乘地下铁。本以为她要回家，没想到她很快就下了车，回到地面上，走在银座大街上。佑太郎谨慎地跟在后面。南的脚步和上电车前不一样。与其说是走向特定的目的地，更像只是在随意闲逛。佑太郎觉得可能会被偶尔回头的南发现，便穿过马路，移动到对街。上午的银座人行道上，没有和南同年代的小孩子。这么说来，她不用上学吗？佑太郎忽然兴起了疑问，但以跟踪对象而言，她是个很轻松的目标。街上全是大人，只有她一个小孩。她的娇小，在银座的人行道上反而醒目。南以不同于工作中的大人们的节奏，悠哉地在人行道上漫步前行。是跟什么人约在附近，在碰面之前打发时间吗？佑太郎如此猜测，继续跟踪，忽然看见南在某间名牌店前停下脚步。是以钟表和珠宝闻名的品牌。南取出手机，拍摄展示橱窗内的商品。被美丽的事物吸引──一想到这样的举动反映出南果然还是个女孩子，佑太郎觉得有些莞尔。但南似乎还是没有勇气踏进店里，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玻璃窗另一头璀璨的店内。不久后，南行动了。她站到自动门前，等不及自动门慢慢打开似地钻进去，进了店里。应该追进去吗？佑太郎正犹疑不决，南已经走出来了。事情在眨眼之间发生，连为了南而打开的自动门都还没有完全关上。离开店内的南，又以相同步调，闲闲地走过大马路。

同样的情形重复了好几次。南在名牌店前伫足，拍摄橱窗照片，斟酌时机进入店里，又立刻走出来。

在大街上花了三十分钟左右散步的南，钻进一条巷子，又用手机拍了那里的珠宝店橱窗，进入里面了。佑太郎以为她马上就会出来，但这回却没有立刻出来。这家店虽然没有先前的高级，但好歹也是能在银座大街上开店的珠宝品牌，应该不是小孩子会逛的店。她在里面做什么？佑太郎正准备偷看店里的情形，手机接到来电。是圭司打来的。

『查到一些波多野爱莉的事了。她用本名玩社群网站。上面说她是新宿一家ＩＴ企业的员工。』

ＩＴ企业。佑太郎想，爱莉和感觉精通电脑的南的关联，就在这里吗？

『她的社群网站虽然不算公开，但限制不严格，只要想看，几乎所有的人都能看到内容。我用上面的照片找了一下，发现有完全一样的照片放在其他网站上。那边用的是网路名，但应该也是波多野爱莉。内容都是些稀松平常的琐事，像是好吃的美食、可爱的服饰、美丽的景色这些，但在网路上似乎颇有人气，有不少人留言，不过都无伤大雅，没看到特别引人注目的内容。附带一提，感觉无法从社群网站查到住址，如果追丢那女生，要拿到手机，就得费一番工夫了。你那边怎么样？』

佑太郎向圭司说明南目前为止的行动。

「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许真的只是在随意逛逛名牌店而已。」

『银座的名牌店？那方面的事，这边有个专家。』

声音远离，传来圭司和别人交谈的声音。电话沉默了片刻，换人接听了：

『佑太郎？今天也好认真工作呢。』

「啊，舞小姐，你好。」

南走出店里了。虽然不是马上离开，但待在店内的时间也只有五、六分钟左右。南跨出去的步态和先前不一样了。

「我正在跟踪别人，有可能突然挂断，先说声抱歉。」

『嗯，工作加油喔。』舞笑道。『那长话短说。虽然不晓得是怎么回事，不过圭刚才说的牌子，在名牌里面，也都是属于珠宝方面──而且比起设计珠宝，更是在宝石本身特别有声誉的品牌。都是些原本是贩卖裸石，或是做宝石切割的品牌。』

确实，路上也有其他知名珠宝店，但大部分南都只是瞥上一眼，没有停下脚步。看似随意乱逛，但其实挑选过要进去哪些店。

佑太郎想到这里，电话换回圭司接听了。

『就是这样。』

「这代表了什么？」

佑太郎问圭司，同时留意不要追丢了现在踩着确实的步伐往前走的南的背影。

「宝石有信誉的品牌，圭的话，会想到什么？」

『容易换成现金。』

「咦？」

『如果宝石本身有价值，即使从戒指或项炼取下来，也可以换钱。若是偷来的，比起直接拿首饰去变卖，应该更不容易被追查到。如果她不是十四岁女生，我应该会怀疑是宝石窃贼在勘查销赃管道。』

「这实在不可能吧？」

『是啊。不过从波多野爱莉的社群网站来看，她过得很奢侈。似乎经常上高级餐厅，平常购物去的也不是廉价商店。血拼的空档，也是去饭店咖啡厅喝茶。唔，或许是她的薪水不错，也有可能是钱都花在这上面，但从印象来看，这是年收六、七百万的生活水准。以一个二十四岁粉领族而言，虽然不到不自然的程度，但总觉得手头阔绰过头了。』

「会不会是家里有钱？零用钱比薪水还多之类的。」

『她都曝露这么多私生活了，如果家里有钱，感觉应该会炫耀一下有钱的父母才对，但完全没有提到过父母。』

「那会不会是男朋友？有个赚很多、年纪大很多的男朋友。」

『她没有男朋友。她参加的社群网站原本就以想寻找男友的单身女子为主，享受美食、打扮得漂漂亮亮、过得快快乐乐、沉浸在幸福当中，自然就能变成光采动人的女性、找到真命天子这种一厢情愿的观点，ＰＯ上日常生活的各种照片。留言的也都是赞同这种信念的同年代女生。如果交到男朋友，应该会连同认识男友的过程，逐一在网站上介绍才对。顺带一提……啊，跟踪没问题吗？』

「啊，嗯，没问题。」

南经过地下铁车站和ＪＲ车站仍继续往前走。步伐毫不犹豫，比随意乱逛更好跟踪。

「顺带一提什么？」

『波多野爱莉没有生病的样子。』

「咦？」

『邻居堂本南说波多野爱莉被送去医院后，她在波多野爱莉的手机里发现可疑的应用程式，所以我以为波多野爱莉本来就有什么病，在住处昏倒，被邻居堂本南发现，叫了救护车。因为波多野爱莉和我们签约，所以我猜测她可能得了某些攸关生死的重病。但从社群网站来看，波多野爱莉非常健康。她品尝各种美食、每当放假就到各地出游，放长假的时候，似乎也经常出国。』

「问题是波多野小姐怎么会过世吗？为什么会跟我们签约是吗？」

『没错，要说奇怪，确实很怪。』

这样说的圭司，让佑太郎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圭司似乎也察觉了。

『总之先找到手机，让手机连上线。只要删除资料，我们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圭司辩解似地接着说，挂了电话。

过去圭司从未对签约者的个人背景表示兴趣，总是制止想要瞭解签约者的佑太郎。但是这阵子，圭司渐渐变了。对他而言，也是无意识的变化吧。佑太郎注意到这一点，圭司也发现了自己这种转变。

佑太郎思考这种变化的意义，这时南偏离了人行道，走进最近刚落成的外资系高级饭店。佑太郎仰望高耸的建筑物后，也进入饭店。

进门之后宽广的挑高空间里，装饰着巨大的圣诞树。从时期来看，应该是在为灯饰做最后调整。巨大的圣诞树旁，几名穿着相同工作服的员工正忙碌着。南穿过他们旁边，在大厅的其中一个沙发一屁股坐了下来。

是跟人约在这里。

佑太郎这么想，没有前往大厅，而是走向旁边的电扶梯。二楼呈回廊状，可以俯瞰大厅。佑太郎走到可以从后方俯视南的位置，躲在柱子后面开始监视。但没有人靠近南，南也不像在等人。玩手机的背影，看起来完全是在打发时间。

佑太郎耐着性子监视着，十二点整，大厅一角发出「哇！」的欢呼声。好像是圣诞树的灯饰亮了起来。圣诞树的高度约在二楼的佑太郎眼睛之上，上头五颜六色的灯饰缤纷闪烁的模样，与其说是美丽，更适合形容为壮观。

南似乎也被吸引了。她站了起来，走到圣诞树前拿起手机，拍了几张圣诞树后，没有回去大厅沙发，而是走向饭店内部。佑太郎急忙搭电梯下楼追上去。

本以为追丢了，结果南在咖啡厅里。室内有二十席左右，对边的户外露台座约有五席，南坐在其中之一。同桌没有别人。室内座位坐满了精心打扮的贵妇和似乎正在进行午餐会议的上班族，也是因为气温有些冷吧，露台座只有南在。这次真的是等人吗？佑太郎躲到走廊角落，监视着南。露台座很明亮，容易监视。但等了一阵子，都没有任何人现身，南也没有东张西望，自顾自玩手机。不久后餐点送来，南一个人吃了起来。比对餐厅门外的菜单，南吃的好像是最便宜的义大利面午餐套餐，但也要三千圆。

走廊尽头有供人讲手机的空间。佑太郎在那里的椅子坐下，继续监视，并打电话给圭司。他说明目前的状况，传来圭司嗤之以鼻的声音：

『小孩子一个人在饭店吃午餐？真优雅。所以呢？』

「咦？」

『你打来做什么？要我查什么？』

「哦，没有啦，现在中午十二点多，跟踪对象的小南津津有味地吃着午餐，我只能在一边干瞪眼，实在饿得受不了。」

『没事不要乱打。』圭司受不了地说。本以为他会直接挂掉，没想到圭司继续说：『我查了一下波多野爱莉上班的公司，不过没查到什么。似乎是独立的ＳＩｅｒ。』

「ＳＩｅｒ？」

『System Integration，系统整合公司。是间新兴公司，规模也很小。我也查了一下业务实绩，但几乎什么都没查到，看来没什么能拿出来示人的业绩。实际的业务，应该是承包其他公司的案子吧。』

佑太郎还来不及问系统整合是什么，圭司已经迳自说了下去。佑太郎只好改问：

「这怎么了吗？」

『意思是不管怎么想，波多野爱莉的薪水都高不到哪里去。如果这种规模的系统整合公司能给二十四岁的员工超过二百五十万的年薪，我可要大力赞扬那里的社长。』

「也就是她的收入配不上她实际的生活？」

『没错。』

「波多野小姐有薪水以外的收入。」

『会是这样。』

这代表了什么？佑太郎看着一个人在露台座悠闲地享受午餐的南，想了一下。

「唉，如果小南其实真的打算买在那些名牌店拍照的商品，会怎么样？」

『什么？』

「她还是个国中生，所以我完全没想过她要买。但驻足商店橱窗，进入店内，一般来说，是打算消费的人的行动吧？只进去里面一下，会不会是去确定橱窗商品的价格？」

『虽然不是没有可能……』

佑太郎看着在明亮的露台座优雅地吃午餐的南。尽管她这个客人显然与饭店餐厅格格不入，却丝毫没有怯场的样子，也不是故作自在。她应该很习惯这类地方了。现在也是，她用手机拍了送上桌的甜点后，立刻送进嘴里。

「波多野小姐和小南，是不是有什么共同的金钱来源？所以薪水不多的粉领族和国中生才能平日就过着与身分不匹配的奢华生活。」

『金钱来源？比方说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她们的公寓垃圾场有人丢了装满钞票的行李箱，或是捡到密码写在上面的富翁的现金卡。」

『波多野爱莉委托删除的资料，是和金钱来源有关的东西。』圭司喃喃。

「一定是的。所以小南……」

说到这里，佑太郎忽然意识到不对。

『是啊，如果和见不得人的秘密金钱来源有关，堂本南应该会希望资料被删除才对。』圭司说。

「对耶，就是说啊。」

『或者那是某些如果被删除，会造成困扰的东西？如果资料被删除，两人的资金来源就会断绝之类的。比方说勒索某人的材料。』

「两个女生在做勒索的勾当？」

『如果对方是女人，这完全有可能吧？即使是男的，也不是办不到。』

「唔……」佑太郎低吟。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光是「南看起来不像会做这种事」，无法做为否定的根据。

『总之，对方实在深不可测。如果以为她还是小孩就小看她，可能会被反咬一口，你要当心点。』

「好。」

佑太郎挂了电话。

后来过了约十五分钟，南用完优雅的午餐，离开咖啡厅。她没有回到大厅，往进来时不同的门走去。佑太郎也离开讲手机的空间，跟了上去。

南走下通往紧邻饭店的地下铁车站的楼梯。佑太郎等了一下，也走下楼梯。南下楼梯后，往左边拐去，佑太郎也加快脚步下楼梯，这时背后传来尖叫。

「哇！」

回头一看，是一个佝偻的老婆婆在惊叫。她踩空楼梯，摇摇晃晃地勉强停在往下第二阶以下的位置，却在这时失去了平衡。佑太郎急忙冲上去，抱住往下跌的老婆婆。

「啊……」被抱住的老婆婆在佑太郎的怀里出声。「啊……吓死我了，啊……」

「没事吧？」

「啊……得救了。如果不是小哥救了我，我已经摔下去了。」

「小心点，下楼梯时最好抓着扶手。」

「是啊，我得小心点，毕竟年纪大了。」

佑太郎和老婆婆相视而笑，正想回头追上南的时候，楼梯底下传来声音：

「没事吧？怎么了吗？」

是南的声音。佑太郎整个人僵住了。

「受伤了吗？」

南好像还没发现。佑太郎背对着她，而且穿着在事务所时没穿的飞行外套。

「没事，这位小哥救了我，我很好。」

老婆婆把头伸出佑太郎的身体旁边说。

「对吧？」

老婆婆征求同意，但佑太郎不能出声，更绝对不能回头。

「要不要去叫站员？」

南走上楼梯了。

「不用麻烦了，可以让年轻男士拥抱，算是因祸得福呢。」

老婆婆轻拍了几下佑太郎的手臂。南笑了。

「没事就好。我先走了。」

后面传来南下楼梯的声音。佑太郎松了一口气。

「小哥也是，我没事了，谢谢你。」

「啊，不会。那，请多保重。」

佑太郎对老婆婆说，跟在南身后下了楼梯。

这下就算没被认出是在事务所见过的人，如果南觉得不应该跟下楼的人跟过去就完蛋了。别说对看了，即使被瞥到一眼，跟踪一事也有可能曝光。佑太郎谨慎地跟着南。南搭乘地下铁，中间换了车，前往新宿。

南在新宿出站，走出地面，这回进了百货公司。还不回家啊？佑太郎内心叫苦连天，南搭电梯上三楼了。是妇女百货卖场。南大步走向楼层角落。

「啊……」

看到南消失的地点，佑太郎喃喃。是女厕。

佑太郎进入可以看到女厕前方通道的女鞋卖场，绕到较高的展示柜后方。上面陈列着五颜六色的女鞋。女店员立刻凑上来：

「请问要找什么吗？」

恭敬的声音当中掺杂着狐疑。

「啊，喔，我在找送人的礼物。」

「送鞋吗？」

「呃，我可以自己看一下吗？因为我连有哪些款式都不太瞭解。」

「这样啊，请慢慢看。」

店员微笑着退下。

佑太郎装作挑鞋，频频偷瞄展示柜另一头。本来以为南很快就会出来，没想到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还是不见她的人影。过了十五分钟，佑太郎交抱起双臂。实在太久了。可是那里是女厕，也不好进去查看。佑太郎沉思起该怎么办。

「欢迎光临！」

刚才的女店员招呼说。一名年约二十岁的男子走进卖场来。大学生吗？打扮很休闲。原来也会有男客到女鞋卖场啊──佑太郎稍微松了一口气时，与对方打了照面。男子的表情变得凶狠，朝佑太郎走来。个头比佑太郎还要矮，但肩膀很宽。走路姿势重心压低，强而有力。应该不是练过武术，是打橄榄球的吗？佑太郎正暗自猜想，男子迳直走到佑太郎面前，恶狠狠地瞪向他。

「你这样很不应该。」他说。

态度看来不习惯找碴，但似乎满怀觉悟，脸颊紧张得涨红，却仍怀着强烈的决心瞪着佑太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对方彻底做好与佑太郎起冲突的觉悟，站在这里。

「什么？」佑太郎愣住问。

「客人？」刚才的店员惊慌失措地出声。「呃，请问怎么了吗？」

「啊，不，没事的。」佑太郎对店员笑道，转向对方。「如果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道歉。不过我做了什么吗？」

「别装傻了。你不觉得丢脸吗？」

「丢脸……什么？」

就在佑太郎反问的时候，另一名男子气喘吁吁地冲进卖场里来。年纪和佑太郎差不多，系着领带，乍看之下像上班族，但头发染成明亮的褐色，戴着耳环。他发现佑太郎，也不调整呼吸，大步走来，双手朝佑太郎的肩膀猛地就是一推。

「你做什么！」

佑太郎也不抵抗，顺势后退说。

「你也是吗？」

推佑太郎的二号男问一号男，一号男点点头。

「我看到贴文，因为刚好在附近就来了。你呢？」

「我在涩谷，急忙拦了计程车冲过来。」

「这样啊。」

两人彼此轻笑了一下。两人类型截然不同，却有种彷佛要用力握手的同志氛围。

「等一下，什么贴文？我对你们做了什么吗？」

「不是对我们，是对南南做了什么。」二号男说。

「南南？咦？是在说小南吗？」

「少叫得那么亲密，这个跟踪狂！」

二号男的手猛地挥高，像要一掌掴上来，佑太郎一个矮身闪过，左脚一蹬，跳到一号男前方。直起弯曲的膝盖后，便几乎是从正上方俯视一号男了。

「回答我，贴文是在说什么？」

「南南在她的网站上求救。」一号男被震慑似地仰望着佑太郎说。「说有个怪男人跟踪她，她怕得躲在新宿的百货公司女厕里不敢出来。她不想惊动警察，叫附近的人来救她。」

「所以你们两个才会过来？」

佑太郎才刚说完，又有别的男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卖场来。是个三十开外、戴眼镜的瘦弱男子。

「就是你吗！」

三号男高声对佑太郎喊道，望向一号男和二号男。两人向他点点头。

「另一个人去叫警卫了。说明状况，叫警卫把他撵出去吧。」

「不，你们不要乱来。」

佑太郎打从心底慌了手脚，叹了一口气，这时南走出通道了。她不理会骚动，准备快步离去。

「咦？那就是野生南南吗？」三号男喃喃说。

「谢谢大家！」

南微微低着头，草草地挥了一下手，往前跑去。

「啊，喂！你先帮我解围再走啊！」

佑太郎呼救，但南看也不看他。

「啊，喂！你少闹了！」

佑太郎想要追上去，一号男冷不防朝他的腰部擒抱上来。

「你够了没！都几岁的人了，还追逐那样的年轻小妹妹，太难看了。」

「呃，被小孩子的贴文耍得团团转的人应该没资格说别人吧？」

「总之你乖乖待在这里，等警卫过来。」

三号男也走过来，准备从后方架住佑太郎。

「什么乖乖待在这里，谁理你们啊？我得去追她才行。」

佑太郎扭身松开腰上一号男的手，反剪三号男的手，这时二号男也加入战局了。

「还想追，你这个败类跟踪狂！」

佑太郎放掉反剪的三号男的手，仰身闪过二号男挥过来的拳头。

「呃，我说的追，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他！」听到叫声望过去一看，四号男带着制服警卫过来了。

「啊，真是的！」

佑太郎侧身躲过再度擒抱上来的一号男，结果变成跟三号男面对面，他双手冷不防在三号男面前一拍，趁着三号男反射性地闭上眼睛，钻过他旁边，打掉二号男挥来的拳头。如果要躲开四号男和警卫，就必须背对南离开的方向，但佑太郎实在别无选择。擒抱被闪开的一号男一头栽进佑太郎身后的展示柜；被拍手惊吓的三号男往后踉跄，撞到陈列台，一屁股跌坐在陈列台的长靴上；拳头被拨开的二号男则失去平衡，抱住了附近刚才的女店员，女店员尖叫连连。

「啊……真是的。」

佑太郎对这副惨况再叹了一口气，拔腿就跑。

圭司出示的手机画面上，有在女鞋卖场和店员交谈的佑太郎照片。好像被偷拍了。因为脸背对镜头，看不到佑太郎的长相，但可以看得出身材和服装。

佑太郎把手机还给圭司。

「完全被摆了一道。」圭司笑道。

「是这样没错，但你也不必说得这么开心吧？」佑太郎噘起嘴唇。

「是在地下铁楼梯被发现的吧。那时候她装作没发现，移动到人潮容易聚集的新宿再求助。真是个机伶的小丫头。」

「那个社群网站是？」

「自称数位偶像的南南的网站。可以看到穿上各种服饰、化妆后的南南。其实跟本人天差地远，完全无法想像跟那个银框眼镜女生是同一个人。她的网站也有大量的留言，支持她的似乎都是些喜欢年轻妹妹的男性。」

「原来我被萝莉控指控是萝莉控吗？总觉得有点受伤。从那里看得出什么吗？」

「上面的个人资讯，只说是都内某家贵族女校的学生。没有说出校名，也没有任何关于住址的资讯。照片都是室内照，看不出外面的景色，照片档案也查不到地理位置资讯。」

「那，意思是线索就这样完全断了？」

「对方一定是这么认为。」

看到圭司傲然微笑的模样，佑太郎松了一口气。

「还是查得到对吧？」

「大人怎么能让小孩压在地上打？小孩有小孩的做法，大人当然也有大人的做法。」

「你要怎么做？」

「我知道对方的ＩＰ位址，从那里打声招呼好了。」

「什么打招呼……啊，骇客是吗？你要骇进去吗？」

「严密地说，是Cracking──破解吧。」

圭司将随身碟插进桌电，操作滑鼠。佑太郎绕过桌子，探头看萤幕。萤幕上出现几个视窗，每个视窗都有大量的数字、英文字母和记号自行流动起来。

「这是在做什么？」

「调查那个ＩＰ位址开放的通讯埠，寻找可能使用的软体的零日漏洞。」

佑太郎甚至不知道该问些什么问题才好。

「呃……也就是说？」

「在寻找侵入对方电脑的入口。」

「咦？这样就可以啰？不是应该……怎么说，更激烈地敲打键盘之类的吗？像是飞快地打字之类的……」

「喜欢的人就会这么做吧。我讨厌麻烦，所以不搞那种的。」

「咦，这样就是在骇进电脑啰？总觉得跟想像的不一样。」

「无法满足你的期待，抱歉喔。」

「有什么我能做的事吗？」

「尽量在不碍事的距离之外，做些不会让人分心的事。」

「啊，喔，是是是。」

佑太郎垂头丧气地走向沙发。不到二十分钟，圭司就完成作业了。听到不悦地冷哼的声音，佑太郎回到桌前。

「查到了吗？」

「查到这个ＩＰ位址的使用者了，但不是堂本南。竹内优吾，二十八岁，一般上班族。竹内优吾的话，不管是住址、任职的公司、人际关系和性偏好都能查到，但他应该根本不知道堂本南这个人。」

「呃，难道是那个吗？拿别人的ＩＰ位址当跳板，伪装什么的那种行为？」

佑太郎觉得以前好像看过这类新闻。圭司一脸惊吓地抬起头来。

「喂，那什么看到狗说人话似的眼神啦！」

「比那还要吃惊。」

「太过分了！」

「唔，算了。」圭司说。「我本来也以为是跳板，但不是。是更单纯、更棘手的状况。堂本南擅自使用这个竹内优吾的无线区域网路讯号。」

「呃，什么意思？」

「你上去一楼，拿出手机，看看收得到多少Ｗｉ－Ｆｉ讯号。这一带的话，应该抓得到将近二十个强度可用的讯号吧。每一个讯号都有密码，但也不是不能破解。如果是用比较早期的加密方式，十秒就可以破解了。」

「啊，可是记得小南不是说，她让波多野小姐用她的Ｗｉ－Ｆｉ吗？」

「只是把自己盗用的竹内优吾的Ｗｉ－Ｆｉ讯号，私下又分给波多野爱莉使用罢了吧。」

「喔，原来如此。」

南的厚脸皮令佑太郎忍不住好笑。

「那盗用Ｗｉ－Ｆｉ讯号，有什么棘手的吗？」

「我想堂本南已经不会再用这个Ｗｉ－Ｆｉ了。她应该会破解附近别的Ｗｉ－Ｆｉ讯号使用吧。已经没办法从这个ＩＰ位址查到堂本南了。」

「就没有别的线索了吗？」

「一般来说，如果没有障碍物的话，无线区域网路机器的讯号范围超过两百公尺以上。但事实上在城市里，不可能没有障碍物，而且假设要在日常生活中顺畅地使用，两人住的大厦距离这个无线区域网路的机器，应该不超过几十公尺。」

「也就是说，两人住的大厦就在竹内优吾家附近。要把它找出来对吧？」

「没错，靠双腿走访。」

对圭司来说，追寻数位线索应该比较轻松，但对佑太郎而言，找出现实中肉眼可见、手摸得到的东西，更要容易多了。

圭司把板桥区的地图显示在萤幕上。

「竹内优吾的住处在这里。是这个『中丸华厦』吧。以这里为中心，查一下附近的集合住宅。」

「只要找到信箱有堂本和波多野并排在一起的大厦就行了吧？不，波多野的的名牌可能已经拿掉了。但也只要找堂本的隔壁是空房的大厦就行了。太简单了。」

「希望就像你说的。」

就像圭司担心的，找起来并没有那么容易。附近住宅密集，而且有许多只要有那个心，也不是不能称为「大厦」的集合住宅。也有很多信箱根本不放名牌。再说，要以某个地点为中心，呈同心圆状扩大搜寻范围，从地图上看起来很容易，实际上道路分布却没有那么刚好。有没有遗漏的集合住宅？有没有漏掉的巷子？佑太郎逐一与圭司电话连系，在巷弄狭小的住宅区东奔西走。那完全就如同字面所示，是滴水不漏的搜索行动，是追求效率及合理的圭司最不拿手的作业类型。

『已经够了吧。从波多野爱莉的公司下手好了。』

圭司终于举了白旗。电话里传来的圭司的声音，从三十分钟前就已经毫不掩饰他的不耐烦。开始搜寻已经超过两小时以上，都过了傍晚五点，天色暗下来了。

「就算问公司，他们也不可能透露员工的个人资讯吧？」

『不是直接问，是私下查。』

「私下查……啊，要骇进去吗？咦？要骇进ＩＴ企业的电脑吗？」

『说是ＩＴ企业，也只是小规模的系统整合公司，总有办法吧。对方不是彻头彻尾的外行人，安全系统反而好猜。』

「那样真的好吗？」

『总之你回来吧。气象预报说快下雨了。』

确实，空气愈来愈潮湿了。佑太郎把正经过的巷子当成最后，走到尽头。

「啊，唉，这里是路吗？」

『哪里？』

「刚那栋公寓出来右转到底，和透天厝间有条小巷。这不是私有地，是路吧？」

『这边的地图看不出来。那里是死路。啊，不，再过去还有建筑物。确实，照这份地图，这栋建筑物会没有对外道路。』

「我过去看看。我先挂了。」

挂断与圭司的通话后，佑太郎走进巷子里。走了一段路，看到一栋木造二层楼的老公寓，挂着一块变色的塑胶看板：「春宫庄」。

「这实在不能叫大厦吧？」

连有没有人住都很可疑。所有房间都暗着。但佑太郎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决定从老公寓一楼查一下住户姓氏。就在这时，正准备查看的一楼第一户房门竟打开了。

「啊。」佑太郎说。

南怔愣在原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嗨。」佑太郎说。

南瞬间想跑，但似乎悟出只是白费工夫。她豁出去似地瞪佑太郎。佑太郎要自己露出尽可能友好的笑容，走到南的前面。

「什么事？」

「我有很多话想说，不过先请……」

「爱莉的手机我丢掉了。在一般的垃圾回收日丢掉了。」

「啊，不，我也想知道手机的事，可……」

「不是来问这个，那是来干嘛的？」

「那些人没事吗？把女鞋卖场搞得乱七八糟，百货公司不会……」

「跟你无关吧？」

「也不能这样啊。我也有责……」

「有责任的是我，不是你。」

「不不不，等一下，先让我想一下。」佑太郎说，当场寻思了片刻。「一群老大不小的大人，把社群网站的内容信以为真，也不确定状况，就向我找碴。到这里都算是他们自己的责任吧。然后我为了甩开那些人，明知道多少会造成百货公司的困扰，还是伸展了一下筋骨，这是我的责任。以结果来说，造成了那些损害。唔，我想你应该没有责任，而我有一点责任。」

目不转睛地瞪着佑太郎的南忽然看向上方。她身子一转，打开刚才走出来的门，回头看佑太郎。

「请进。」

「咦？」

「下雨了。」

佑太郎仰望，雨水滴在额头上，冰得让人觉得下一个季节即将来访。

「啊，喔。」

佑太郎跟着南踏进老公寓里。

房间内没有外观那么破旧。

进入玄关后，紧接着是木板地厨房。也有小餐桌。进去右边的门应该是卫浴。里面的纸门内应该还有一个房间。

南打开流理台上的灯，对着餐桌坐下来，默默示意佑太郎坐对面的椅子。佑太郎拉开椅子坐下来。

流理台上的灯光很微弱，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仰头一看，应该是房间电灯的位置空无一物，电线从天花板垂下来。

「听说百货公司没有报警。」南开口说。「卖场是他们弄乱的，他们说向百货公司说明状况后，没有被追究责任。」

南掏出手机，操作了一下，递给佑太郎。是南南的社群网站的留言栏。

『南南没事，太好了～』图示是长颈鹿图案的「动物迷迷」留言说。『我们被百货公司骂了一顿，不过没有怎样。』

「这是哪一个？」佑太郎把手机还回去问。「像橄榄球队员的？还是像小混混的？还是……」

「不知道。」南说。

「呃，喔，不知道喔。」

雨势变大了些。整栋老公寓一片寂静。

「呃，你爸妈……」

「只有我妈。她去上班了。在超市站柜台到傍晚，下班后去小酒馆帮忙。」

「啊，喔，这样。」

「对。」

有狗在叫。某处滴滴答答的水声很刺耳。

「你是念都内的贵族女校……」

「这是在挖苦吗？」

「啊，不，不是挖……」

「那当然是骗人的啊。看到这里就知道了吧？」

「啊，骗人的。是喔。这样啊。」

「依学区是附近的国中，不过我只去了三天左右。」

「拒绝上学吗？」

「我不就这样说了吗？」

「啊，嗯，是呢……」

「不要一一确认好不好？」

「啊，好，我会注意。」

狗终于不叫了。刺耳的滴水声持续着。

「那，住在隔壁的是波多野小姐吧？你跟波多野小姐是……」

「我们都是钉子户。」

「钉……」

「这里预定要拆除。房东说会给我们钱，叫我们搬出去。可是就算给我们那点搬迁费，这一带根本找不到一个月房租四万附卫浴，可以母女住在一起的地方。其他房间的住户都搬走了，就只剩下我们家跟爱莉。」

「波多野小姐也不想搬吗？可是波多野小姐不是很有钱……」

「社群网站吗？」

「啊，对。我们看到波多野小姐的网……」

「真实的爱莉没有工作。就算拿了钱，没有工作的话，也租不到房子，所以爱莉也没办法离开这里。」

「没有工作？那波多野小姐是怎么生……」

「她说她短大毕业后进去的公司是黑心企业，做了两年就搞坏身体，被逼离职了。身体稍微恢复的时候，存款也见底了，只好去做色情业。就是那时候搬来这里的。她也去正常的公司面试，但好像全被刷下来，但她本性是个很老实的人，所以想在正常的公司上班，不停地到处面试。求职面试被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在色情业又遇到很多讨厌的事，结果这次搞到心生病了，色情业也做不下去，就靠之前下海赚的钱过日子。」

「那个虽然是小公司……系统整合公司是吗？说是在那类ＩＴ公司上班是……」

「那里是在面试刷掉爱莉的公司。我查了一下，别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公司了，根本就是黑心企业。但那里好像是面试中感觉最有希望的一家，所以没有被录取，爱莉非常失望。」

「为什么要……」

南抬头恶狠狠地瞪向佑太郎。那杀气腾腾的眼神让佑太郎退缩了。

「如果你要问的是，」南的嘴唇愤怒得颤抖。「如果你要问的是，为什么要在社群网站开那种谎话连篇的帐号，你最好再仔细想一想，问那种问题有意义吗？」

说的没错。根本用不着追问。她们两个都渴望不同的另一个自己。

「啊，嗯……」

南的双手「砰」地敲了一下桌面。

「你敢说对不起，我就揍你。」

佑太郎把话吞了回去。南见状，肩膀放松下来。

刺耳的滴水声无休无止。原本安静下来的狗又叫了起来。也许是别只狗。佑太郎转向叫声的方向，南叹了一口气，靠到椅背上。

「如果要说为什么，是啊，原因或许是被那家公司的面试刷下来吧。面试完后，面试官好像对爱莉说了一定会录取她之类的话。不，也许只是爱莉这么相信而已，但总之爱莉非常开心，以为总算可以在正常的公司上班了。但结果还是没有上，她沮丧极了。她说她会收到的信，就只有色情店催她去上班的信，还有企业说很抱歉的不录取通知而已。她从以前情绪就不太稳定，那阵子整个人真的处在崩溃边缘。爱莉好几次试图割腕，哭着说她再也无法相信自己了。」

「这样啊。」

佑太郎想，爱莉会委托「dele.LIFE」，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害怕自杀冲动吧。

「所以我建议她，创造一个在那家公司上班的波多野爱莉。就像我做的这样。」

「喔，南南？」

「把七色的元气维他命散播给大家！数位偶像南南驾到！」

南比了个胜利手势，打横放在眼旁，吐出舌头。佑太郎和南彼此对望，笑了。

「我是小学的时候开始玩这个的。从那时候开始，我的朋友就只有手机。啊，不用同情我，这是我自己喜欢做的。说起来，数位偶像南南是我用来和这个唯一的朋友沟通的材料。起初我用我妈的化妆品化妆，穿我妈的衣服。认识爱莉以后，我们会一起去百货公司，爱莉在化妆品专柜请推销的柜姐化妆，然后我也顺便一起化。然后带着那个妆去楼上的女装卖场，一起进去试衣间，用大块的布把试衣间的镜子盖起来。这样一来，照片上就看不出是试衣间了。然后我换衣服，让爱莉帮我拍照。」

「好像很好玩。」佑太郎微笑。「听起来超有趣的。」

「那家公司面试落榜后，爱莉也创造了另一个自己。另一个爱莉是一家无名小ＩＴ企业的粉领族，很想要男友，为了交到男友，努力让自己变得更美好。爱莉就是向往变成那种无聊的女人。她就是这样一个女生。」

在一家小而普通的企业上班，虽然没有男友，但积极地追求美食、可爱及欢乐事物的波多野爱莉。渴望成为这样的女人的另一个波多野爱莉。

「很惨对吧？」

「怎么会？如果只有波多野小姐一个人这样做，也不是惨，但我可能会觉得她活得很累，但是跟小南两个人一起的话，感觉还是很有趣啊。我这么觉得。」

「爱莉想像的另一个爱莉实在太无聊了，所以我帮她加了一堆设定。我帮忙把她塑造成有一大堆可爱的服饰、每天都在享受美食、假日还会出国玩的女人。」

「衣服可以用跟你一样的方法拍照呢。」佑太郎说。「可是，怎么有办法成天吃美食，更何况是出国呢？」

「如果发现气氛不错的餐厅，就避开店名拍照。只要有机会，也会进去拍里面的照片。接下来就两人一起做菜，只铺上桌巾，把餐点放在上面。拍照的时候绝对都用特写，因为只要距离远一点，就会露馅了。每次都用百圆商品店买来的蜡烛或花来布置，然后不写出店名，只说『今天去青山吃义大利菜』、『在西麻布不必穿正式服装的法国餐厅吃午餐』。只要写『虽然有点贵，但是真好吃』，意外地别人都会相信。而且偶尔也会砸钱真的去餐厅用餐。但我们没钱，所以大部分都只是喝个茶。不过那种地方光是拿铁，就跟便宜的店天差地远。我们彼此生日的时候，也一起去吃过午餐。只要拍下那类照片，可信度就会大增。」

佑太郎想起南在饭店露台座位吃饭的样子。

原来她并不是习惯在高级店铺消费。但是她进去过很多次，平常也不断地想像进出高级店铺的另一个自己。当时，身在那里的南一半是真的她，一半是假的她吧。

「那出国旅行呢？」

「我们四处寻找亚洲国家的网友的部落格或社群网站，拿他们的旅游照来用。因为如果用日本人的，有可能被抓包。把躺在沙滩上，只拍到脚尖的照片稍微修图一下，写上『坎昆太美了』，就不会露出马脚。因为脚尖另一头的海，真的是坎昆的海。」

两张脸凑在电脑萤幕前，挑选陌生人的旅游纪念照──感觉还是很欢乐。南的电脑在纸门另一头的房间内吗？

想到这里，佑太郎想起原本的目的。

「那，波多野小姐的手机……」

南看向佑太郎，随即转开目光，不久后「嗯」地点了一下头站了起来。消失在纸门另一头的南立刻就回来了。她坐回椅上，把装着手帐型手机套的手机放到桌上。

「波多野小姐是怎么过世的？」

南抬起头来。原本遗忘的雨滴声又变得刺耳起来。

「她……」南说。「她在浴室里，割颈自杀。」

「是你发现的？」

南点了一下头。

「这太惨了。」佑太郎喃喃。

「这样才好。」南说。「反正也只有我会发现，所以幸好我很快就发现她了。要是两、三天以后才发现，那她就太可怜了。」

「波多野小姐的遗体后来怎么了？」

「听说她母亲领回去了。爱莉以前说过她们母女很多年没见面了。」

「这样啊。」

南把桌上的手机推向佑太郎：

「手机没电了。」

「为什么你不希望波多野小姐的资料被删除？」

「我想要一个结局。」

「结局？」

「给另一个爱莉一个完美的结局。努力追求美好事物的波多野爱莉，终于找到了她超棒的真命天子，在高级饭店的户外座吃了午餐后，在霓虹灯五彩缤纷地闪烁的圣诞树前被男友求婚了。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个帐号就经营到今天为止，我由衷希望大家也能得到幸福，ｆｉｎ。我想要给她这样一个美好的结局。」

「你会四处逛珠宝店，是……」

「被男友求婚的爱莉，和未婚夫一起逛高档名牌店，挑选婚戒。你知道吗？听说最近的主流是两人一起挑婚戒喔。我是觉得直接收到男友挑的比较浪漫啦。」

比起设计，宝石本身更有声誉的品牌，也是适合婚戒的品牌。

「原来那些照片是要拍来放在网站上的。」

南点点头：

「我趁着店员不注意，也拍了店里的照片。这样比较有真实性。」

「最后那家珠宝店呢？」

「那家店我本来也想拍一下就出来，却被店员叫住了。我们聊了一下，那个店员人很好，甚至愿意让我戴着戒指拍照。我的手很小，所以我打算修一下图，做成妆点爱莉的最后结局的照片。」

「这样很好。」

佑太郎说，但南摇摇头：

「我想爱莉委托删除的，是另一个爱莉的资料。她一定是设定成把社群网站上的资料删除。爱莉一定是受不了另一个爱莉了。自己原本也有可能是这样的爱莉的──想到这里，她一定是觉得自己实在太惨了，再也承受不下去了。杀了爱莉的，就是另一个爱莉。这样的话……」

南抬头瞪住佑太郎。

「也等于是我杀的，对吧？因为是我建议创造另一个爱莉的。是我……」

南激动地说着，忽然噤声，垂下头去。滴水声持续不断。

「事到如今，说这些都无济于事了。请拿去吧。」

「我觉得波多野小姐……」

「你不认识爱莉。你对爱莉一无所知。」

「啊……嗯。对，你说的没错。」

佑太郎拿起放在手帐型手机套里的手机。下个不停的冰冷雨水，感觉正一点一滴地夺去房间里的温度。佑太郎想不到任何有意义的话，但他非说些什么不可。

「可是，对波多野小姐来说，你是她唯一的朋友吧？」

南抬头看佑太郎，淡淡地笑：

「爱莉只有我，我只有爱莉。这样的关系，不叫朋友。」

「其他还能怎么……」

「这是一种类别，败犬的类别。在我们周围，属于这种类别的，就只有我和爱莉而已。只是这样而已。」

「这……」

「请回去吧。雨好像愈来愈大了。」

佑太郎想要开口，被南以凌厉的目光制止了。

「回去吧。」

佑太郎站了起来。直到走出房间，他还是想不到任何可以说的话。

佑太郎用递过来的毛巾擦拭被雨淋湿的头发，向圭司报告与南的对话内容。圭司将手机接上充电器开机，打开土拨鼠的萤幕。他操作了键盘和触控板一阵子后，抬起头来：「委托人波多野爱莉设定成删除这支手机里全部的资料。」

「全部的资料……？」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全部。不管是邮件、文件档、音乐档还是图像档，全部。恢复成手机刚买来时的初始状态。」

「这……」

「不过，并不包括社群网站的资料。」

「咦？」

「波多野爱莉并未设定成连上传到社群网站的资料都删除。」

波多野爱莉的资料会消失。通知不录取的许多邮件、色情店催促上班的邮件，还有或许存在的写下每天怨言的记事档案。或许偶尔会听的喜欢的音乐、一定有个几张的真正的生活照，全部都会消失。然后留下来的……

「也就是说，留下来的只有另一个人，假的波多野爱莉的资料？」

「对，会是这样。」

只存在于数位世界的、乐观开朗的、阳光中的幻影。

「这是好事吗？我可以认为是波多野小姐并不讨厌和小南一起打造的另一个自己吗？还是应该解读为波多野小姐是被另一个波多野爱莉杀死了？」

「或者是，对波多野爱莉而言，在数位世界打造出来的波多野爱莉并不是另一个自己，而是她和唯一的朋友一同玩乐的记录。或许这是波多野爱莉想要留在这世上的唯一一样东西。」

佑太郎思考这件事的意义。他觉得如果现状已无法改变，那么对南来说，这是唯一的救赎。

「你这么认为？」佑太郎问。

「我认为也有这样的可能。要相信哪一种可能，是生者的问题。」

圭司说，敲了一下触控板。真正的波多野爱莉被删除，冒牌的波多野爱莉在数位世界继续存活下去。

佑太郎在老位置的沙发坐下。圭司阖上土拨鼠，将充电器从手机拔下来。

「这支手机要怎么处置？放在我们这里好吗？」

圭司把手机本体从手机套里取出来说，但很快又放了回去，递给佑太郎：

「不，当成遗物交给堂本南怎么样？应该没问题吧？」

「我赞成这样做。」

佑太郎站起来，回到桌前。

「可是小南会想要吗？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吧？我觉得没什么意义耶。」

「委托人要求删除手机里面的资料，但可没要求删除外面的资料。」

「外面？外面有什么吗？」

佑太郎收下圭司轻轻上下晃了晃的手机，将本体从套子里取出。手机本体的背面贴了一张大头贴。没有开美肌效果，也没有把眼睛修大，上面是原原本本的两人。不是「南南」，也不是「另一个波多野爱莉」，而是相貌平凡无奇的国中女生，与神情阴沉的二十多岁女子。

「怎么会用这种表情拍照啦？」佑太郎忍不住笑了。「怎么不笑得开心点，还是摆点动作？」

「她们两个本来就是这样吧。」圭司说。

「对耶，说的也是。」

佑太郎把手机放回套子，塞进飞行外套口袋里。

「我拿去给她。」

「嗯。」

圭司点点头，佑太郎为了在雨中折返回公寓，离开了事务所。

第二卷 Chasing Shadows 追踪暗影

１

抵达的公园里，有许多正准备回家的亲子档。佑太郎大致扫视了一下广场，取出手机。下午三点五十分，没有来电记录。将手机放回飞行外套口袋，在附近的长椅坐下来。一家人从眼前走过。父亲、母亲、约小三年纪的哥哥，和大概小两岁的妹妹。哥哥抱着足球，妹妹拿着飞盘。今天一早气温就很高，是舒适的小阳春天气。佑太郎觉得经过的一家四口留下了他们今天度过的一整天的气味。那就像是阳光下的草皮芬芳。

一名灰夹克男子从正面走来，佑太郎发现是父亲，站了起来。他瘦了一些，法令纹变深，眉毛的白毛变多了。看出这些变化后，佑太郎挤出笑容。他觉得笑得很假，但重新再笑也很怪。

「咦？你早就到了？」

「嗯。」父亲点点头，回头看了看背后。「我坐在那边。」

「抱歉，没注意到。」

父亲站在正面。对望的时间很短。先别开目光的父亲在长椅坐下，佑太郎也重新在旁边落坐。

「好久没来这里了。」佑太郎看着广场说。「以前常来呢。」

以前佑太郎一家人就住在离这座公园走路五分钟的地方。父母离婚后，佑太郎搬到祖母在根津的家，父母各自在其他地方有了新的家庭。佑太郎不知道以前的家现在住着什么样的人。

「嗯，是啊。」

父亲的应声总有些如坐针毡。佑太郎并不是故意要让他不舒服的。他想换个话题，却想不到能聊些什么，直接说出来意：

「抱歉突然连络。是关于墓的事，我想要好好讨论一下。」

「墓？」

「啊，是说真柴家的墓。」

「喔，我们家的墓。」

「昨天我去扫墓了。好一阵子没人去了吧？」

与其他坟墓相比，虽然不到严重荒废的程度，但没有自己以外的人整理过的痕迹。

「啊，嗯，是啊，一阵子没去了。」

父亲的声音转为歉意。佑太郎并不是想要为此责备父亲。

「如果没关系的话，我有空会去整理一下，不过那毕竟是真柴家的墓，我想还是问清楚往后怎么打算比较好。」

父亲应该理解了佑太郎是在担心往后是否能交给父亲现在的家人，他点了点头：

「好，我们家的墓，我会想一下怎么做。你想要给奶奶上香时再去就行了。」

「我们家的墓」，这个说法令人介意。

佑太郎瞄了父亲一眼。父亲没有看佑太郎。

「铃的墓，我会好好照顾。」佑太郎望向正面说。「爸想上香的话，随时都可以去。」

隔了一阵子，父亲点头说「好」。

「工作怎么样？」佑太郎问：「都顺利吗？」

「我是中年菜鸟，一开始添了很多麻烦，但最近总算是稳定了。」

九年前，铃过世后不久，父亲被任职的公司逼迫自愿离职。但后来没多久，便以可以说是破格待遇的条件，进入相关公司。

「中年菜鸟？明明就是人人争夺的自由选手吧？」佑太郎笑道。

父亲的脸颊浮现尴尬的笑。

就是这样──佑太郎苦涩地回想。

他刚才的话，也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父亲也没有当成讽刺吧。即使如此，听到的人还是会瞬间察觉话中的深意，而说话的人，也会觉得自己不经意的话被过度解读，彼此陷入尴尬、沉默。父母离婚前的那半年，佑太郎家几乎没有对话。彼此都不想伤害对方，生活在沉默之中。

「你妈呢？」

父亲问。不是出于关心，只是觉得有义务询问吧。

「偶尔会连络。」佑太郎说。「虽然只是确定一下人还活着而已。」

差点脱口说出「进行死亡确认」，让佑太郎觉得好笑。要多久音讯全无，父亲或母亲才会采取行动，确定自己的生死？他想着这些。好想去「dele.LIFE」的事务所。这个念头意外地强烈。即使圭司不在那里，他也想要躺在老位置的沙发上，喝喝咖啡、吃吃巧克力，闲闲没事地打发时间。

「她还好吗？」

「啊，嗯，好像过得不错。」

「这样啊。」

「不好意思为这种事找你。」佑太郎说着，站了起来。「我只是想好好讨论一下。」

「啊，嗯。」

父亲跟着站起来，目光从正面望了过来。

祖母家的所有权转移、家中遗物的处理、真柴家的墓地管理。佑太郎觉得每当处理好一件事，与父亲的缘分就跟着断了一些。会留到最后的，应该就是铃的墓吧。但有朝一日，父亲也会将它全部交给佑太郎吧。

这样就好了。

佑太郎无力地微笑，想要对回望自己的父亲这样说。

如果没有自己，父亲和母亲或许就可以更平顺地面对女儿的死。起码可以更平顺地恢复婚前毫无瓜葛的陌生人关系。但因为有他，两人无法这样做。

所以全部交给他就行了。

佑太郎这样想。

把四人共度的那段岁月全部交给他，转身背对也无妨。我会一直在这里，你们只有想要沉浸在回忆的时候回首就行了。

可是，他当然不可能说出口。

「那，拜拜。」佑太郎开朗地举手。

「嗯，保重。」父亲也笨拙地笑着举手。

隔天早上，佑太郎来到事务所，迎接他的却是圭司不悦的声音：

「有够慢。」

「呃，嗯？跟平常一样的时间啊？」

「就是跟平常一样，所以太慢了。你以为上班时间是几点？」

「呃，感觉好像只要上午到都ＯＫ？」

圭司想要反驳，但注意到佑太郎的表情，蹙起眉头：

「你怪怪的。」

「咦，没有啊？」

圭司看似想追问，但懒了似地挥挥手，把土拨鼠的萤幕转向佑太郎：

「快点上工吧。接到讯号了。」

「委托人是怎样的人？」

佑太郎说着，将脱下的飞行外套丢到沙发上。

「室田和久，六十二岁。委托内容是电脑一个月无人操作，就删除里面的资料，但现在连不上那台电脑。」

「一个月很久呢。」

「有可能是平常不太使用的电脑。先进行死亡确认吧。」

佑太郎来到办公桌前，望向土拨鼠的萤幕。上面显示「室田和久」这个名字，紧急连络方式是手机号码。佑太郎用手机拨打那个号码。

『喂？』

有人接听，但没有报出姓氏。从声音听来，似乎比委托人年轻许多，但并不确定。佑太郎装出推销员口吻说：

「啊，请问是室田先生的手机吗？我是前些日子介绍您茅场町的公寓的业务。」

『茅场町的公寓？』

「我寄了资料过去，室田先生说您有兴趣投资……呃，不好意思，请问是室田先生本人吗？抱歉，声音好像不太像……」

如果是本人，说明理由挂断就行了。结果不是。

『我爸──』对方说到一半改口。『室田和久过世了。我没听他提过公寓的事，不太清楚。』

对方似乎就要挂电话，佑太郎急忙出声：「咦？过世了？」

佑太郎向圭司使眼色，将手机打开扩音，放到桌上。

「我不知道这件事，真是太抱歉了。请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已经两星期了。是急性主动脉剥离──这你知道吧？因为太突然，家人也都吓了一跳。』

佑太郎计算，如果是六十二岁的室田和久的儿子，再怎么年轻，应该也是二十五岁左右吧。但以这个年纪来说，应对有些幼稚。

「请节哀顺变。如果不妨，我可以去上个香吗？」

『呃，这……』对方支吾起来。应该是不想被打扰。『最近好像要在医院办追思会，请去那边上香吧。』

医院会为过世的病患举办追思会吗？佑太郎疑惑地看圭司，圭司也一脸怀疑地回看他。佑太郎决定深入一点追问：

「呃，请问医院是……？」

『啊，说的也是，那不叫医院呢。』

回应的声音带着苦笑。

『是诊所。家父担任理事的大越美容诊所。请去那边问吧。』

再见──对方说，这回不等佑太郎出声，已经挂了电话。

「看来这次的案子有点棘手。」圭司说着，操作桌电。

「电脑的话，一般不是放在自家，就是职场吧？」佑太郎问。

「是啊。这就是他的职场吗？」

佑太郎绕过桌子，探头看圭司正在看的萤幕。是「大越美容诊所」的官网。除了新宿的总院，好像在东京都内和神奈川、千叶也有，共有六家诊所。以淡粉红色为基调的网站上布满了「双眼皮」、「抽脂」、「拉皮」、「隆乳」等文字。

圭司点开「诊所介绍」，上面有理事长室田和久与年轻院长的照片。院长大越胜其貌不扬，完全撑不起那身亮色西装，但理事长室田有一头优雅的灰发，十足绅士风貌。以对谈形式阐述整形美容手术在社会及心理方面好处的文章底下，介绍了两人的经历。

「原来以前在相和医科大学当教授。」圭司看着履历说。「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当理事？」

「……相和医大？」

佑太郎喃喃，圭司抬起头问：

「怎么了吗？」

「啊，不，没事。前医大教授跑去诊所当理事很奇怪吗？」

「只要当上医大的教授，一般来说都可以做到退休。委托人六十二岁，是三年前当上理事的。我不知道相和医大的退休年龄是几岁，但不可能低于六十。退休前辞掉医大的教授职务，跑去美容诊所当理事，虽然也不到奇怪，但有些不自然。更别说他原本在名气响亮的相和医大任职，一般应该都会做到退休。」

「会不会是被重金挖角？这种诊所很赚吧？」

「对诊所来说，带着相和医大教授的头衔来当理事长，好处应该更大。不太可能是特地挖角来的。」

「这样啊。」

「不过在这里猜测转职的原因也没有意义。问题是电脑在哪里。」

「或许在整理过世的理事长的办公桌时，把电脑也处理掉了。要问问看诊所吗？」

「问？具体上你打算怎么说？」

佑太郎想了一下：

「你们诊所的电脑似乎中毒了，我们想要查出感染源，把所有的电脑连上网路吧──这样如何？」

「这样说的你是谁啊？」

「啊……谁呢？资讯服务公司？」

这次换圭司想了一下：

「这种规模的诊所，系统管理很可能是外包的。如果是你听到这话会照办吗？」

「只是打开电脑连上网路而已吧？就是弄成平常可以使用的状态吧？我觉得会。」

「这样啊，或许吧。」圭司点点头，将抽屉取出的ＵＳＢ随身碟插进桌电里。「那就让它感染一下吧。」

「咦？」

「这样比较有说服力。」

「啊，呃，是这样没错，不过做得到喔？」

正要转向键盘的圭司抬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佑太郎。

「啊，做得到是吧。」

「如果要照你的剧本做，反正也得查出是哪家公司负责系统管理，只是顺便而已。」

圭司说得轻描淡写，操作键盘。萤幕出现两个视窗，文字自动冒了出来。圭司的手离开键盘，偶尔动动滑鼠，看着流动的文字。不久后，一个视窗关上，另一个视窗打开，一样自己跑出文字来。这段期间，又有其他视窗打开，文字冒出来。佑太郎可以猜出应该是有几个程式彼此协同进行同一项作业，但个别程式具体上在做些什么，即使要求说明，他也实在不可能理解。圭司眼角瞥着萤幕，用其他萤幕开始搜寻「大越美容诊所」的资讯。这边似乎还能理解，佑太郎问：

「你在做什么？」

「查一下资料，好寄送附上恶意软体的假电邮。你可以去那边等，一下就好了。」

被草率地打发，佑太郎回到老位置的沙发坐下。但不巧身边没有杂志也没有报纸，他无所事事，忽然灵机一动：

「下次我可以带小玉先生来吗？」

圭司没有应话。

「小玉先生，我家的猫。」佑太郎又问。

圭司的目光只离开萤幕一秒，扫向佑太郎：

「为什么？」

「也没为什么，只是觉得让它在这里玩应该满不错的。我也想把它介绍给圭认识。再说，没工作的时候，你还有电脑可以玩，但我无聊得要死耶。」

「把猫带来让你排遣无聊？你尊重一下工作和猫好吗？」

「啊，对耶。嗯，说的也是。」

佑太郎无聊地等了一会儿，圭司抬头：「好了。」

「好了？」

「可以打电话给诊所了。诊所里的电脑应该全部中毒了。」

「咦？已经好了吗？」

「实际上那只是会自动增殖，不会搞破坏的程式，但如果用诊所的安全软体扫描，应该会判定是蠕虫。」

「蠕虫？病毒吗？嗯？你让安全软体会判定是病毒的病毒，感染了有灌安全软体的电脑吗？咦？怎么做到的？」

「要说明很简单，但要解释到让你听懂很困难。你想听吗？」

「啊，不，不用了。」

「这是承包诊所系统管理的公司。」

圭司将萤幕之一转向佑太郎。佑太郎离开沙发，回到桌前。萤幕上是建构、管理办公室ＩＴ环境的「ＩＴ钜力科技」的官网。

「圭，你来打会不会比较好？你比较懂。」

「我不像你那么会信口开河，演技也没你好。」

这么说着的圭司脸上泛着苦涩的笑。是一种苦笑与自嘲掺半、佑太郎从没见过的表情。看起来也像是在为了其他的事而笑。

「喔，这样。」

佑太郎把手机放到桌上，开扩音打到诊所。柜台转给行政负责人。佑太郎打算只要对方稍有怀疑，就说转接上司，推给圭司，但负责人照着佑太郎说的，为使用中的电脑扫毒后，惊慌地要求支援：

『好像真的中毒了，该怎么办……呃，请问要把电脑全部关掉吗？啊，可是现在正在上班，没办法呢，不能关机。』

「不必关机。我们扫出病毒时，就已经做出处理了，不必担心病毒会作乱。但我们想查出是从哪一台感染的，可以请您让诊所内所有的电脑都连上网路吗？」

『诊所里所有的电脑都在网路上。』

「真奇怪。现在我们这边的人员正在检查，但找不到感染源。而且似乎是一个月左右前中毒的。这段期间，有没有哪一台电脑没有连上网？」

『一个月前……啊，理事长的电脑。有的，有一台电脑最近没有连上网。』

「请将它连上网路。」

『啊，可是那台电脑是前些日子过世的理事长的私人物品，已经不在这里了。』

圭司迅速敲打键盘。萤幕上显示文字：『居然让私人电脑连接内网吗？』

「居然让私人电脑连接内网吗？」佑太郎扬声问。

『抱歉，这在安全上确实是有问题，但对方是理事长……』

『叹气』──文字显示。

佑太郎叹气。圭司点点头，像在称赞做得好。

「那么，那台电脑现在在理事长家吗？」

『啊，嗯，私人物品应该都由理事长的儿子带回去了，我听说理事长的儿子单身，和理事长夫妇住在一起，应该在理事长家。』

「这样啊。」

『请问，我该怎么处理才好？』

「毫无疑问，那台电脑就是感染源吧。不过考量到过世的理事长的声誉，这次还是私下处理比较好吧。」

『私下处理……？』

「目前诊所内的电脑已经处在安全的状态，接下来只要交给我们，我们会妥善处理。」

一段考虑佑太郎发言般的停顿后，负责人探询地问：

『不必通知我们院长也没关系吗？』

「是的。」

『那太好了。』

负责人松了一口气，毫不怀疑地将室田和久的住家地址和电话告诉了佑太郎。

「吉祥寺吗？我过去看看。」佑太郎挂了电话说：「继续用这招没问题吗？」

「要看对方吧。如果对方熟悉科技资讯，光靠演技蒙骗，也有个限度。」

「唔……该怎么做呢？」

圭司想了一下，喃喃说「向本人确定好了」，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打到室田和久的住家号码。对方似乎很快就接听了。

「您好，我是负责『大越美容诊所』ＩＴ系统安全的公司，『ＩＴ钜力科技』──」

圭司说到这里语塞了。佑太郎知道他是在迟疑要用本名还是假名。

『──敝姓佐藤。』

说出口的菜市场姓氏让佑太郎差点笑出来。但圭司停顿的部分只有这里。他告知诊所的电脑系统中毒，并详加说明状况，约好要检查室田和久的电脑。

「那么，我们立刻派人过去……好的，非常感谢您的配合。那么晚点见。再见。」

圭司讲了约五分钟，挂了电话，佑太郎拍手叫好：

「胡扯的技巧和演技都很高明啊。」

「学你的。」圭司不悦地应道。

「接电话的是刚才的儿子？」

「对。肯定是个科技白痴。他们家好像有Ｗｉ－Ｆｉ，你当场开机连上网路，假装检查就行了，我会从这边删除。」

「好。啊，我就穿这样去吗？」

「你是ＩＴ企业的技术人员，穿这样没问题吧？但背包实在不太行，拿那个皮包去吧。」

圭司用下巴比比事务所角落的皮革公事包。

「为了慎重起见，把装有遥控程式的随身碟也带去。还有名片，现在做给你。」

委托人室田和久的住家位在吉祥寺站徒步约十五分钟的闲静住宅区。是一栋和风住宅，虽然不到豪宅的程度，不过有可以宽敝地停放一辆车的停车位和小庭院。

「您好，我是『ＩＴ钜力科技』人员。」

佑太郎刻意换了副异于第一通推销电话的口气，对着门铃对讲机说。玄关门打开，一名体形圆胖的男子热情地迎接佑太郎。

「啊，请进请进。」

男子穿着成套黑色运动服，外罩蓝色棉袍。粗硬的头发睡得乱翘，脸上还有胡渣。

「敝姓真柴。这次非常感谢您的配合。」

佑太郎递出圭司做的假名片。男子看到那张名片，表情顿时一沉：

「真柴先生……？」

男子细细端详收下的名片。佑太郎有些慌了：难道对方起了疑心？

「呃，刚才负责人佐藤有致电……」

「啊，是，电脑的问题对吧？对，我听说了。请进，这边请。」

「真抱歉，室田先生才刚过世，就来打扰。」

「哪里，不会。」

佑太郎脱鞋入内时，男子任意自我介绍起来：

「啊，我是他儿子，我叫一郎。从名字就可以知道，是试作初号机。不过不巧的是，没有后来的二郎或三郎。」

室田一郎说完，自己「啊哈哈」地笑了。在电话中也这么感觉，与外表年龄相比，他的说话应对颇为幼稚。

「啊，抱歉没有拖鞋。在二楼，请上来。」

佑太郎跟着一郎上楼梯。

「请问，您今天不用上班吗？」

「我的工作是帮忙家务，家里就是我的职场。」

「喔，帮忙家务。」佑太郎点点头。「喔，家里就是职场，这样啊。」

他想不到还能怎么回应。

「没办法，我是不中用的初号机。我爸和我妈原本千方百计要让我进医学系，一直试到我都超过二十五了，好像才终于死了这条心。这两年左右，他们夫妻都把我当成空气一样过日子。我是觉得很抱歉啦，但就是没那方面的才能嘛。」

说完后，他又「啊哈哈」地笑了。

佑太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暧昧地点点头「喔」了一声。

一郎把他带进二楼三个房间的其中一间。应该是室田和久生前的书房，里面有张大书桌，墙边有书柜，但桌上和书柜都一片空荡荡，房里摆了许多打开的纸箱。

「我正在整理这个房间，想要以后我自己用。啊，请坐。」

一郎说着，蹲到桌旁的纸箱边，取出笔电和电源线。他把笔电放到桌上，将电源线插进插座。

「我看看。」

佑太郎顺着在桌前坐下，打开笔电并开机。视窗出现，要求输入ＰＩＮ码。

「啊，我不知道密码耶。」

在佑太郎背后看着的一郎说。

「啊，没关系，这没问题的。我打一下电话。」

佑太郎取出手机，打了电话。圭司立刻接听了。

「啊，佐藤先生，辛苦了，我是真柴。我现在打开室田先生的电脑了，你那边确认到了吗？」

『没办法。』圭司的声音回道。

「呃，这表示是什么状况？」

『这表示委托人安装我们程式的电脑，不是你开机的那一台。委托人委托删除的资料，不在那台电脑里面。』

「啊，原来如此。」佑太郎说。「那么，在现场这边，我应该怎么处理？」

『找出委托人的其他电脑，连上网路。』

「这应该依什么步骤……」

佑太郎听到声音抬眼望去，一郎似乎觉得无聊，打开书桌旁的边几，查看里面的东西，开始分别放进纸箱里。

『我想先看看那台电脑里面有什么，或许可以查到其他电脑的所在。把我给你的随身碟插进去。其他也只能向家属打听了。』

「好的，那么我等一下再回报。」

佑太郎挂了电话，将公事包里的随身碟插进电脑。他转动椅子对一郎说：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看看室田先生使用的其他电脑吗？这台电脑现在正在解毒，但它似乎不是直接的感染源。我想应该是室田先生其他的电脑中了毒，把资料从那里移过来的时候，感染了这台电脑。」

「其他电脑吗？呃，可是我爸就只有这台电脑啊？」

如果使用的唯一一台电脑里面没有资料，其他还有可能是哪里？佑太郎寻思了一阵，却毫无头绪。关于委托人室田和久的资料太少了。

「室田先生会在其他地方使用电脑吗？」

「我爸平常就只会在家里跟诊所来回而已，我想他应该不会在其他地方用电脑。他跟我不一样，应该不会去网咖吧。」

一郎说完，又说「啊，我很喜欢网咖，比待在家里还要自在」，然后又「啊哈哈」地笑了。

「应该不可能去网咖呢。」佑太郎客套地陪笑，接着问：「请问令堂……室田夫人呢？」

一郎看起来不像个坏人，但实在不可靠。如果是存放特别的资料的电脑，即使没有告诉儿子，或许会对妻子提过。

「我妈现在忙着跑银行跟证券公司，还有找代书跟税务士什么的。因为我爸走得太突然，后续处理什么的，好像很辛苦。」

一郎说得完全事不关己，又「啊哈哈」地笑了。他似乎没有设想过丧夫的母亲会有多么地伤心苦恼。也有可能是母亲认为与其交给儿子，自己处理更确实，所以吩咐他待在家里。

「我觉得就算问我妈也一样，你要等她回来吗？」

「唔，这个嘛……」佑太郎歪头。对方都说得这么白了，也不好说要等。「您真的想不到其他令尊会使用的电脑吗？」

「我想应该是没有啊。」

「这样啊。」

看来即使继续追问，也问不出什么结果。只能期待圭司从眼前的电脑挖掘出某些有用的资讯。

佑太郎不再询问后，一郎继续整理边柜。佑太郎不知道随身碟要插多久才够，假装操作电脑，拖延一点时间。

「这东西怎么还留着……」

佑太郎循声望去，一郎正把一张证件卡挂到自己的脖子上。一郎注意到佑太郎的眼神，笑道：

「这是医大的附属医院的职员证。居然还留着这种东西，是还放不下吗？」

一郎看了职员证一会儿，从脖子上取下来，丢进其中一个纸箱。

「啊，令尊以前也在附属医院上班吗？」

「对。比起大学，在医院那边待了更久吧。与其说是教授，感觉更是个医生。」

「令尊怎么会辞掉医大，去当诊所的理事长？」

佑太郎问，心想即使无法问出电脑的所在，或许也能得到其他线索，结果一郎大剌剌地回答：

「喔，你是在问他为什么被大学开除吗？」

「咦？他是被开除的吗？」

「三年前，相和医大附属医院发生过资讯外泄事件。说是附属医院的电脑中毒，资料外流，好像佷严重。职员的个人资料和医院的财务资料那些也就罢了，连病患的个人资料都外流了。院方对外宣称是恶质的骇客攻击，唔，这也不算撒谎啦，不过正确地说，好像是因为内部人员把奇怪的程式灌进医院的电脑里造成的。然后说那是我爸搞的。」

「真的是这样吗？」

「我爸是否认啦。可是，院内的专门小组的调查结果说是，所以应该就是吧。我猜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不小心弄的吧。听说因为这样，那家医院现在在数位资讯方面安全措施变得非常严。这次的病毒也是我爸害的吧？他好像跟电脑犯冲呢。」

佑太郎也不能招出「这次的是唬人的」，只能暧昧地回笑说：「也是有这种事呢。」

「我爸被究责，递出辞呈。形式上是自愿离职，但实质上是被开除。大学可能也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吧，所以介绍他去校友开的诊所任职。」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佑太郎觉得争取了差不多的时间后，拔掉随身碟，站了起来。

「啊，弄好了？」

「对，这台电脑可以正常使用没问题了。」

「不过我不知道密码，所以没办法用。辛苦了。」

佑太郎跟着一郎离开房间，走下楼梯。在玄关穿上运动鞋后，回望一郎，行礼说：

「今天真的很感谢您，关于另一台电脑，如果想到什么，请打名片上的电话。」

「啊，好。」

一郎从棉袍口袋掏出佑太郎的名片，再次端详，微微歪头，抬起头说：

「请问，真柴先生不认识我爸吧？」

「咦？不认识。令尊是我们客户『大越美容诊所』的理事长，只是这样而已，我并没有见过他。」

「也是呢。不好意思，因为我觉得你对我爸好像有点兴趣。」

先前认定一郎是个迟钝家伙的佑太郎内心一凉。但一郎没注意到，接着说「而且」，又望向名片：

「而且，真柴这个姓，跟我们家有点关系。」

「关系？」

「啊，嗯。」一郎从名片抬起头来，轻笑说：「大概一年前的事了吧，有人打电话找我爸，我爸不在，是我接的，可是我忘记对方的姓了。别看我这样，我这人只有记忆力还算不错。不过那个时候，我怎么样就是想不起来对方应该有提到的姓。记得是『真』开头，不是真田、也不是真岛──我这样说，我爸就问『是不是真柴』。被这么一问，我觉得好像是，至少好像比真田或真岛接近。我这样说，结果我爸大骂：什么叫觉得好像是！冷不妨赏了我一巴掌。我真的吓死了。因为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被我爸打过。我爸好像也觉得尴尬，向我道歉。结果打那通电话来的，真的是叫真柴的人。我爸那时候再三叮咛，如果那个真柴再打电话来，无论如何都要接给他。我问真柴是谁？我爸说跟我没关系。」

「后来那位真柴有再打电话来吗？」

「这么说来，没有耶。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半开玩笑地问我爸是女人吗？我爸说可能是男的，也可能是女的。」

「令尊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吗？」

「喏，很奇怪对吧？只知道真柴这个姓，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居然在等这种人的连络。」

不──一郎歪头。

「那与其说是等，更像是害怕接到那个人的电话。」

「害怕？」

「仔细想想，我爸都死了，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了。哎呀，即使看似平凡，人死后还是会留下谜团呢。」

一郎的话，佑太郎几乎没有听进去。

「令尊是整形外科的医生吧？」

「啊，不是，虽然他后来跑去医美诊所当理事，但他不看诊，也不动手术，只是摆门面的。我爸原本的专科是──」

「……心血管内科？」

「对，他是心血管内科的主任。咦？你居然知道。」

「喔，没有，只是猜的。」

「什么？猜的……？」

「打扰了。我告辞了。」

佑太郎再次向一郎行礼，离开室田家。他快步走向车站，忍不住喃喃低语：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又出现？」

他忘我地不断移动双脚。快步移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奔跑。佑太郎绊到人行道的高低差，差点往前栽倒，停下脚步。他双手扶膝，对着脚下的柏油路重重地啐道：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又出现！」

一回到事务所，佑太郎便目不斜视地走到圭司的办公桌前。他自己也知道表情僵硬，却不由自主。

「室田和久的资料，查到什么了吗？应该还没有删除吧？另一台电脑在哪里？」

瞬间圭司似乎愣了一下，但他满不在乎地迎视佑太郎杀气腾腾的眼神。

「你怎么了？」

圭司的沉着令佑太郎气恼，他双手猛地一拍桌子：

「电脑在哪里！」

圭司打开土拨鼠，操作键盘和触控板。

「我查过室田的电脑了，但看不出另一台电脑在哪里。其他得到的线索也不多。倒不如说，室田不是个很活跃的人。他有个高中同学，偶尔会连络近况，但内容平凡无奇。信用卡公司网站的帐密用浏览器自动储存，所以我查到他的信用卡消费记录，但没买什么特别奇怪的东西。他应该很有钱，但花费至多就只有偶尔和太太出门旅行，其他好像连休闲嗜好都没有。他几乎是过着隐士生活，完全不像个医美诊所的理事长。」

「意思是没有线索？」

「没有。」

圭司把土拨鼠的萤幕转向佑太郎，就像在问：要看吗？佑太郎克制住再次拍桌的冲动，离开办公桌前。他倒向沙发似地躺下，闭上眼睛。

「你不解释一下吗？还是不想要我过问？」

听到圭司的声音，佑太郎用手盖住闭上的眼皮。那个情景再次浮现脑海。

灿烂的阳光。夏季的庭园。水管喷洒出来的水。淡淡的彩虹。戴帽子的少女。回首轻柔地一笑。身后摇摆的向日葵。

佑太郎开口：

「室田和久因为三年前让相和医大附属医院的电脑中毒，被大学究责开除了。在那之前，他一直是附属医院的医生。」

圭司「哦？」了一声：

「这怎么了吗？」

「他在医美诊所只是个摆门面的理事长，原本的专长是心血管内科。」

「不是整形相关，令人意外，但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九年前，相和医大附属医院有一名接受新药临床试验的病患过世了。当时正值国家把新药研发列为日本成长产业之一、大力扶植的时期，因此媒体争相报导。院方也开了记者会，说明病患服用的不是新药，而是安慰剂的葡萄糖，病患的死亡与临床试验无关。但病患死后没多久，该病患年轻的主治医生拜访家属，说病患的死，有可能是新药的副作用导致。」

『从临床试验的数据资料来看，病患服用的很有可能是新药。请调查看看吧。家属的话，应该有办法调查。』

那个医生看起来人很笨拙。那种笨拙，看起来像是不成熟，也像是诚恳。

「家属想要知道真相，决定对医院提起诉讼。结果顿时遭到了各种阻挠妨碍。」

「阻挠妨碍？」

「病患的父母开始接到久未连络的朋友、或完全没有往来的亲戚不自然的连络。『我看到新闻了』、『我听说那件事了』，这么说着连络的那些人，却不知为何异口同声地劝病患的父母放弃提告。『你们只是太伤心了，无法做出合理的决定而已』、『你们过世的女儿也不希望你们这么做』、『这样对你们没有好处』──即使听起来很合理，但会突然连络，本身就很不自然。」

轮椅移动的声音。佑太郎知道圭司离开办公桌靠过来了。他闭着眼睛继续说下去：

「没多久，网路开始传出莫名其妙的流言：以前被新闻报导的那家人控告医院，狠削了一大笔赔偿金，现在又归咎是国家大力推动新药研发导致，想要提起行政诉讼。」

『他们根本是想靠死掉的女儿过一辈子嘛』、『这是新的Ａ补助金手法吗？』

佑太郎看过太多充满恶意的留言。

「但家属仍继续准备提告，结果病患的父亲突然被任职多年的建设公司要求自愿离职。理由完全无法接受。一名工人在施工期间从高处坠落，受了重伤。施工当时没有做好安全防护措施，因此公司被劳动基准监督署函送法办。病患的父亲在公司被追究责任。病患的父亲不是监工，也不是工人的上司，而是设计部门的人，却要他负责。公司高层说，安全设计也属于设计部的责任范畴，病患父亲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傻了。」

圭司的轮椅声在佑太郎前面停了下来。

『上头太可怕了。』

当时他听见父亲这样喃喃。

『上头？』当时读高中的佑太郎反问。

『劳动基准监督署的主管机关是厚生劳动省。而现在主导让新药研发成为国家成长产业支柱的，也是厚劳省。』

『这……』

『国家对公司施压了。如果我这样说，大家一定会笑我，说这种阴谋论根本是被害妄想。』

「病患的父亲拒绝自愿离职，被调到专业完全不同的业务部门，要求达到难以置信的业绩标准。他为了工作疲于奔命，没时间准备提告，终于向公司递出辞呈。但家属仍打算抗战下去。然而应该是重要证人的主治医生却突然反悔了。他打电话来说『那是我搞错了』，就此从家属面前消失。没多久，就连一起准备官司的律师，也开始劝家属打消念头。说是胜算渺茫。」

『打官司要花钱的。而且是难以想像的数字。』

佑太郎到现在都还记得来到家里，这样对父母说的律师的嘴脸。

『如果考虑到将来，两位撑得下去吗？两位的孩子不是只有过世的铃妹妹吧？』

律师说着，瞄了佑太郎一眼。看到那张脸，佑太郎想：这家伙到底是对什么害怕成那样？

「回神一看，家属孤立无援。感觉就像自以为熟悉的世界，一下子变成了彻底陌生的异境。只有他们一家人突然被全世界抛下了。古时候遭到全村制裁孤立的人家，一定就是这种感觉吧。」

小事的话，还有更多数不清的骚扰。

应该拿去丢在垃圾回收场的垃圾，被扯破袋子撒在玄关前。连续好几天接到号码不一样的恶作剧电话，还收到过断头娃娃的宅配包裹。这段期间，长年未连络的老朋友、没什么往来的远亲仍不断地连络。那是你们在被害妄想、被害妄想、被害妄想……

「最后一根稻草，是主治医生的死。打来那通反悔的电话以后，怎么都连络不上的年轻医生，开车冲进海里死掉了。」

就佑太郎所知，医生之死最后未能厘清是意外还是自杀。但没有被当成他杀侦办。

「原本积极地──或者说近乎病态地、着了魔似地准备提告的病患父母，一下子放弃诉讼了。那不是医疗事故、女儿是病死的。他们硬是这样说服了自己。」

老朋友和远亲们就此停止连络，网路上的流言蜚语平息下来，奇妙的骚扰行动也停止了。父亲的公司以优渥得离谱的条件，介绍逼迫离职的员工新的职场和职位。院方汇来了大笔慰问金，表示是「私人慰问」。然后，佑太郎的家庭静静地崩坏了。

「主持那次临床试验的，就是相和医大附属医院的心血管内科。」

「在那场临床试验中过世的──」

佑太郎睁开眼睛：

「没错，就是真柴铃，我妹。」

佑太郎和圭司好半晌都没有出声。两人沉默着，就像封闭在各自的思考当中。先开口的是圭司：

「你认为这次的委托人室田和久委托删除的资料，和那件事有关？」

「室田和久害怕叫真柴的人连络。他儿子说不知道那是男是女，但应该不是这样。不是不知道是男是女，而是男女都有可能。室田和久一定是认为我父母都有可能连络他。我知道的只有死掉的主治医生，但准备提告的我的父母，应该也知道负责人的心血管内科主任室田和久的名字。室田和久是在一年前告诉他儿子这件事的，所以是我妹过世八年后。都过了这么久的时间，室田和久依然在害怕。那果然是医疗事故，被人动手脚掩盖起来了。既然如此，一定有证据留在某处。」

佑太郎一股作气地说完后，又摇了摇头：

「啊，不对，如果是对自己和医大不利的资料，应该会删除吧。对吧？」

佑太郎躺在沙发上，望向圭司。

「我是不是不正常了？因为奇妙的巧合接触到室田和久，所以才会妄想这些不可能的情节吗？这果然是被害妄想吗？圭，你觉得呢？」

圭司移动轮椅，经过佑太郎前面。他捡起地上的篮球，开始拍动。咚、咚、咚，他默默地维持这有力的节奏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确实，对自己不利的资料却不删除，一直保留，实在说不过去。如果你妹妹的死亡是医疗事故，而院方想要隐瞒的话，应该会立刻删掉所有的相关资料才对。」

圭司强而有力地拍打着球说。

「就是说呢。」佑太郎点点头。

咚、咚的节奏停止了。

「但如果那是有利的资料呢？」

「咦？」

圭司把球放到膝上，将轮椅转向佑太郎：

「在新药的临床试验中，病患因为药物副作用过世了。但药厂已经对新药的研发投注了莫大的研发费用。对药厂而言，新药无论如何都必须上市才行。而接受药厂大笔捐款的医院揣摩上意，隐瞒了医疗事故。但尽管只有一个人，仍有人因为那种药而死亡，不能就这样直接上市，当然需要改良。要改良新药，死去的病患的资料是不可或缺的，因此非保留下来不可。」

「意思是即使想要删除，也没办法？」佑太郎撑起上身。「这样就有可能呢。」

「你妹妹的资料，被相和医大附属医院和药厂私下保存着。室田和久因其他原因被迫辞去教授职位时，悄悄地带走了那份资料，做为筹码和医大谈判，说他可以辞去教授职位，但要医大拿其他职位来换。院方在室田和久的胁迫下，拜托事业有成的校友，为室田和久准备了诊所理事长的位置。如此这般，知名医大的前教授便成了理事长。对诊所来说，这笔交易并不坏。除此之外，医大和附属医院或许也给了诊所某些方便。」

「如果这样的话，室田和久绝对不会删掉那些资料呢。毕竟那是保住他现在的地位的武器。」

「没错。然后，他应该不希望死后被任何人看到这些东西吧。因为这也是他的恶行的证据。」

虽然顺理成章，却没有任何根据。即使如此，佑太郎依然认为真相就在其中。至少他觉得这远比他们勉强吞下的「病死」这种结论更接近真相。

佑太郎觉得身体深处在颤抖，咬紧了牙关。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太自私了。都死了一个国中女生，他们居然能那样自私。」

「你要怎么做？」

「找到那些资料，公诸于世。我要把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全部昭告天下，把牵扯其中的人全部拖出来。」

九年前，佑太郎确实感觉到有人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一家人。是要吞下甜美的谎言，还是踏上荆棘遍布的道路？躲藏在黑暗中的丑恶怪物屏息注视着他们一家。他们一家所屈服的对象，是否不是甜美谎言的诱惑、也不是荆棘之路的艰辛，而是默默注视的怪物所散发出来的骇人气息？现在佑太郎这么感觉。他们是否承受不了去正视那种丑恶，所以别开了头？横竖铃再也不会复生了──他们逃进这样的借口当中。

「九年前就应该这么做的。这次我一定要做。圭，如果你要照着委托把资料删除，我──」

「别胡说了。」

圭司目瞪口呆地冷哼一声，粗鲁地把篮球扔向佑太郎。

「一定要找到那些资料。」

「谢谢你。」

佑太郎把接到的球丢在沙发上，站了起来。圭司又哼了一声，移动轮椅。

「室田的另一台电脑会在哪里呢？」

佑太郎跟上圭司，来到办公桌前。

「依现状来看，无从找起。但我们已经没必要从电脑删除资料了。我们只是要得到那份资料。」

「不管怎么样，都只能找到电脑吧？」

「不，如果真的就像我们所想的，资料不只存在于室田的另一台电脑，相和医大附属医院应该也有相同的资料才对。」

「那，只要进入医院的系统……」

「没错。但病患的资料保管得相当严密，即使能够破解，要把资料全部搬走，应该也很困难吧。我想知道你妹妹的资料被如何归类、存放在资料库的什么地方。所以……」

圭司操作滑鼠和键盘，将桌电的萤幕转向佑太郎：

「你去探探消息吧。」

「山下和巳？」佑太郎看着萤幕问。

「是相和医大附属医院心血管内科现在的负责人。三年前就任的，所以是接室田和久的位置。如果那场临床试验是心血管内科主持的，资料或许也交到他手里了。」

「可是，他会见我吗？」

「当然会。前任心血管内科主任过世，他的儿子前去致意，没道理不见吧？」

佑太郎在附属医院的职员通行门附近等着，一身白袍的山下和巳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五分钟现身了。

「你就是室田一郎吗？」

个子很高。佑太郎看过他的个人档案，知道他今年五十二岁，但如果不知道，应该会以为比实际年龄年轻个五岁。笑容很阳光。

「啊，是的。」佑太郎行礼。「家父生前承蒙您多方照顾了。今天是想来向您致意一声……」

「你也太多礼了。」山下笑道，然后收起笑容说：「啊，不，这不是该笑的事呢。」他行了个礼：「令尊的事令人遗憾，请节哀顺变。」

「是。」佑太郎回礼。

「不过，其实我和令尊几乎没什么交流。啊，这样说也太刻意了呢。既然你都来了，上来坐坐吧。」

山下说，打开刚走出来的职员通行门。

「上去？」

「心血管内科的主任室。我来之前一直是令尊的办公室。喝杯咖啡再走吧。」

「啊，好。」

佑太郎暧昧地点点头，山下走进医院里。佑太郎跟了上去。

医院里有许多病患和护理人员。佑太郎配合山下的步调，快步往前走。他曾经陪着妹妹来过这家医院许多次。院内的景象没什么改变，但跟着山下走在一起，感觉就好像走在完全陌生的地方。擦身而过的病患和家属投以客气的视线。也有人轻轻颔首，甚或深深行礼。但山下对此彷佛视若无睹，大步向前走。这让佑太郎瞭解到，病患、家属和医生即使身在同一个空间，看到的景象也截然不同。

两人进入电梯，坐到三楼。三楼的人比一楼少了许多。在柜台前排队的病患里，也有人向山下打招呼，但山下依然视若无睹似的，迳自往前走。

来到走廊深处，山下停在挂着「职员室」门牌的门前。

「你来过这里吗？」

「啊，不，没有。」

「这样啊。」

山下点着头，拿起挂在脖子上的职员证，感应门旁的机器。机器的灯号由红转绿，山下推开门。

「欢迎光临心血管内科。」

隔着一片门的内部，不是「医院」，而是「职场」。里面有四张桌子，虽是款式普通的钢桌，但比一般公司的办公桌大了许多。有些办公桌很整齐，也有些乱七八糟。办公桌旁只有一名穿白袍的男子，对进门的山下投以询问的眼神。

「哦，这位是室田医生的公子。」

「室田教授的……喔。」

男子点点头，佑太郎微微行礼。

没有「请节哀」，也没有「你好」，佑太郎不知道男子的颔首是何意思。男子就这样再也没有看佑太郎。

「这边请。」

转头一看，山下正准备打开房间深处的门。

「啊，好。」

门上挂着「主任室」的牌子。入内之后，前面是简单的会客沙发组，里面有张Ｌ型木制办公桌。

「请坐。」

对方劝坐，佑太郎依言在会客沙发坐下来。他把手上的公事包放到膝上。偷瞄一看，办公桌上有台笔电，但感觉一时难以找到机会把公事包里的随身碟插进去。重要的是，他发现饮水机后面还有一张靠在房间边角的小桌子，桌上盖有防尘套的物体，看起来像是桌电主机和萤幕。

「那，家里平静下来了吗？」山下在对面坐下来问。

「咦？」

「你说室田医生是两星期前过世的吧？家里已经平静下来了吗？」

「啊，嗯。有很多事要处理，像是银行、证券公司、代书、税务士那些的。」

「啊，也是。」山下点点头。

该怎么把话题带过去？但佑太郎不认识山下这个人，无从拟定剧本。从山下截至目前的反应来看，比起旁敲侧击，感觉开门见山地询问，更能得到回应。

「家父以前也在这里办公呢。」

「是啊，直到三年前。他应该是五十岁前当上主任的，所以在这间办公室工作了十年左右呢。」

「这样啊。」

佑太郎感慨良多地环顾房间后，若无其事地开口：

「对了，山下医生知不知道叫真柴的人？」

佑太郎以为是出其不意，但山下的表情并没有变化。

「真柴？」

「家父生前一直惦记着这个人，曾经严厉嘱咐过我，如果有自称真柴的人连络，绝对要转给他，但家父却不肯告诉我这个人是谁。现在家父死了，一想到再也没有机会问他，我实在很好奇这到底是谁。」

「哦，我之前是在别的医院，跟令尊只有交接的时候聊过而已，对他的私事不太瞭解。」

「我觉得应该不是私事。如果是私事，家母应该会知道。我觉得是跟医院或工作上有关的人。」

「大学和医院里应该都没有姓真柴的人。」

「病患呢？」

「或许是有吧，但是会吗？我觉得身为主任的室田医生，应该不会和病患有私人的往来。」

唔……山下认真地回想着，看起来不像在撒谎。

「这样啊。」

即使不知道妹妹的名字，也不一定就没有拿到资料。在那份资料里，「真柴铃」这个姓名应该是最无关紧要的。也可能是以「某病患」的形式，在极机密之中交接。

佑太郎决定更大胆地深入追问：

「关于家父辞掉大学的理由，医生您知不知道什么？」

「哦，发生了资料外泄事件，室田医生是引咎辞职的。」

山下瞥了墙壁一眼。似乎是无意识的动作。佑太郎想起墙壁另一头的男子对自己冷漠的态度。资料外泄事件对医院来说是重大的污点，医院里每个人都想忘掉室田和久这个名字吧。

「他的工作表现很杰出，真是可惜了。」

山下能这样说，是因为事件当时他不是这家医院的人，觉得事不关己吧。

「呃，那件事是真的吗？」

「我是这么听说的，难道还有什么别的理由吗？」

「生前家父似乎非常担心某些事。家父在这里的时候，是不是犯下了什么过错？因为这样，才被大学用其他理由撵走……」

事实上，妹妹死去和室田和久从大学离职，中间相隔了六年，因此两者没有关联。佑太郎只是想看看山下的反应。

「犯错喔……」山下喃喃，又「唔……」地低吟，交抱起双臂。

「没有吗？」

「不，这实在不好说。」山下说着，露出苦笑。「毕竟是医生嘛，免不了会面临各种死亡。室田医生是主任，应该知道来本科看诊的每一个病患的病情。其中应该也有些病患他觉得本来有可能挽回一命，但都是自己力有未逮。愈是认真的医生，对这类死亡就愈自责。也许室田医生也是如此。」

佑太郎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拍打和山下之间的桌子的冲动。

我不是在讲这个！

他想这样怒吼。

佑太郎垂下目光，隔了一拍呼吸好镇定情绪，山下似乎误会了，柔声接着说：「令尊过世，你身为儿子应该心乱如麻，但我认为室田医生是值得尊敬的医生。」

「这样啊。」

佑太郎抬头。山下露齿微笑。佑太郎不觉得那张表情是装的。如果他毫不知情，单刀直入地询问比较快。

「对了，家父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在这里？」

「你是说私人物品吗？我觉得应该都拿走了。」

「啊，不，我是说有没有他个人的资料之类的？我想等平静下来以后，为家父生前的业绩做个记录。我看过家父的电脑，但似乎没有那类记录。所以如果这里有的话，我希望可以看看。当然，在我可以阅览的范围内就行了。」

山下的表情浮现一丝警觉：

「与诊疗资料有关的东西当然不能给外人看。研究成果也是，去大学那边找找看，或许是有，但如果是尚未发表的内容，应该有点困难。因为那不仅是室田医生的研究成果，也是相和医大的研究成果。往后发表的成果中，如果有室田医生曾经参与的，当然也会列出他的名字，不过很难说呢，毕竟他三年前就离职了……」

山下似乎不是在提防佑太郎在寻找什么，而是担心那是他无从答应的要求。

「啊，不是那类东西，有没有更私人的？像是只有家父一个人在研究，或是钻研的资料……」

「嗯？」山下刺探地看佑太郎。「我不太懂你指的是什么，不过那么私人的东西的话，应该是室田医生自己管理，不会在这里吧。」

「那边那个是电脑吗？家父是不是用过？」

「哦，那个啊。是电脑没错，但已经很旧了。是电脑还是奢侈品的时代留下来的东西，直到几年前，每间主任室好像都分配了一台。但现在大家都用自己的电脑，我想室田医生也没在用。」

「那是多久前的东西？」

「好像是以三、四年一次的频率换新，但我来到这里后，还没有换过。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旧电脑了，所以可能已经是六、七年前──不，或许是更早以前的东西了。」

「这样啊。」

有人敲门，山下还没有回应，门已经开了。刚才的男子探头进来：

「医生，时间到了。」

男子看也不看佑太郎。

「啊，好。」

山下点点头，转向佑太郎：

「如果你在意，下次我会检查看看。不过连能不能开机都不知道。」

山下露出催促的眼神，自己也站了起来。对方都这样表示了，佑太郎也无法再赖下去。他拿起公事包站起来：

「麻烦医生了。谢谢您百忙之中抽空接见。」

佑太郎离开附属医院后，立刻打电话报告与山下的对话，圭司冷哼一声：

『没机会插进随身碟，山下和巳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话，线索就断了。』

「也不尽然。我大概找到了。」

『找到了？找到什么？』

「室田的另一台电脑。心血管内科的主任室有一台旧电脑。」

佑太郎在正门附近的公车站长椅坐下来。

『意思是室田之前会出入那里吗？』

「室田家还留着附属医院的职员证，应该可以用它进去。只要抓准无人的时机，也不是没办法溜进去吧？辞去教授职位后，室田仍偶尔会去那里操作电脑。委托删除的资料一定就在那里。」

『因为放在那里所以不能随便进去。会设定那么久，就是这个原因吗？』

「每个月去一次附属医院操作一下电脑。这样的话，应该也能避免被家人发现。」

『原来如此。』圭司喃喃，问：『那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去室田家拿到职员证，再回来这里。」

『你拿到职员证后，先回来事务所一趟。』

「咦？」

『我也一起去。』

「好。」

佑太郎正要挂电话，被圭司的声音挽留了：

『喂。』

「嗯？」

『如果顺利的话……如果顺利成功，将一切公诸于世，你就能轻松一些了吗？』

「轻松？什么叫轻松？」

『之前你给我看过你妹妹的照片吧？你害怕记忆渐渐淡去。可是记忆这东西，无可避免地就是会日渐淡薄。如果这件事顺利，你……就能原谅逐渐淡忘你妹妹的自己吗？』

这个问题很不像圭司。

「我不知道。」佑太郎说，回望背后。

这家医院他来过太多次了。小时候，妹妹非常抗拒上医院。哥哥陪你一起去！他这样说，妹妹心情才好了些。佑太郎并不讨厌和母亲及妹妹三个人一起上医院。每个月一次，他们会和下班后的父亲约在外头，一起去餐厅吃晚饭。佑太郎甚至想，铃生病似乎也不全是坏事。

「我不知道。现在的我根本没办法去想那些。」

圭司似乎轻笑了：

『对呢。说的也是。』

「不过，我已经不想逃避了。不管最后挖出来的会是多丑陋的怪物，我都再也不想别开目光了。我要把那家伙拖出阳光底下，看清楚它的庐山真面目，狠狠地揍它一顿。」

一道粗重的喇叭声引得佑太郎转头。公车来了。挡风玻璃里的司机用「要上车吗？」的眼神看佑太郎。这个站牌有三线公车经过。就在佑太郎正要点头时──

「我要上车！」

小女孩的声音传来，佑太郎回看身后。一个约小学低年级年纪的小女孩从医院大门跑出来，对着公车用力挥手。司机的眼神在微笑。

「我很快就回去。」佑太郎说。

『嗯，我等你。』圭司应道。

佑太郎挂了电话，跟在跑过来的小女孩和貌似母亲的妇人后面，一起上了公车。

「幸好坐到了！」

小女孩兴奋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和妹妹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２

就像山下和巳说的，心血管内科主任室的电脑似乎长时间无人使用。防尘套布满灰尘，网路线和电源插头都拔掉了。对于想要隐藏资料的室田来说，感觉再也没有比这台电脑更适合的地方了。佑太郎将网路线插进插孔，电源线也插入插座。圭司启动电脑。

「我去外面把风。」

佑太郎将无线耳机塞进一边耳朵，把圭司留在主任室，走出心血管内科的职员室。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三楼的灯光几乎都熄了。佑太郎移动到心血管内科的候诊区，坐在长椅上。这里可以同时监看来自电梯和楼梯的人，如果有人要靠近职员室，就必须叫住那个人，拖延时间让圭司离开。但用不着等，耳机便传来圭司的声音：

『不对，也不是这台电脑。这台没有安装我们的程式。』

「我还以为就是它。」

佑太郎压低声音回话，接着想问「确定吗？」，但把话吞了回去。既然圭司说没有，就是没有吧。那么继续待下去也没用。

「撤退吧。我过去你那边。」

佑太郎就要从长椅站起来。

『不，等一下。你继续在那里把风。』

「你要做什么？」

『不愧是主任专用的电脑，从这里可以连上院内所有的资料。我查一下有没有留下什么你妹妹临床试验的资料。临床试验是什么时候进行的？』

「九年前。」

『知道正确日期吗？』

「不知道。不过我妹的忌日是八月七日，临床试验是四个月前开始的。」

耳机里没有圭司的回话，而是传来敲打键盘的声音。佑太郎重新坐回长椅，一边监看有没有人靠近，一边思考。

如果也不在这里，另一台电脑到底在哪里？比方说网咖。室田把程式灌进网咖的电脑之一，并掩饰成不会被发现。

想到这里，佑太郎摇了摇头。室田三年前因为资料外泄事件，遭到大学开除，他应该不熟悉资讯科技，不可能做得出那么复杂的事。

挂在脖子上的证件挂绳很碍事，佑太郎将职员证取下来。他回想起去拿职员证时，与室田夫人的对话。

『您有没有经验过，原以为是最亲密的人，却突然变得好像陌生人？』

佑太郎想，室田和久死去后，也许如今再也没有人知道另一台电脑的下落了。

和山下和巳见面后，佑太郎为了拿到职员证又回到室田和久家。他原本打算如果没人在家就闯空门，但按下门铃后，夫人出来应门了。佑太郎把假名片也递给她。

「刚才我为了电脑的问题来过，呃，请问令郎在吗？」

「他出门了，不过他跟我提过，说是外子闹出纰漏来。请问又怎么了吗？」

室田夫人与其说是故作坚强，应该原本就是个刚强的妇人。她看过名片之后抬头，以强烈的视线注视着佑太郎。那张脸虽然五官端整，却总觉得缺乏感情，让人联想到半夜头发会自己变长的日本人偶。

「我好像忘了东西，不好意思，方便再进去看一下吗？」

只要能在房间独处一下子就行了。佑太郎这么打算，事情却没那么容易。

「那我去拿给您。请问您忘了什么？」

夫人准备转身，佑太郎叫住她：

「啊，不，那个……我忘记的是程式。」

佑太郎一边思考借口，一边观察夫人的脸色说。

「我好像把扫毒用的程式就这样留在电脑里面了。如果不删除，电脑可能会无法正常使用。」

夫人看上去很困惑。看来她跟儿子一样，对资讯科技完全不瞭解。

「可以让我再看一下电脑吗？只要五分钟就可以搞定了。」

「这样啊。」夫人点点头，让佑太郎进屋：「请进。」

佑太郎在夫人带领下，再次踏进室田和久的书房。之前来的时候没感觉，但这次强烈地感觉到室田和久的气息，就彷佛他正从墙壁、天花板、地板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电脑对吧。」

夫人喃喃，扫视地板。佑太郎离开后，一郎似乎又继续整理。纸箱的数量和位置没变，但已经盖起来了，不知道里面放了些什么。

「啊，令郎收起来了呢。我想应该在其中一个箱子，可以请您找一下那边吗？」

佑太郎说，手伸向边柜附近的纸箱。

「电脑上面不能压东西，所以如果打开箱子没看到，应该就是在别的箱子。」

夫人蹲身查看脚边的纸箱，佑太郎则打开手边的纸箱。他一下就找到要找的职员证了。他拿起证件，迅速地揣进背后的衬衫底下，插进皮带里。

「没有呢，是这个吗？」

他喃喃，打开书桌下其他的纸箱。

「啊，找到了，在这里。」

佑太郎拿起里面的笔电向夫人出示，放到桌上，插上电源，坐到椅子上。开机之后，夫人立刻走到背后来。

「真的一下子就好了。」

佑太郎期待夫人会从背后离开，但夫人只是点点头说「好」，站在他身后不动。萤幕上就和先前一样，要求输入密码。幸好佑太郎还带着公事包。他把里面的随身碟拿出来，插进电脑。回头看看夫人，夫人询问地看着他。

「这样就行了吗？」

「啊，是的。」佑太郎点点头。「现在正在删除不需要的程式。」

「真的吗？」夫人说。「看起来完全没在动。」

实际上什么都没做，因此画面没有变化，风扇也没有加速，灯号也没有闪烁。

「没问题，现在正在删除。」佑太郎笑咪咪地说，把椅子转向夫人，转移话题。「对了，我姓真柴。」

「我知道，刚才看到名片了。」

「我听令郎说，真柴这个姓氏，和室田理事长有点关系。」

夫人没有回答，但脸颊看似微微僵住了。佑太郎又说：

「还说室田理事长一直在等真柴这个人的连络。」

「这样啊。」

夫人喃喃，眼神没有感情，但极力抹去感情的强烈意志却无从掩饰。佑太郎只是为了转移她对电脑的注意力而提出这个话题，但如果发挥得当，似乎可以问出某些线索。佑太郎寻找入口，设法钻进这道紧闭的门扉。

「夫人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听说。」

夫人转开视线。显然是谎言。

「这样啊。」

佑太郎思考下一步攻势。

室田夫妻把儿子当成半个小孩看待，儿子也清楚这一点。他们的关系比一般亲子更扭曲，肯定也更疏远。佑太郎这么推测。

「令郎似乎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他说因为也没办法再询问过世的父亲，所以拜托我清查这台电脑里面的资料。」

「清查资料？那孩子这样拜托？」

夫人惊讶地反问，但并未怀疑这件事本身。佑太郎见门开了一条缝，把手插进去扳开来。

「呃，他没有告诉您吗？对，他说希望可以找到跟那个真柴相关的资料。我答应他改天再来处理，但如果不妨，我现在就可以查查看。方便吗？」

夫人的眼中闪过狼狈。

「不，今天……」

「一下子就可以了。真的只要一下子。这支随身碟里面也装了必要的程式，我们像这样说话的时候，就……」

佑太郎说着，转动椅子，手就要伸向键盘，夫人尖叫：

「住手！」

佑太郎把椅子转回来，仰望夫人。夫人一脸苍白。

「啊，对不起。」佑太郎说。「看来还是改天比较好呢。」

夫人似乎想要开口，却说不出话来。她嘴唇颤抖地沉默了。

「您怎么了？呃，要不要先坐下来？」

佑太郎起身请夫人坐下。夫人被佑太郎扶住手臂机械性地行动，一屁股在椅子坐下。门已经全开了。接下来只要走进去就行了。佑太郎在夫人面前蹲跪下来，说：

「看来似乎不太方便呢。不过我已经答应令郎了，事到如今也不好拒绝。而且即使我拒绝了，令郎也会去找其他业者吧。如果您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可以想一下该怎么处理，才能两全其美。」

夫人就像发现汪洋中的浮木，抬起头来。

「您可以怎么处理……」

「令郎对电脑似乎不是很熟悉，如果有什么不方便让令郎知道的内容，我可以瞒着他动一些手脚，或是把资料删除。」

夫人从佑太郎身上别开目光。视线游移了好半晌，最后停在自己交叠的手上。

「但如果不知道那是怎样的资料，我也无从着手。」

圭司已经检查过了，这台电脑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从夫人的反应来看，她应该知道什么。

「您不希望令郎知道的，是和那个叫真柴的人有关的资料对吗？那是怎样的资料？」

佑太郎追问，夫人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来：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对。可是外子似乎害怕着那个真柴。如果有什么关于那个人的资料，我不想看到，也不想让我儿子看到。」

「这样啊。」佑太郎点点头。

「我很害怕。」夫人小声低喃。

「您是怎么知道真柴这个名字的？」

夫人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又停到手上。

「我都会把广告信丢掉。」

「什么？」

「已经很久了，大概五年前的事了吧。某天傍晚，我就像平常一样，也没有拆封，随手直接把信箱里的一些广告信丢进垃圾筒。外子见状问我，我都是这样处理邮件的吗？我笑说广告信要是每一封都拆开来看，没完没了，结果外子有些动怒地骂我，说我这样太随便，还说有些私信可能看上去像广告信。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反问他是什么意思，就是这时候，我第一次听到真柴这个名字。」

「您先生怎么说明这个人？」

「他没说。」夫人摇摇头。「他不肯说那是谁。」

「这有点不自然呢。」佑太郎说。「这种时候如果没有得到解释，不是会追问吗？」

「我当然追问了。」

「那您先生──室田理事长怎么回答？」

对佑太郎来说，这个问题至关重要。他不小心把紧绷的情绪放进去了。然而夫人似乎也没有心思去注意到其中的不自然。夫人的视线再次飘移。旁徨了比刚才更久的视线，这回停留在佑太郎身上。但她说出口的却是意外的问题：

「您结婚了吗？」

「没有。」佑太郎有些错愕地回答。「我单身。」

「那，不管谁都好，父母、女友、好友都行，您有没有经验过，原以为是最亲密的人，却突然变得好像陌生人？」

佑太郎的脑中浮现放弃诉讼时的父母。想起后来再也没有对话的时光。

夫人看着佑太郎的眼睛，点了点头：

「对我来说，那一瞬间就是如此。与你无关──被外子冷冷地这么说时，我彻底醒悟了，醒悟到对他而言，我只是个陌生人。我们都结了婚，有了孩子，以夫妻的身分共同生活了比和父母在一起更长的时间，即使如此，我们仍是陌生人。」

夫人的视线再次回到自己的手上。

「从此以后，我们之间再也没有提起真柴这个名字。」

那应该没有她说的那么容易。丈夫对自己有所隐瞒的强烈确信。带着禁忌生活的五年光阴。真相没有大白，就突然降临的离别。

「您知道三年前的事件吗？外子在医大附属医院引发的资料外泄事件。」

「是的，令郎稍微提到一些。」

「调查小组查出元凶是外子的电脑。外子说他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然而他却完全没有辩解，甘于承受污名。我问他为什么，外子说这一定是天谴。外子没有解释这是什么意思，但当时我想起了真柴这个名字，猜想一定跟这个人有关，这个名字里面，隐藏着他必须受罚的罪行。」

夫人深深叹息，像要遮住眼睛似地以手覆脸，喃喃说：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

「这样啊。」

佑太郎站了起来。即使室田和久饱受罪恶感折磨，他也实在不可能就此原谅他。

少在那里自以为受了制裁。

佑太郎好想对感觉来自四面八方的室田和久的视线这样反驳。眼前宛如被害人般低垂着头的夫人，也只是更令他感到不耐。

但你们还是过得好好的吧？你们一家三口还是一起围着餐桌，不时传出欢笑吧？

他想要这样质问。

「原本我预定改天连络令郎，但我不会再连络他了。夫人也请不要提起这件事。如果令郎的委托只是一时兴起，应该很快就会忘记了。如果令郎又连络我，我会再思考该怎么做。」

佑太郎将随身碟从笔电抽出来，收进公事包里。

「那么我告辞了。」

他无法克制声音中的僵硬。夫人没有起身送客。

『得到必要的资讯了。走吧。』

耳机里传来圭司的声音，让佑太郎抬起头来。他迅速扫视周围，没有人影。

「我这就过去。」

他用手上的职员证打开职员室的门，圭司立刻出来了。

搭电梯下去一楼，前往夜间通行门。门口附近有柜台，装饰着小圣诞树，有一名感觉很适合圣诞老人打扮的老警卫。若是有人进来，他可能会盘问身分，但对于准备离开的两人没有任何质疑。佑太郎和圭司同时向警卫颔首，警卫露出和善的笑，也向他们点点头：「请多保重。」

坐上停车场的车，回到事务所所在的大楼。佑太郎把车开进停车场时，圭司叫他今天先回去。

「你呢？」

「我要整理一下找到的资料。而且也不知道室田的另一台电脑在哪里，得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好。」

「拜。」圭司说，推动轮椅，佑太郎出声：

「啊，圭。」

圭司把整个轮椅转过来。

「谢谢你。」

圭司诧异地皱起眉头。

「谢谢你帮我这么多。」

圭司傻住似地正欲开口，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轻笑了一下，转回轮椅：

「别说傻话了。」

圭司背对着说，往大楼入口离去了。

佑太郎回到位于根津的家，小玉先生在玄关迎接他。抱起小玉先生进屋后，发现房间矮桌放了一个便当盒，附有遥那写的便条。

『今天的是自己做的。如果不合胃口，就跟小玉先生的饭交换吧。』

「自己做的」几个字拉出箭头，写着「not 100分」。佑太郎盘腿而坐，打开便当盒盖，里面有几种蔬菜配菜和蒸饭。

「噢，好像很好吃。」

佑太郎捏起炒牛蒡放进嘴里。

「噢，真好吃！」

佑太郎欢呼着，用力搓揉小玉先生的头和背，小玉先生受不了地逃离他盘起的腿。

佑太郎用冰箱里的芜菁和油豆腐做了味噌场，将平常的猫食倒进小玉先生的碗里。小玉先生瞥了自己的碗一眼，怨怼地望向佑太郎，目光定在矮桌上的便当上。

「有意见的话，你应该去跟只做了一个便当的遥那说。」佑太郎说。「只挑好说话的对象埋怨，不是男子汉的作为。」

佑太郎吃起便当，小玉先生也勉为其难地啃起猫食。这是个安静的夜晚。他不想开电视，也不想听广播。

「小玉先生还记得铃吗？」

佑太郎吃着煮南瓜问。小玉先生的目光从碗移向佑太郎，抽动了几下胡须，马上又卡哩卡哩地啃起猫食来。

「说的也是，小玉先生见到铃的时候，还是只小猫嘛。小玉先生居然几乎不记得铃，总觉得好奇妙呢。啊，还有，你居然还没有见过圭也是。下次我还是好好把你介绍给圭吧。」

小玉先生看了佑太郎一眼，敷衍地左右甩动一下尾巴，又开始吃猫食。如果不能带小玉先生去事务所，那就只能招待圭来这里了。佑太郎想像那个画面：圭司在玄关笨拙地说「嗨」，小玉先生彬彬有礼地「喵」一声回礼。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圭司和小玉先生一定会一拍即合。

「嗯，我一定会介绍你们认识。」

隔天，佑太郎正要开门进事务所时，听见里面传来圭司的声音：

『什么意思？』

声音虽然压抑，却带有强烈的情绪。没听到回应，圭司的声音又继续下去：

『我没道理听你训话。只不过是教过我电脑技术，别以为就卖了多大的人情。』

依然没听见回话。佑太郎也听出是在讲电话了。圭司接下来的声音渗透出强烈的愤怒：『还是你自以为摸透我了？既然如此，就冲着我一个人来啊！』

对方好像说了什么。一段沉默。

『对，没错，你永远是对的。』

圭司接下来的声音变得无力：

『可是夏目，你不要再干涉我们了。』

挂电话的声音。佑太郎犹豫该不该进去后决定折回走廊，在电梯前打发了一些时间。

夏目应该是之前在「dele.LIFE」工作的人吧。圭司说的「我们」，是指圭司和谁吗？照一般来想，是圭司和舞吧。但圭司居然如此毫不掩饰情绪，实在罕见。夏目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佑太郎寻思了一阵，踩着比平常更重的脚步声往事务所走去。开门一看，圭司顶着一如往常的表情，坐在一如往常的位置上。

「早。」佑太郎说。

「是比平常早了点。」圭司哼了一声。「但也没早到哪里去。」

圭司的态度完全无异于平常，几乎让人怀疑刚才听见的都是幻觉。佑太郎稍微放下心来，走到办公桌前。

「后来查到什么了吗？」

圭司的办公桌上有大量列印出来的文件，许多地方都以小字写下注解。

「嗯，以结论来说，你妹妹的临床试验资料没有遭到窜改。」

「咦？」

就要伸手拿纸的佑太郎停下动作，望向圭司：

「意思是室田没有做出违法情事？可是室田害怕我爸妈连络他啊！」

佑太郎激动地说，圭司制止似地举起手来：

「我依序说明。这是昨天取得的资料的一部分，临床试验的protocol。」

圭司将连上桌电的萤幕转向佑太郎。

「protocol？」

「试验计画书。简而言之，就是写有临床试验实施方式的作业步骤。每个临床试验，都有一份试验计画书。这是上个月开始进行的新的降血压药的临床试验计画书。」

萤幕上显示的是ＰＤＦ档，但佑太郎实在提不起劲去读那些掺杂着英文的蝇头小字文件。而且上面的页数编号是八十一，连总共有几页都不知道。圭司似乎也不期待佑太郎全部读过，他立刻就把萤幕转回去，继续说明：

「我也看了其他几份最近相和医大附属医院进行的临床试验计画书。获益良多呢。你对临床试验瞭解多少？」

「医生会开给病患真的新药或是对身体没有影响的安慰剂，病患并不知道自己服用的是哪一种。然后医院搜集大量病患的资料，来确定新药是不是真的有效果。不是这样吗？」

「虽然不算错，但也不算正确。药厂首先会确定研发出来的新药安全无虞。经过动物实验后，第一次用于人体时，一般都会选择健康的成人。」

「健康的成人？啊，对了，有那种打工呢。」

所谓的「临床试验打工」，对没有一技之长或人脉、只有健康可取的年轻人来说，是非常好赚的工作。佑太郎虽然没有做过，但听过不少别人的经验之谈。

「这是临床试验的第一阶段。如果这阶段安全性没有问题，就进入第二阶段。第二阶段的对象是药物欲治疗的疾病病患。药厂提出委托，由接受委托的医疗机关──也就是医院来进行临床试验。一家医院符合的病患人数不会太多，因此临床试验一般都有多家医院参加。医院向求诊的病患征求同意，参加临床试验，让他们服用药物，取得数据。这个时候，就像你刚才说的，多半都采取盲测方式。病患分为两组，一组服用真正的新药，好像就称为『真药』，另一组则服用不含药效成分的药物，也就是安慰剂。虽然也有服用不同分量的真药的情况，但现在不考虑这些。」

「嗯。」

「病患的数据资料，由负责诊疗该病患的医院、药厂及居间的第三方机构共享。这第三方机构的任务，是为了确保临床试验公正地进行。因为有这个第三方机构，目前即使临床试验造成某些事故，也不可能隐瞒。」

「所以你才说铃的资料没有被窜改？」

「不，我刚才说的是目前的状况。临床试验有这第三方机构参与，是三、四年前的事而已。你记得这起事件吗？」

圭司翻找桌面，递出一张纸。是报社线上版的报导列印。

「啊，嗯。」佑太郎接过那张纸点点头。「我记得。」

距今约六年前，某家药厂的员工参与了多家大学附属医院的临床研究数据制作，以不正当的手法窜改数据，使自家公司的药物显得更有效，结果东窗事发。由于那是许多病患都在服用的药物，因此引发社会广泛的关注。因为是与药物相关的丑闻，佑太郎记得当时他满怀苦涩地看着这则新闻。

「由于这起事件，药厂和医院，尤其是和大学附属医院之间腐败的关系广为世人所知了。因此这起事件以后，进行了制度改革，全国各地的临床试验都开始有第三方机构介入了。」

「也就是说，在铃参加临床试验的九年前，没有这种第三方机构对吧？那不就可以窜改资料了吗？」

「没错，是没有第三方机构。」

圭司操作滑鼠，再次把萤幕转向佑太郎。

「这是九年前的试验计画书。相和医大附属医院的心血管内科在九年前的八月进行的临床试验，就只有这一项。这应该就是你妹妹参加的临床试验的计画书。抗心律不整药物，对吗？」

萤幕上就和刚才一样，满满的掺杂英文的蝇头小字。但和刚才不同的是，佑太郎很熟悉上面的一些名词。「ＱＴ间期」、「ＱＲＳ波」，是那时候经常看到的专有名词。

「她的病很容易引发心律不整。」佑太郎说。「是很棘手的病，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严重的心律不整，导致死亡。我妹一直活在这样的恐惧当中。」

虽然有许多要注意的地方，但铃可以过普通生活。然而心律不整无法预料何时会发作，这样的不安让一家人笼罩在暗影中。虽然不到下雨，却也没有放晴，这就是他们家的日常。对这样的真柴家而言，能参加临床试验，形同第一次从云间射入的阳光。

佑太郎闭上眼睛。总是浮现眼底的情景，已不再是鲜明的影像。

灿烂的阳光。夏季的庭园。水管喷洒出来的水。淡淡的彩虹。戴帽子的少女。回首轻柔地一笑。身后摇摆的向日葵。

吹动向日葵的风，「叮铃」一声吹响了屋檐下的风铃。

轻柔地微笑的脸庞突然从视野中消失。风铃声在耳底回响。附近的母亲的尖叫声。无法动弹的自己的身体。在视野边缘摇晃的热气。

记忆中的夏季气息让佑太郎陡地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圭司就像正默默等待他平复似地，继续说下去：

「根据这份试验计画书，九年前的这场临床试验，没有第三方机构介入。」

「那──」

声音哽在喉咙，佑太郎咳了一下，改口说：

「那表示他们有办法窜改数据吧？」

「但事情没这么容易。只要是一定规模以上的医院，一般来说，一名病患的数据都会有好几个人看到。根据计画书内容，相和医大附属医院除了主持人室田以外，还有三名医生参与这场临床试验。并有两名在第一线支援临床试验的ＣＲＣ──这是类似护士的职员，也列名其上。要窜改数据并非不可能，但如果这么做，一下子就会曝光了。」

「事实上，铃的主治医生就怀疑院方了。」

「我是说，如果真的有人窜改，应该会有更多人发现。室田做的，不是窜改你妹妹的资料，应该是其他的不法勾当。那名主治医生察觉临床试验中有某些不法，却不知道是什么，所以才会建议家属查明真相吧。」

「其他的不法勾当？」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可以猜出一二。为了让新药研发成为国家成长产业之一，必须让审核手续简便化，这也有助于消除drug lag──药物上市延迟的问题。正当厚劳省主导大力推动的时候，发生了你妹妹的事故。这是新药研发期间的医疗事故，而且死去的是才十几岁的女孩。虽然没有公开身分，但你妹妹的死成了不小的新闻。然而后来却没有演变成大骚动，就此落幕。为什么？」

「因为……家属放弃提告了。世人认为既然连家属都接受她的死了，那也不是什么值得吵闹的事吧。是我们家人葬送了铃。」

沉默引得佑太郎抬头望去，和圭司四目相接了。圭司瞬间抹去脸上的痛惜，冷漠地喃喃说：

「你白痴吗？我不是在问你那种感伤的情节。媒体和社会大众之所以不关心了，是因为他们认为那不是事故。那个十几岁的女孩，不是死于临床试验，而是偶然在临床试验的期间病死而已。他们就是因为这样想，才停止了追究。那为什么他们会这样想？」

「因为医院说明铃服用的是安慰剂。」

「没错。如果病患服用的是安慰剂，他的死亡就不可能与临床试验药物有关。大家都这么想。不过，你妹妹服用的是安慰剂，这件事是谁说的？」

「谁说的？」

「就像你说的，在盲测当中，病患并不知道自己服用的是真药还是安慰剂。不仅如此，为了彻底避免主观影响效果，一般来说，甚至不会让医生和药厂等所有参与临床试验的人员知道。」

「咦？不让任何人知道？可是如果没有人知道，那要怎么知道结果？」

「所以药厂会找和临床试验无关的业者居中协助。」

「业者？」

「医院得到病患同意参加临床试验后，首先会为每个病患进行编号，这叫受试者识别号码，然后把这些号码告诉业者。药厂会把外观看不出是真药还是安慰剂的药拿给业者，由业者把这些药加以编号。」

在业者底下，病患和药物都成了失去一切特质的、单纯的号码。

「嗯。」佑太郎点点头。

「接着业者用程式制作乱数分配表，根据这份分配表，决定要将几号的药物分配给几号的受试者。医院会依照业者的指定，把药物开给受试者。」

「程式……」佑太郎说。

决定参加临床试验的妹妹分配到没有任何意义的号码，然后程式将真药的号码分配给这个号码。一切都是由此开始。

「这样啊，不是人为，而是程式决定的吗？」

「这是当然的。在乱数方面，电脑远比人类可靠太多了。因为人会有私心。」

「那如果程式把安慰剂的号码分给铃，铃可能就不会死了对吧？也许她到现在都还活着。」

一想像起这样的「现在」，佑太郎的胸口一阵苦闷。

程式没有任何私心，当然也没有杀意。然而妹妹却死了。

「不要怪罪无法制裁的事物。」

听到圭司尖锐的语气，佑太郎抬起头来。

「若要说偶然，世上发生的一切几乎都是偶然。说得极端一点，也可以全部怪罪给神明。但即使如此，还是有应该受到制裁的人。否则人的世界就运作不下去了。我们现在在讨论的是这些人。」

「是啊。」佑太郎点点头。「嗯，我知道。继续吧。」

圭司盯着佑太郎，就像在确定他真的没问题吗？佑太郎再点了一下头，圭司向他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由程式制作的分配表，在临床试验完全结束前，绝对不会公开。不过有些情形，会在临床试验的途中必须知道分配的内容。为了预防这类紧急状况，而有了紧急钥匙这样的东西。利用紧急钥匙，可以知道每一名受试者的识别号码被分到哪一种药，有多少名受试者，就有多少个紧急钥匙。如果受试者出现重大健康问题，医院为了进行处置，必须知道受试者服用的是真药还是安慰剂。但如果因此揭露整份分配表，就失去匿名性，无法继续临床试验了。为了避免这种情形，而有了紧急钥匙这种可以得知个别受试者分配药物的东西。紧急钥匙好像是一张纸，或者说标签，有多少受试者就有多少张，装在信封里密封起来。它由分配的业者保管，只有遇上紧急状况的时候，才会拆封必要的受试者的份。」

圭司看着佑太郎，像是在确定他是否理解了。佑太郎点点头。

「你妹妹过世的时候，应该拆开了她的紧急钥匙。然后医院公布你妹妹服用的是安慰剂。」

佑太郎渐渐理解圭司想说什么了。

「如果铃死后到拆封的这段期间，可以把铃的紧急钥匙掉包的话──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

「呃，可是等一下，室田不知道铃服用的是不是真药吧？那……」

那他根本没有掉包的动机。佑太郎想要这样说，被圭司抢先制止了：

「这一点我也想过了，但我发现一个有趣的部落格。那是一个医生匿名开设的部落格，上面说即使是盲测，在临床试验的过程中，有时候还是看得出服用的是什么。临床试验期间，医生会为受试者验血验尿、做心电图等等，搜集必要的资料。临床试验使用的新药效果愈好，服用的效果愈容易反映在数据上。」

若说理所当然，这也是理所当然。

「啊，确实如此。」

「有些临床试验为了避免这种情形，会禁止在试验期间搜集资料，但你妹妹的临床试验不是这样。从试验计画书来看，每个月都会对受试者检查一次。」

「啊！」佑太郎回想起来，惊叫一声。「这么说来，铃的主治医生也说过。他说从临床试验期间的数据来看，她服用的是新药的可能性很高，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室田应该也是这样想吧。」

「所以才会把紧急钥匙掉包。」

「没错。不管数据看起来如何疑似服用真药，只要打开紧急钥匙，发现分配到的是安慰剂，那些数据变化就不是药物造成的了。或许会被解读为就是安慰剂效果。接下来只需要在临床试验完全结束前，窜改分配表，最后将紧急钥匙当中分配到真药的其中一个掉包成安慰剂，让真药和安慰剂的数目相符合。」

「这样就掉包完成了。」

「对，没错。」

「室田就是做了这些事吧？」

「我这么认为。但有个问题。就算室田是计画主持人，也无法拿到分配业者管理的紧急钥匙。那是物理性的物品，被实际保管着，没办法像电脑资讯那样从外部破解窜改。事实上，医生甚至不知道紧急钥匙被如何保管在什么样的地方吧。如果要掉包，无论如何都需要分配业者内部的人协助。」

「协助者吗？这……」

要怎么找到那个人？先询问药厂，找出负责那场临床试验的分配业者，接着再从那家业者的员工里面查出进行违法情事的人。以步骤来说是这样，但要查到那个人，应该不容易。佑太郎内心一阵暗澹。

「对。原本我也觉得头大，不知道要从何下手，没想到意外容易就发现了。」

「咦？什么？找到了？」

「日下勋。」

「谁？」

「室田家的笔电。里面虽然没什么特别的资料，但他偶尔会和一个高中同学电邮往返。对方用的是公司信箱，我从网域名称调查，发现那是也承包分配业务的医疗服务公司。」

「发生死亡事故的临床试验中，负责想要掉包的资料的业者里面，刚好有认识的人？」

「应该相反。因为刚好是可以上下其手的状况，所以才决定放手一搏。虽然不知道是拿了室田的钱，还是有其他理由，但协助者八成就是这个日下部勋。」

圭司又翻找桌面，递出一张纸。是列印出来的电邮，寄件人是室田和久，收件人是日下部勋。佑太郎读了那封信。似乎是相隔半年的连络，写了简单的近况：老花眼愈来愈严重、尼特族的儿子依然赖在家里、妻子变得健忘。信件很短，由于几乎毫无内容，因此要说奇怪，也令人觉得奇怪。时隔半年写信，却没有特别的要事。即便是客套话，也没有邀约最近碰个面等等。感觉也可以解读为是在传达「我还活着」的讯息。

佑太郎这样说，圭司点点头：

「我也这么认为。然后我猜想，过去共同染指犯罪的共犯，如果一直隐瞒罪行活下来，是不是就会像这样信件往返？」

圭司递出别的纸。是日下部对室田的回信。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内容。简单地叙述近况后，也没有道别等等，信件就这样结束。

「我回溯室田电脑里的邮件程式保存的信件，发现两人以半年到一年一次的频率彼此连络。你那封信是今年二月初寄的，之后没有再连络。日下部应该还不知道室田过世了。」

佑太郎知道圭司想说什么。

「父亲死后，从父亲的电脑得知这名友人的儿子，前去通知父亲的死讯。」

「就是这样。」圭司让开位置。「用室田的信箱吧。内容就交给你发挥。」

佑太郎移动到电脑前，开始写下要求日下部勋会面的信件。

「ＡＭＡＤＡ医疗服务」位于丰洲高楼大厦的十五楼。走出电梯后就是柜台，坐着一个小姐。再过去的自动门旁，一名相貌凶悍的年轻警卫正目光炯炯地警戒着。佑太郎对柜台小姐说自己是室田一郎，和日下部勋有约，小姐指示电梯前的沙发说「请在那里稍等」。佑太郎坐在那里等日下部勋。这段期间有几名员工进出。要打开自动门，似乎需要用职员证刷旁边的刷卡机。

忽然他感到窒息，伸手要松领带，急忙按捺下来。来这里之前，佑太郎先回家一趟，换了白衬衫和外套，甚至打了向圭司借来的领带。

他忍耐着窒闷感，观察社员进出的样子，这时一名白发矮个子的西装男子走了出来。他环顾柜台前方，目光立刻停留在佑太郎身上。佑太郎站起来，男子在原地招手。佑太郎拎着还没有还给圭司的公事包，快步走近男子。

「日下部先生吗？」

「对，你是室田的儿子？」

眼镜底下的单眼皮眼睛打量地看着佑太郎。那双眼睛看上去像是刻薄，也像是胆小。靠近一看，脸上有许多黑斑。

「我是一郎。生前家父承蒙您多方关照了。」

原本就小的眼睛眯得更小了。虽说最近都没有共通点了，但如果他们是高中同学，即使见过小时候的一郎也不奇怪。佑太郎原本担心引起怀疑了，但结果只是多虑了。

「这样啊，室田真的死了啊。」

日下部对着地板喃喃似地说，向柜台走去。

「明明应该没什么不同……」

不知道是对话还是自言自语。佑太郎追上去，为了慎重起见，追问道：

「没什么不同？」

「我们已经超过六年没见面了。」

佑太郎等待下文，但日下部不打算继续说下去。已经超过六年没见面了。既然如此，不管对方是生是死应该都没什么不同。一会儿后，佑太郎才想到他是这个意思。

日下部在柜台办了手续，领了访客证，交给佑太郎，往自动门走去。他从西装右口袋掏出职员证刷卡。佑太郎向旁边的警卫笑了笑，把访客证别在胸前，跟着日下部穿过自动门。

进去之后的宽阔空间以屏风区隔开来。佑太郎被领到其中一间。小桌子旁边放了四把椅子。看来职员与访客都在这里会面。屏风另一侧传来交谈声。

佑太郎和日下部在桌子两旁坐下来。

「室田怎么过世的？」

「主动脉剥离。因为很突然，家母和我都非常难以接受。」

「这样啊，是病死的啊。」

「咦？」

佑太郎反问，日下部说「没事」，含糊其词。

「啊，喝咖啡好吗？」

「啊，请不用客气。」

日下部才刚坐下去又站起来，却停下动作看佑太郎。佑太郎不知道他是在意什么，以眼神反问，日下部微微苦笑说：

「你比室田说的懂事多了。」

「啊，这样吗？」

日下部带着那苦笑，微微摇头：

「父母对孩子的批评不能当真呢。」

日下部说完，走向墙边的自动贩卖机。佑太郎看着他的背影，取出手机。

『刷职员证进公司。现在在会客区。没有电脑。』

他只输入这些传送出去。圭司立刻回覆：

『进室内。需要职员证？』

圭司交给佑太郎一个以ＵＳＢ连接的小机器。他说只要把机器插进公司里的电脑，一分钟就可以制造后门。

「后门？」

「从内部打造的秘密出入口。只要知道后门在哪里，不管正面玄关的安全措施有多严密，都可以如入无人之境。在系统内部的电脑制造后门，就可以轻易进入『ＡＭＡＤＡ医疗服务』的公司内部系统，应该也可以找到九年前的资料。」

「资料？你要找什么样的资料？」

「九年前，日下部掉包了紧急钥匙，也就是物理性的资料。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找到证据了，但他应该也窜改了另一份资料，也就是临床试验完全结束后公开的分配表。如果系统还保存着九年前的分配表，应该也留下了程式跑出来的原版的分配表被窜改的痕迹。而医大附属医院的你妹妹的临床试验资料没有更动，所以应该还留着你妹妹分配到的受试者识别号码。只要对照这两者，就可以证明你妹妹服用的是真药了。」

佑太郎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来到日下部的公司。圭司的讯息是在命令『设法侵入有电脑的房间』、提醒『入内可能需要职员证』。

「说的可真容易。」佑太郎小声嘀咕。

不过来这里之前，圭司也说「如果觉得困难，不要勉强」。

「那里是处理数据资料的公司，破解可能需要时间，但也并非办不到。」

圭司的口气很含糊，听不出到底是否期待成果，但听到他这样说，站在佑太郎的立场，他不择手段也要做出成果来。

佑太郎收起手机。日下部很快就拿着两个纸杯回来了。

「啊，谢谢。」

佑太郎接下杯子。日下部重新在对面坐下。职员证在西装右前口袋。

「这么说来，您穿西装呢。」佑太郎决定从话家常下手。「我听说是医疗相关公司，还以为会是穿白袍。」

「我们不是那类公司。虽然是医疗相关，但是和室田的工作类型完全不同。我们公司是负责协助统计和分析医疗数据。」

「日下部先生也是做这类工作吗？」

「对。」

日下部摸索西装内袋，取出名片。

『资讯系统三课　首席分析师　日下部勋』。

「首席分析师，好厉害。」

「一点都不。课内只有用屏风区隔开来的办公桌而已。虽然有课长，但部门没有上下或前辈后辈之分。偶尔在实务上会跟其他部门合作，但几乎都不会跟同部门的人配合。我们部门只需要跟数据打交道就行了。」

医疗数据的统计和分析。这样一家只有一个楼层的公司，却管理着数量庞大的医疗数据吧。消逝的一个生命，在这些数据当中被视为什么？

「这工作有趣吗？」

佑太郎从名片抬起头，忍不住这么问。日下部讶异地回看佑太郎。

「你对这工作有兴趣吗？」

「啊，不是。」

佑太郎急忙思考合适的说词。他隐藏不小心跑出来的「真柴佑太郎」，重新披上「室田一郎」的外皮。

「我不擅长跟人打交道，所以想说从事这类工作或许不错。」

他在最后「啊哈哈」地笑，如此辩解，但日下部的表情僵硬起来：

「很抱歉，我没办法替你介绍。」

「呃，咦？」

「如果是以前就有办法，但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以前的影响力了，抱歉。」日下部低头说。「你说要来公司找我时，我就一直想要说，但又觉得你没有开口，我却抢先拒绝，实在很失礼，所以说不出口。不过……是啊，除此之外，也没理由到公司来嘛。」

我只有这个时间有空，不好意思，那就去您的公司碰面吧──看来日下部把佑太郎如此强硬的要求，解释为是要他帮忙介绍工作。佑太郎决定顺水推舟，点了点头：

「嗯，是啊……」

「没必要硬逼你当医生，让你来我们这里工作好了──以前我对室田这样说时，虽然是半开玩笑，但即使他当真了也无所谓。那时候我就有办法把你一个人拉进来，但后来状况不同了。」

「喔，状况不同了。」佑太郎点点头后，觉得似乎应该要表现得还有留恋，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日下部有些欲言又止，但佑太郎等他回答，他便悄声开口了：

「大概三年前，我干了件蠢事。不，我并不是有意的，但似乎在车站让附近的小姐觉得不舒服了。」

日下部垂下目光，模糊下文。佑太郎猜想应该是被诬指为色狼了。

「对方虽然没有提告，但是被公司知道了。后来我在公司里的处境就不是很好。这类处理资讯的公司，对这种事情很敏感。如果你是因为以前我对室田说过的话而特地来找我，真的很抱歉。」

日下部头低得更深了。

「不，请别这样……」

对方一口气单方面地说完，让佑太郎不知所措。这下就不好让话题延续下去了。现在这种状况，深深行礼的日下部抬头后，自己就只能说「抱歉失礼了」，然后离开。

「请不要这样，我实在当不起。」

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佑太郎作势起身，着了慌似地伸出手，假装不小心挥到，手背扫过桌上的咖啡杯。如同他瞄准的，杯中的咖啡泼向日下部的西装左侧。日下部立刻后退，但西装已经沾上了一大块咖啡渍。

「啊，对不起！」

佑太郎绕过桌子，来到日下部背后，掏出手帕，擦拭站起来的日下部的西装左侧。

「不，我没事。」

佑太郎趁着日下部的注意力放在左侧时，抽走右口袋里的职员证，火速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

「西装脏掉了，请赶快脱下来吧。我拿去洗手间清理一下。」

「不用了、不用了。」

「咖啡立刻处理，就可以清掉的。请把外套给我吧。」

「真的没关系，晚点我自己弄。」

「啊，那最好不要等，马上清理。我就不继续打扰了。」

「啊，这样。」

佑太郎拿起桌上的杯子，催促日下部。就要离开屏风隔间时，日下部停下脚步：

「求职的事，我也会稍微问问看。我再写信到室田的信箱。」

「谢谢。」佑太郎说，要日下部快走。「请快点清理吧。我把杯子丢掉就回去了。」

「喔，好。」

「谢谢您了。」

佑太郎行了个礼，走向垃圾桶。在垃圾桶前偷瞄了一下，日下部还在那里看他。佑太郎倒掉喝剩的咖啡，用手势表示：请自便吧。

日下部点点头，微微扬手，总算背对佑太郎离开了。佑太郎等他的背影弯过转角后，离开垃圾桶。之前经过进来的自动门时，他看到那里有公司部门图。他小跑步折回那里，寻找「资讯系统三课」。就是日下部刚才走去的方向。

佑太郎急忙走到日下部转弯的转角探头看。没看到日下部。走廊过去右边是厕所。继续前进，经过「资讯系统一课」、「资讯系统二课」前，再转个弯，看到「资讯系统三课」了。不出所料入口旁有刷卡机，他取出日下部的职员证刷卡开门。

就像日下部说的，里面有许多小隔间的办公桌。只听到敲打键盘的声响。座位是一边各六人，共十二人面对面。门最前面的隔间有个年轻男子伸出头看他。戴着耳机。他看到佑太郎，一脸狐疑，但佑太郎向他微微颔首，往前走去，男子也没说什么，继续回去工作。佑太郎经过男子背后，前往前方的空位。他猜想这可能是日下部的办公桌，但隔板墙上挂着西装外套。经过之后绕过隔间尽头，查看对面另一排。第一张桌子是空的，但上面的夫妻照不是日下部。再三张桌子之后的办公桌也是空的。空位就只剩下这里了。电脑没有关机。佑太郎进入隔间，把圭司给他的机器插入ＵＳＢ插孔。萤幕弹出小视窗，出现文字。佑太郎掏出手机，启动计时。圭司说只要一分钟，但为了保险起见，他想插个三分钟。

佑太郎坐到椅子上，回头看唯一开放的背后。墙上有一道看似牢固的铁门，门旁有台机器。不是刷卡机，似乎是指纹辨识装置。上面用日文写着「资料保管库」，与室内的氛围格格不入。物理性的资料应该就保管在里面吧。如果外人想要闯进里面，必须先设法破解刷卡机，打开这个房间的门，瞒过里面的职员的耳目，再打开指纹辨识装置的电子锁。而数位资料则是由连圭司都认为破解「需要时间」的安全性守护着。

「呃，你是哪位？」

有人出声。隔壁年约四十的女职员靠在椅背上，仰身看着佑太郎。那角度可以隔着佑太郎看到电脑萤幕。佑太郎急忙拉开椅子，离开隔间。

「哦，那个，日下部先生叫我在这里等。」

「等？」

「呃，资料，我要跟他拿资料。」

「资料？咦？那日下部人呢？」

「啊，他去洗手间。好像很急。他帮我开门，叫我在他的座位等，自己冲去洗手间了。」

「啊，这样。可是嗯？资料？你是哪里的人？」

佑太郎的目光扫向手上的手机。插进去之后才过了四十秒。

「我是委托贵公司分析资料的公司人员。」

佑太郎指示别在胸前的访客证。

「客户怎么会跑来这里？咦？我们这边的对口业务是谁？」

「啊，业务负责人的名字我有点想不起来了，这部分是其他部门的人负责的。」

「其他部门，这样啊。不好意思，可以看一下名片吗？」

「啊，名片，名片是吗？呃，是，当然没问题。」

佑太郎想了起来，从公事包掏出名片。

「『ＩＴ钜力科技』。」

女职员似乎已经不想隐藏她的疑心了。她用自己的电脑搜寻公司名，但看到有模有样的官网，似乎信服了。

「做网路的？」

「啊，是。」

「却委托我们？」

「对。不过详细的委托内容我不好透露。」

「这样。」

她盯着佑太郎，用眼角余光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两个键。

「啊，柜台吗？我是系统三课的宫下。辛苦了。我们这里有个客人，想确认一下。」

佑太郎瞄了一下手机，两分钟过去了。他瞥了一下萤幕，视窗已经消失了。拔掉机器冲出去，应该可以离开办公室。但现在对方打内线给柜台了，即使出了办公室，也会在门口被警卫逮住。就算闪过警卫，电梯也不一定停在十五楼。很有可能正呆呆地等电梯时，其他警卫赶过来，也可能被男员工团团包围。

「啊，不，也不是那样……对，访客……对，啊，是我们这里的日下部。」

看来只能赌电梯停在十五楼一把了。佑太郎趁着女职员转开视线的瞬间，伸手拔掉机器，滑入口袋，拎起公事包，准备离去，手腕却被一把揪住了。

「我正在确认，」

女职员伸出左手，以意想不到的蛮力抓住佑太郎的手腕。

「可以请你等一下吗？」

嘴上说得礼貌，语气却是不容分说。女职员似乎不打算放手。甩开她的手，从坐着的她背后抓住她的衣领，用拇指根用力按住她的颈动脉，这样可以让她来不及出声就昏过去吗？

应该可以。倒不如说，只能这么做了。

就在佑太郎下定决心时，声音传来：

「啊，宫下，怎么了？」

是日下部。手里拿着西装。和日下部一起过来的男子只是瞥了佑太郎一眼就经过，进入同一排另一个空的隔间。

「怎么了吗？」

这次他问佑太郎，讶异地看向揪住佑太郎手腕的女职员。

「啊，赶上了吗？」佑太郎说。

「啊，嗯，幸好洗掉了。」

女职员放开佑太郎的手。电话另一头似乎说了什么，她转回去应话。

「啊，以访客身分，是，这样啊。」

她望向手上的名片，似乎犹豫是不是也要确定一下姓名和公司名，但似乎又转念认为不必。

「好的，不好意思，我这边也确认了。打扰了。」

女职员挂了电话，冷冷地对日下部说：

「不应该让外人进来的。如果要见访客，就去会议室或会客室。」

日下部想要反驳，佑太郎抢先行礼道歉：

「真的对不起，我不会再这样了。」

佑太郎哈腰低头，女职员尽管一脸不满，但还是回去做自己的工作了。

「不好意思。」

佑太郎不让日下部有机会开口，推着他的背，要他往外走。然后趁日下部别开视线的瞬间，手伸向旁边的女职员办公桌，一把抄走自己的名片。

「我名片快用完了。」

佑太郎微笑说，把名片收进口袋。女职员一脸厌恶，但没说什么。日下部就要回头，佑太郎再次催他，把他带出办公室外。

「你怎么会在这里？」

「呃，这个，刚才掉下来了。掉在刚才的桌子底下。」

佑太郎递出职员证。

「我想要还给您，所以拿来名片上的部门等，但仔细想想，这样掉了证件的日下部先生会进不来呢。真对不起，我应该在外面等的。」

「啊，这样啊，嗯，谢谢。」

日下部收下职员证，压低声音说：

「隔壁那个女的，个性本来就很严厉，跟我特别合不来。如果她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我代为道歉。」

「啊，不会，没事的，我很好。」佑太郎笑咪咪地说。

如果日下部回去以后和她交谈，应该会出现许多疑点。感觉交谈的可能性不大，但难保完全没有。必须抢在那之前离开才行。

「那，我先告辞了。」

「嗯。」

日下部点点头。佑太郎背对日下部，留心尽量不显得脚步匆促，往门口走去。

３

佑太郎一回到事务所，一颗篮球便迎面飞了过来。他拍了两下之后，投给圭司。

「怎么样？找到『ＡＭＡＤＡ医疗服务』的资料了吗？」

「进去系统了。但九年前的分配表资料被删除了。更早以前的都还留着，所以是有人把九年前的那份资料删掉了。」

圭司把球放到膝上，猛地将轮椅向前推。迅速逼进的圭司突然从眼前消失，佑太郎忍不住往后踉跄，圭司不理会，锐利地一个回转，投球出去。篮球画出抛物线，击中画在门上的圆框，掉落下来。佑太郎接住球，又投向圭司。

「那资料没办法复原吗？」

「以人类目前的科技来看，几乎不可能。」

圭司在轮椅旁运着球说。佑太郎一阵脱力，瘫倒似地跌坐在沙发上。

「那不就没有证据了？」

「也不尽然。事件当时的邮件还留着。」

佑太郎抬起头来：

「邮件？」

圭司将篮球投向佑太郎，抓住轮圈，推动轮椅。

「日下部都会用公司信箱连络私事，就像与室田联络时一样。」

圭司回到他的老位置。佑太郎也把球丢开，走到办公桌前。

「可是，都过了九年了耶？」

「『ＡＭＡＤＡ医疗服务』的邮件伺服器无期限地保管着邮件。这在这类企业并不稀奇。」

「这样吗？」

佑太郎一直有种成见，认为数位资料轻易就会被删除。

「上面有他跟室田的信件往来吗？是拜托他掉包紧急钥匙的内容吗？」

「他们两个还没神经大条到会拿公司信箱讨论非法勾当。倒不如说，那段时期，日下部和室田完全没有半封信件往来。相反地，有他跟一个叫富樫的人的通信。」

「富樫？谁？」

「日下部的姊夫。」

「跟姊夫通信有什么好奇怪的？」

「之前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信件往来，却在你妹妹过世的三个月后，九年前的十一月开始，忽然开始连络。」

「不会只是碰巧吗？」

圭司递出几张列印出来的内容，就像叫他直接用看的比较快。内容似乎是依时序整理的两人信件。第一封信是「富樫达彦」寄给日下部勋的。

『你在电话中提到的事，我这里无法提供协助。虽然可以介绍ＰＭＤＡ的人给你，但应该无济于事。我正在找认识的朋友（注２）讨论，请再等一下。』

富樫的信寄出后二十分钟，日下部回信了：

『我无意给姊夫添麻烦。我真不该这么做的。请当成没有这件事吧。』

接着就像要扯开话题似地，日下部聊到最近愉快的事，问候富樫的妻子「彩」，也就是自己的姊姊的近况。「彩」似乎身体不好，他写了类似慰问的话。这封信佑太郎读了两次。字里行间明确地透露出日下部想要让姊夫远离「这件事」的焦急。都已经是九年前的感情了，却竟如此鲜艳地刻印在数位资料上，这忽然让佑太郎感觉奇妙。

「为什么你觉得这封信和铃的临床试验有关？」

「『ＰＭＤＡ』。」圭司说。「上面不是提到吗？」

「啊，有。『ＰＭＤＡ』是什么？」

「医药品医疗机器综合机构。厚劳省辖下的独立行政法人机关。厚劳省里并没有直接监督临床试验的部门，国家实质上是透过这个『ＰＭＤＡ』在管理临床试验的。这里的高层大部分都是厚劳省派过去的，也负责临床试验的相关谘询业务。从时期上来看，『这件事』很有可能就是指你妹妹的事。」

『上头真可怕。』

佑太郎想起父亲的喃喃声。

「厚劳省。富樫这个人跟厚劳省有关吗？」

「嗯，我查了一下，立刻就查到了。」

圭司递出别的纸。佑太郎接过来浏览。上面是九年前的厚劳省干部一览表，有「富樫达彦」这个名字，头衔是厚生劳动审议官。

「审议官很厉害吗？」

「只比事务次官小，是厚劳省的第二把交椅。」

「大到不行呢。」

「当时在厚劳省主导新药研发成长计画的，似乎就是富樫。」

妹妹在八月过世。茫然若失的家人好不容易接受妹妹的死亡这个事实，妹妹的主治医生却登门拜访，告知她的死亡有可疑之处。父母雇了律师，要求医院公开资料。这是十月的事。

「日下部因为我爸妈开始追究，慌了起来，找厚劳省高官的富樫求救。」

「没错，应该就是这样。而富樫也没办法置之不理。这是临床试验中的事故，而且是国中女生的死亡事故，会引来社会大众的关注，有可能造成他主导的新药研发成长计画的阻碍。」

「两人利害一致，所以联手？」

「不。」

圭司示意，佑太郎翻开另一张纸。是富樫写给日下部的信。富樫开头先是抱怨年底的忙乱，在最后若无其事地提到「那件事」。

『那件事我问过认识的朋友了。事情发展似乎不太理想。目前我正在设法。』

收到这封信一个小时后，日下部以强硬的语气想要阻止富樫：

『请不要把这件事外传。真的，请姊夫忘了这件事吧。』

虽然找对方商量，但并不打算依靠对方吗？日下部这时又提到富樫的妻子「彩」。

『如果给姊夫添麻烦，对彩就太过意不去了。也为了彩，请姊夫忘了这件事吧。』

语气近乎恳求。

后来富樫没有再写信来，日下部连续写了三封信，确定富樫对「那件事」没有多加干涉。

再继续翻页，富樫总算回信给日下部了：

『你才应该忘掉这件事。往后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与你无关。』

「此后两人再也没有信件连络。」

如果收到这种信，一定会惊讶地打电话吧。否则就是直接去找对方吗？

佑太郎这么说，圭司也点点头：

「我想他应该这么做了。然后两人确定并同意了某些事。」

富樫最后一封信，是在八年前的二月寄出的。佑太郎回想起当时。

对于父母的要求，医院提供的内容与公开宣布的内容并没有什么不同，实在令人无法接受。父母和律师拟定方针，准备将之视为医疗过失，打官司要求赔偿，借此厘清临床试验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爸妈是在过年后的大概这个时期，正式开始准备提告的。紧接着我们家就遭到各种骚扰。」

「逼家属放弃提告──两人应该讨论了这样的事。不，从邮件来看，应该是富樫主导，日下部默认。」

「应该就是这样。」佑太郎点点头。

从与妻子的对话想像出来的室田和久的形象，还有亲眼见到的日下部勋这个人的形象。尽管知道他们就是想要把妹妹的死当成病死，稳妥地埋葬掉的人，但佑太郎实在无法认为他们是彻头彻尾的恶人。回想起当时他们一家人所遭遇到的丑陋恶意，稍微窥知的他们的面貌，实在是太过平庸了。

「就是这家伙。」

佑太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纸上的「富樫达彦」四个字。

「那个时候千方百计打压我们一家人的，就是这家伙。」

佑太郎忽然想起一件事，翻回第一页。

『我问过认识的朋友了。』

这句话令他介意。

「这里的朋友指的是谁？是指相和医大附属医院的谁吗？不，应该是更有来头的，是医师会的干部吗？还是和药厂有关的医生？」

「不知道，这部分还不清楚。」

「要怎么样才能见到这个富樫达彦？」

「他的住址在横滨。」

「横滨？」

圭司操作桌电的滑鼠，把一个萤幕转向佑太郎。上面开着邮件软体，显示从一家叫「LIST & BAND」的公司寄来的信。似乎是制式信件。

『您查询的对象住址：』

旁边写着横滨市中区的住址。

「这是什么？」

「只在网路上开业，贩卖各种名单的业者。我向他们查询了富樫达彦的住址。其他也在网路上大概查了一下资讯，不愧是做到厚劳省二把手的人物，有不少个人资讯。富樫现年六十五岁，五十八岁从厚劳省退休后，就空降到大药厂成立的智库担任所长。但四年前从那里离职，这三年似乎没有什么公开活动。」

「他现在在家，在这个住址吗？」

「不清楚。我用日下部的名字和信箱，寄出附有病毒的邮件。如果顺利，就能劫持富樫的电脑。我会从那里查出富樫的情报。」

佑太郎打算等待结果，准备出门买晚饭，惹来圭司失笑：

「富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收信。我瞭解你的心情，不过今天先回去吧。一有动静，我会立刻连络你。」

佑太郎回到位于根津的家，发现玄关门没锁。他以为遥那来了，但脱鞋处摆的是一双陌生的男鞋。

「爸？」

佑太郎边脱鞋边朝屋内问。虽然他不曾问过父亲是否还有这里的钥匙，但这里以前是父亲的家，即使他有钥匙也不奇怪。但屋内没有回应。

佑太郎诧异地打开纸门，发现一名陌生男子坐在矮桌前。

「嗄？」

佑太郎忍不住吓得惊叫。

「咦？你谁啊？」

那是个面庞像月球表面的矮小男子，应该五十来岁。

「你回来了。」

满不在乎地回答的男子怀里抱着小玉先生。小玉先生看到佑太郎，想要离开，男子却不放它走。他用左臂紧箍着小玉先生，右手抚摸动弹不得的它的喉咙。

坐下──男子以眼神命令。面带笑容，眼底却有着冰冷的意志。

佑太郎反瞪男子。

抚摸着小玉先生喉咙的手，以掐住喉咙的形状停住了。小玉先生被迫抬起下巴，不满地看看男子，接着扭头看佑太郎。

佑太郎当场盘腿坐下。

男子又开始摸小玉先生的喉咙。

半晌之间，双方都没有开口。

男子哄猫似地舌头咂咂作响，抚摸小玉先生的喉咙。佑太郎紧盯着男子，观察家中的气息。没有其他人的样子。

「真柴佑太郎。」男子终于开口。「听说是为了赚零花，什么事都做的便利屋？」

「我现在不做那类工作了。」

「那你现在在做些什么？」

「跟你无关吧？」

「发生在身边的事，其实很少与自己无关。如果觉得无关，那是因为视野太狭隘。你应该要这样想。」

「我要煮晚饭了。放开小玉先生，报上名字，说出来意。照这个顺序，快点把事情解决吧。」

男子没有放开小玉先生。

「像以前，猫都是养在外头的。现代的猫却被关在家里，喏，你不无聊吗？」

男子轻拍小玉先生的头。

「而且家里不一定就比屋外安全啊。」

男子不停地拍着小玉先生的头。小玉先生缩着脖子，任凭男子摆布。

「比方说，如果屋子失火了怎么办？这房子这么旧了，感觉会烧得很旺。这阵子又天干物燥嘛。如果在屋檐下泼点煤油再点火，一眨眼就会整个烧起来吧。那样一来，你就变成烤猫咪啰，对吧？」

男子的手继续拍着小玉先生的头。

「你要做什么？」

「不是应该先放开猫，报上名字吗？」

小玉先生终于闪开单调地不停拍头的手。它脖子一缩，咬住落向前方的手掌。活该！佑太郎差点笑出来。然而男子一声不吭，只是蹙起眉头，默默地俯视咬住手的小玉先生。小玉先生狠瞪回去。双方默默地互瞪片刻，结果是小玉先生认输了。它一脸尴尬地松口。手渗出了一点血。男子舔了下伤口，若无其事地继续拍打小玉先生的头。

「也没什么事，只是想拜托一下。」

男子说完后，歪了一下头说「啊，不对」。

「应该说是建议呢。是啊，为了让每个人都幸福的建议。」

「建议？」

「真柴佑太郎，停止你正在做的每一件事。」

「什么？」

「即使继续下去，也不会有人幸福。别说幸福了，应该会害所有的人不幸。」

「所有的人？」佑太郎说。「室田、日下部……啊，富樫是吗？是富樫达彦派你过来的吗？」

佑太郎去日下部的公司找他时，把印有「真柴」的名片交给了日下部的同事。他期待女同事不会告诉日下部，但还是被日下部知道了吧。日下部又告诉富樫，富樫派人行动了。

「是谁派我来的不重要。你正在做的事，会让所有的人不幸。这才是重点。」

「你说的所有的人，是指日下部和富樫吗？」

「你真是视野狭隘呢，真柴佑太郎。自由跑腿人──听说以前人家都这么叫你？难怪。」

「不是人家这么叫，是我自称。」

「哈！」男子笑了。「自作贱，那真是不可活了。真卑微。」

「被这卑微的家伙时隔九年的行动吓得皮皮锉的又是谁？」

「没有人怕你。」

「放掉小玉先生，滚出我家。」

话声刚落，男子的手便掐住了小玉先生的喉咙。跟刚才不一样，手劲极强。小玉先生双眼暴睁，在男子手中挣扎起来。佑太郎就要起身扑向男子，但男子更快起身，拉开了距离。

「坐下！」

男子伸长掐住小玉先生脖子的手，举在一旁。小玉先生发出惨叫，四肢拼命划动。

「坐下，思考，扳指头计算。照这个顺序，赶快把事情解决掉。你爸跟新老婆之间生了两个孩子，现在六岁和三岁。你妈再婚对象的继子，最近好像终于愿意叫她妈了。听说你妹妹的好朋友现在也偶尔会来这里不是吗？好了，指头扳到第几根了？除了这只猫，你还有多少弱点？」

佑太郎狠命咬紧牙关。小玉先生瞪大双眼，疯狂地在半空中扒抓着。佑太郎再也无法忍受，往前扑去的瞬间，男子放手了。小玉先生侧向摔落在榻榻米上，吐咳了一声。佑太郎冲过去，它痛苦地哼声，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佑太郎把它拥入怀中。

「就是你吗？」

佑太郎抱着痛苦喘鸣的小玉先生，瞪着男子。

「九年前，骚扰我们家的也是你吧？」

男子狞笑，代替回答。

「是富樫命令的吗？」

「又回到这个问题？开口之前可以动点脑吗？真柴佑太郎。这个问题并不正确。」

「不正确？到底要问什么……」

男子打断佑太郎发问似地摇头说：

「就此罢手。这是最好的做法。不是对任何人，而是对你最好。」

男子转身背对佑太郎，打开纸门。

「啊、等一下，站住！」

佑太郎小心翼翼地把还在呛咳的小玉先生放到榻榻米上，追赶上去。

佑太郎跑出走廊时，男子已经关上玄关门了。

「等一下！」

他趿上运动鞋打开玄关门，瞬间闻到一股焦臭味。循着味道望去，窗外的外廊底下正冒出烟来。

「搞什么鬼！」

男子走出大门了。佑太郎想追，却无暇分身。他趴到地上探头看外廊底下，有东西在燃烧。

「啊，真是的！」

他抓起靠放在屋墙上的扫帚倒过来，扒出外廊下的火焰。好像是把浸了煤油的旧布卷成一团后点火。他用力踩踏灭了火，再跑到屋前道路扫视，但男子已不见踪影了。

回屋内一看，小玉先生正趴在佑太郎把它放下来的位置上。本以为它是在屈辱地生闷气，但并不是，它的喉咙传出阵阵喘鸣声。

「你还好吗？」

佑太郎在旁边坐下，看小玉先生的脸。小玉先生站起来，前脚搭在佑太郎膝上。

「啊，要上来吗？」

佑太郎把它抱到膝上，小玉先生安心地蜷成了一团。喉咙深处的喘鸣声持续不断，不时掺杂着难受的咳嗽声。佑太郎轻轻地抚摸它的背。

一段时间过去，喘鸣声渐渐平息了。佑太郎松了一口气，同时一股强烈的愤怒油然而生。

刚才那名男子，肯定是听命于富樫。

「黑道？」

佑太郎喃喃自语着，又摇了摇头。他以前也和几个黑帮成员打过交道，但刚才的男子气质不对。这年头的黑道不会大剌剌地做出恐吓行为，而且事情发生在九年前，如果是组织，头头早就换人了。那名男子不是隶属于组织，而是听命于个人。是富樫底下专门处理肮脏事的秘书之类的吗？

不久后，小玉先生发出睡着的呼吸声。佑太郎左手继续抚摸着小玉先生的背，右手掏出手机，传讯息给遥那：

『我要离家一阵子，可以拜托你照顾小玉先生吗？』

现在是晚上八点多。遥那可能还在上班。他这么想，但立刻收到回覆了：

『ＯＫ。我不知道你要去哪，不过等你的伴手礼喔。』

「烧卖（注３）之类的吗？」佑太郎苦笑。他小心不吵醒小玉先生，轻轻地把它从膝上挪到榻榻米上。

走上二楼，收拾行装。他犹豫该不该连络圭司，但决定不连络。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或许不只是平常那种触犯侵入民宅罪的行为而已。会是暴行罪还是伤害罪？他不准备犯下杀人罪，但连自己都无法断言。他完全无法预测看到对方后，自己会涌出什么样的冲动。他不想把圭司卷入犯罪。

转乘地下铁和私铁，往横滨方向移动，再从下车的车站走上长长的坡道。途中许多人家装饰着奢华的圣诞灯饰。

富樫家位在俯瞰港口的高台上。这幢白色的箱型建筑物在落成当初或许散发出时尚的风格，但屋子老旧后，过于简单的造型适得其反，看上去平板无趣。如果再大一点，或许看起来会像是某种研究所。佑太郎隔着围栏看庭院，发现草皮和树木都许久未整理了。前面的邻居是和风住宅，后方的邻居则是老大厦公寓。

佑太郎戴上飞行外套底下的连帽衣帽子，进入公寓入口。经过电梯前，前往楼梯间，打开楼梯间的窗户出去外面。围栏另一头的富樫家一片寂静。二楼窗户有灯光，但一楼窗户一片漆黑。没有人声或水声。佑太郎左右查看后，翻越围栏。下方铺着防盗用的小石砾，一踩就会发出声响。他抓着栏杆，踩着基台的混凝土，绕到屋后。

许多人家即使玄关装了防盗效果极佳的高级门锁，对后门也疏于防护。但富樫家用的果然不是什么便宜的盘簧锁或销簧锁，感觉难以用工具撬开，不过门与门框之间有缝隙。佑太郎从背上的背包取出铁丝，探勘门内，很快就探到门把上的转锁，打开了后门，收起铁丝。从掏出铁丝到收起来，花不到两分钟。

把门打开一条缝。感觉屋内无人察觉，也没有灯光。佑太郎再把门开大一点，将身体滑入缝内。四下一片漆黑。他脱下帽子，从背包取出笔型手电筒，查看四周。进入的空间是厨房。流理台和瓦斯炉就在附近，吧台另一头是餐桌。没看到人。佑太郎穿着运动鞋进入屋内。

餐厅有两道门。一道通往宽阔的客厅，佑太郎打开另一道门，经过走廊。来到玄关了。他贴在玄关旁的楼梯底下，侧耳聆听。有弦乐器的声音。好像有人在楼上听ＣＤ。

佑太郎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

二楼有四道门。其中一道门缝透出光线，并传出细微的说话声。佑太郎关掉笔型手电筒靠近门边，把耳朵贴上去。抒情徐缓的弦乐器旋律中掺杂着男声：

『对，没错，这是第二乐章。光是第一乐章就够了？是啊。』

男子轻笑。

『很长，就像交响曲呢。不过这个第二乐章，很多人说这首曲子的精华就在这里。别说了，好好欣赏吧。』

男子就此沉默。徐缓的旋律持续着。听在佑太郎耳中，那旋律尽管徐缓，却总带有一丝紧张。

『对，从这里开始。』

男子刚说完，旋律所打造的平静世界瞬间崩塌了。旋律化成了强烈的感情漩涡袭向佑太郎的耳朵。曲调激烈哀痛，令人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

瞬间撼动佑太郎心胸的旋律很快地又恍若无事地恢复成原本徐缓的调子。

『怎么样？』

男子的声音问着。不等对方回话，声音继续说道：

『我觉得刚才的那一段就是死亡。是两个月后将要死去的作曲家以生命做为代价，才能将死亡变换成音乐。我这么解释。』

是这样吗？那就可以理解为何能有刚才那段魔术般的旋律了。

佑太郎心想，觉得这么想的自己很可笑。

也许是因此而放松了紧张，他倚靠的墙壁发出了「叽」的一声。佑太郎倒抽了一口气。他知道门内的男子也屏息了。

『有人吗？』

声音还没有靠近门旁。现在立刻离开门前躲起来──他应该这么做，身体却未如此行动。

他听见男子往门口走近了。门很快就会打开，男子将看到自己。尽管这么想，佑太郎却无法移动。理由太简单了。男子就是富樫达彦，而他再也不想逃离富樫了。他不想做那种偷偷摸摸躲藏的行径。

简直就像傻子。

连自己都这么觉得。如果富樫发现他，一定会报警。自己溜进他家，却一无所获，就这样被交给警察。

眼前的门打开了。或许是半信半疑，富樫发现站在门外的佑太郎，吓了一跳似地身体后仰。

以年龄而言个子算高。肩膀很宽，体格魁梧，也许年轻时从事过运动。头部只有周围留下一些白发，头顶全秃了。生活可能很节制，脸型和体型都很精实。

富樫摇摇晃晃地后退，但很快便重新站定。他挡住门口似地看佑太郎。

「宵小吗？」

富樫发现对方不懂，改口问：

「小偷吗？我把钱全部给你，当然会等你离开后再报警。」

「钱……」

佑太郎就要行动，富樫立刻张开手掌作势要挡。

「不要碰我。如果你对我施加任何暴力，就会变成强盗罪。钱给你，你拿了钱就走，可以吧？」

语气不容分说，但并不高压，也不强加于人。以前的厚劳省第二把交椅。立于人上者都是这样的吗？佑太郎不合时宜地佩服起来。

「我去拿钱。我可以动吧？」

「我不要钱。」

富樫眯起眼睛：

「那就麻烦了。我只能给你钱。」

「如果我说我是来杀你的呢？」

「是吗？」

「我也可以杀了你。」

富樫谨慎地观察着佑太郎的表情，露出沉稳的笑：

「因为你可以杀我就被杀，我会死不瞑目的，你也没有任何好处吧？让我去拿钱吧。为了预备急用，楼下的柜子里有五十万。」

富樫指着佑太郎旁边，像是在征求许可走过去。

「我不要钱。你进去房间。」

房间里还有别人。距离这么近，那个人不可能没注意到异状，然而却从刚才就一声不响。

「不要进来。我们去别的地方说。」

「什么？」

富樫伸手像要推佑太郎的胸，佑太郎揪住他的手腕，以对方的手肘为支点扭转。富樫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佑太郎丢下他走进房间。

约五坪大的房间里摆了一张大床。是护理床。床背升起。床铺左右有一些像医疗仪器的东西，却没有连上任何病人。床是空的。机器没有插电，灯号全是熄的。彷佛时间停止的这幕景象中，只有弦乐器的声音流泻着。

「你想做什么？」

富樫起身走近，抓住佑太郎的肩膀。

「不是来偷东西的话，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佑太郎从刚才也一直在想。自己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自己期待着什么？

佑太郎与富樫的视线缠绕在一起。

他大概是希望富樫恬不知耻地活着。

佑太郎这么发现。

他希望这家伙恬不知耻地活着。只要能确定这一点，任何事情他都干得出来。他可以唾骂他、痛殴他，甚至杀了他。

「真柴。你记得这个名字吗？」

佑太郎说，富樫瞪大了眼睛。

「真柴……那，你是那女孩的……」

佑太郎甩开富樫的手。

「我是她哥。真柴佑太郎。」

「这样……」

富樫点点头，茫然地后退，一屁股倒向墙边的沙发。

「原来如此，这样啊。」富樫再次点头。「你的确有资格杀我。」

没有反击、没有抵抗，甚至没有辩解。这反而让佑太郎气恼起来。

「你有你的理由，是吗？」

佑太郎说，富樫抬起头来：

「你知道多少？」

得知佑太郎的身分，富樫也没有要推诿塞责的样子。佑太郎坦白回答：

「我妹在临床试验中，因为药物副作用过世了。为了隐瞒真相，临床试验的主持人室田医生利用他的高中同学日下部，掉包了紧急钥匙。我爸妈试图揭发真相，日下部焦急起来，找你商量善后之道。当时的你在厚劳省主持推动国内的新药研发。你派人压下我爸妈的官司。」

富樫摇摇头：

「不对。啊，不，如果只看表面，或许确实是这样。但不是这样的。这不是事实。」

听到那意义不明的呢喃，佑太郎更烦躁了：

「哪里不对？」

对于怒吼似地质问的佑太郎，富樫疲累地回以微弱的声音：

「隐瞒死亡事故、推动新药研发。不是这样的。那是更……真要说的话，是更私人的理由。」

富樫说，深深叹了一口气。

「更私人的理由？」

富樫垂头看了地毯好半晌，慢慢地抬起头来：

「事情的源头不是令妹的死，而是更早。」

「更早……？」

「临床试验中有人过世，这是有可能的事。既然那不是治疗，而是试验，就有可能引发死亡事故。」

「所以病患就活该死掉吗？我妹死掉是没办法的事吗？」

「不是，我并没有这样说。我是说，令妹的死是一起不幸，但她的死没有必要隐瞒。对于参与临床试验的每一个人来说，她的死都不是需要隐瞒的事。家属一定会伤心，一定会感到无比的愤怒。但临床试验就是这样的。我们已经征求同意了。应该用书面和口头说明过，试验有可能引发对病患不利的后果。而令妹和令尊令堂仍然决定要参加。」

这一点佑太郎也知道。

「临床试验中有受试者死亡，这种情况虽然不频繁，但并非绝对不会发生。为了预防意外，医院准备了格式严谨的同意书请受试者及家属签名，并且加入保险，以备意外死亡之需。不管是对医院还是药厂，令妹的事故都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那为什么……」

「所以，那是更私人的理由。」

「什么意思？」

富樫又垂下头似地望向地毯。然后声明「我也是听勋说的」，娓娓道来。

「九年前的某一天，室田在医院里遇到一名少年，消沉地坐在院内长椅上。室田想，也许少年是因为生病而烦恼。他一时兴起，在少年身边坐下来，问他怎么了？」

──你怎么了？看你一脸闷闷不乐的。

「当时少年的妹妹正与父母一起接受主治医师说明临床试验的内容。但少年对于参加临床试验感到迟疑。」

──我觉得这不是坏事，可是就是觉得不太好。可能是因为大家都期待太高了。

「啊！」

佑太郎轻喊了一声。这是连他自己都尘封已久的记忆。

「室田马上就想到，是他担任主持人的临床试验。由于当时已经有严格的义务必须向病患说明风险，因此要征求病患同意参加临床试验，没有过去那样容易了。室田当下对少年说了。」

──最坏的情况，就是药物没有效果。但就算没效，也不会变得更糟。参加临床试验不会有坏处的。

「听到室田的话，少年松了一口气似地露出微笑。」

──这样啊。那就好。

「少年的妹妹同意参加临床试验。试验开始四个月后，病患因为药物副作用过世了。室田身为主持人，准备立刻采取必要措施。然而室田走出病房时，病患的哥哥就挡在前面，对他破口大骂。」

──不是不管再怎么糟，也只是药没有效吗？我都跟她保证绝对不会死掉了！

「我说了这种话？」

「对，你好像说了这种话。你不记得了吗？」

佑太郎摇摇头。

当时的事对他打击太大了。他无法明确地忆起后来自己做了哪些事，但依稀记得他对在场的医生和护士说了极刺耳的话。

「ＣＤ。」佑太郎说。「可以关掉吗？」

富樫从沙发站起来，拿起柜子上的遥控器，停止播放。弦乐器的声音停止了。寂静的房间里，富樫继续说下去：

「主治医生已经向病患及监护人确认过参加临床试验的意愿了。室田对病患哥哥说的话，只能算是私下闲聊，并非正式保证。但如果对话内容曝光，室田会因为他轻率的发言，遭到严厉的指责。虽然应该不至于被撤销医师执照，但肯定会被逐出大学医院。」

「他起码也该负起这点责任吧？」

「室田想要让儿子当上医生。他希望在儿子心目中，自己是一个杰出的医生。」

「就为了这点理由？只为了这点理由，就隐瞒了铃的死亡真相？」

富樫把遥控器放回原位，慢慢地折返，坐回沙发上。

「一般的话，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但当时室田的环境，让他刚好有办法动手脚。」

「日下部勋是吗？」

「没错。在勋的协助下，令妹的死亡被掩饰成与临床试验无关。但后来没有多久，你们家人对此萌生疑心。你们开始追查真相了。」

「这时你登场了是吧？」

「我是听到勋的说明，才知道令妹的死亡事故。如果家属提告，室田和勋的所作所为将被揭发。我研究过能否以保密义务为由，隐瞒到底，但感觉很困难。这样下去，两人的罪行会曝光。我想要避免这样的结果。」

「因为这会阻碍你推动新药研发、让医药产业成为国家成长产业之一的计画。」

「对，这也是理由之一。死亡事故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动手脚太糟糕了。若是公诸于世，日本的新药研发第一线将会遭到严厉的挞伐。别说推动新药研发了，甚至有可能导致药剂审核过程变得更加缓慢。」

「所以你帮了他们。」

「但这些理由都是次要的。我之所以行动，是出于更私人的理由。我不希望勋招来抨击，波及勋的姊姊，我内人。」

「姊姊？你太太？为什么他们会被抨击？」

「你认为勋为什么会协助室田？」

「因为室田拜托他吧？室田用钱收买他不是吗？」

「勋没有收钱。勋从室田那里得知这件事，反而是积极地要帮他掩饰。」

「为什么？」

「他的姊姊，也就是内人，生了严重的病。」

富樫的视线转向病床。佑太郎也跟着看过去。

「那是一种神经疾病。她从婚前就行走困难了。勋一直替他的姊姊担心，希望能有药物治好姊姊的病。他怀着这样的心愿，进入医疗资讯公司。勋会协助室田，是因为当时研发那种临床试验药物的药厂，宣布着手研发他所期待的药物。那是有可能治好姊姊的新药。勋为了避免药厂的新药研发受到影响，协助了室田。当然，这是愚蠢的行为。如果他事先找我商量，我一定会阻止他。但勋告诉我时，是事情都已经做了、医院也公开说明之后许久的事。如果勋的罪行曝光，他的动机也会被揭露。如此一来，内人也会招来骂名。不，即使没有人责怪，内人也会深深自责吧。我不想看到这种情形。」

「所以你派出自己的部下，调查我们一家人。你派人骚扰我们，还利用厚劳省的门路，向我爸的公司施压。」

「令尊的事……对，没错，是我做的。我想要设法将令尊的注意力从诉讼转移开来，却招来那样的结果。我觉得很抱歉。」

「铃的主治医生怎么会死掉？不是你派人杀了他的吗？」

「那真的是意外。是酒后开车引发的意外。当然，无法否定事故的远因可能是室田要他闭嘴，让他对俯首听命的自己感到自我厌恶。」

「从时间上来看，不可能无关吧？他等于是被你们害死的。」

「是啊，你说的没错。」

「其他你还做了令人作恶的事吧？那是你部下的独断独行吗？你至少有接到报告吧？那家伙……」

视线和富樫对上了。富樫的表情让佑太郎皱眉：

「咦？那不是你的部下吗？」

「呃，不是……」

「这样，还有别人是吗？那家伙是听从另一个人的命令行动的。」

仔细想想，眼前的富樫看起来也不像个丑陋的怪物。佑太郎回想起富樫写给日下部的邮件内容。

「是你『朋友』吗？对，你找过你『朋友』讨论这件事吧？那是谁？是相和医大附属医院的谁吗？院长吗？还是来头更大的人？」

那个人才是佑太郎在找的丑陋怪物。佑太郎逼近沙发上的富樫。

「这……我不能说。」

「说！你有义务告诉我。而且你都说了这么多，有什么差别吗？」

「那个人也有他的苦衷。」

「什么？」

「他也跟我一样，家中有人生病。症状跟内人很像，就和内人一样，步行困难。我们都在寻找治疗方法时，在某个医疗相关的研讨会上认识，成为朋友。他也对当时宣布研发的新药寄予强烈的期待。我找他商量，他得知这件事，设法要让你父母放弃提告。对他来说，这也是情非得己。请不要逼我说出他的名字。」

「你知道他对我们家做了什么吗？」

「不知道。不，我害怕去知道。原谅我。」

富樫深深低头。佑太郎走到富樫面前，用力扯住他的衣领，硬是要他抬起头来。

「那家药厂可能会研发出治疗家人疾病的新药──就为了这种他妈的期待，你知道那家伙做出多残忍的事吗！因为那家伙，我们整个家都毁了。是我们太软弱了，对，或许是吧。但就算是这样，我也绝对无法原谅那家伙。说出他的名字！」

富樫泪湿了眼，以强烈的视线回望佑太郎：

「如果那是你的家人，难道你就不会寄望吗？」

「什么？」

「即使会伤害别人，如果自己的女儿、妹妹能因此而得救，那也无所谓──你就不会这样想吗？不管可能性再怎么低，如果那是你的家人，难道你就不会寄望你说的那他妈的期待吗？」

「那，换成是你，就能原谅吗？家人的死亡真相被隐瞒，想要得知真相，整个家就被残酷地摧毁了，换成是你，就能原谅吗？」

富樫垂下头去。

「说出他的名字。这是你唯一能做的赎罪。」

「生病的是他的儿子，他可是个父亲啊！当然会不择手段吧？而且他……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佑太郎讶异自己居然没有倒下。讶异的同时，他感觉到强烈的天旋地转。佑太郎用力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你找那个人商量，想看看能不能用他的保密义务来保住室田和日下部对吧？啊，原来是这样，你那个朋友并非什么医生。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佑太郎睁开眼睛。富樫困惑地看着他。他已经没有什么要问富樫的了。

「后来你太太呢？」

「两年前死了。最后甚至难以活动。她一定很苦。」

「你一直在照顾你太太？」

圭司说，富樫这三年都没有公开活动。

「三年前，我因为一些无聊的事，被迫离职。以结果来说，是啊，最后一年我可以陪在内人身边。」

「这样啊。」

之后的两年，他就和妻子的幻影一起活在停止的时间里。

佑太郎走向门口。

「你要走了？」

佑太郎没有回答，离开房间。富樫跟了上来。

「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跟你无关。接下来的事已经跟你无关了。」

佑太郎回答时，走廊传来玄关的敲门声。

『不好意思晚间打扰，请问有人在吗？』

富樫一脸讶异。敲门声持续着。

『我们是警察，不好意思，可以开门一下吗？』

「警察？」

富樫喃喃，看向佑太郎说：

「我没有报警。」

「我知道。」佑太郎点点头。「不是你，是别人干的。」

佑太郎走下黑暗的楼梯。富樫跟了上来。玄关的敲门声持续着。

『富樫先生？不在家吗？』

「最后一个问题。」

富樫看向佑太郎。

「刚才的曲子是什么？」

「舒伯特，弦乐五重奏。」

佑太郎穿过玄关，走向后门。

「来了，我这就开门，请等一下。」

富樫拖延时间似地对警察说。佑太郎离开后门，沿着与来时相反的路线，从隔壁大厦公寓跑出马路。他瞥了一眼停在路边的警车，赶往车站。

抵达「dele. LIFE」的事务所时，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了。开门一看，圭司就坐在老位置。他早有预感，因此并不惊讶。

「你还在。」佑太郎说。

「嗯。」圭司点点头。「我觉得你会来。」

「不是觉得会被警察抓走？」

圭司没有装傻，只是摇了摇头。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就在这么近的地方，却完全没发现。连自己都觉得白痴得好笑。」

佑太郎走到圭司的办公桌前。

「这样。」圭司点点头。

佑太郎想要刺探他的真意，但圭司只是淡淡地回视他，佑太郎实在不懂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起因是室田的死，对吧？室田死了，委托来了。他委托删除的，是掩饰铃的死亡真相的相关证据资料，而你找到了。如果这份资料曝光，参与隐瞒的人，将会被顺藤摸瓜地全牵扯出来。而最后对家属做出骚扰行为，逼迫家属放弃提告的某个律师的卑鄙行为，也会被公诸于世。所以你删除室田的资料后，决定清查事件相关人士手中的资料，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不利的证据。然后你把对你父亲不利的东西全删除了。相和医大附属医院的内部系统里到底留下了什么？『ＡＭＡＤＡ医疗服务』的系统里又留下了什么？父亲做出那种勾当，儿子也不遑多让。你利用我，到处删除对你父亲不利的证据对吧？你有什么借口吗？追根究柢──」

佑太郎绕过桌子。圭司仰望走到旁边的佑太郎。那平静的视线，只是令佑太郎怒不可遏。

「追根究柢，都是因为你的身体这副德行，才会引发这一切！你少没事人似地呆坐在那里！」

佑太郎一脚踹倒圭司的轮椅。轮椅侧翻，圭司的身体跌落在地上。趴倒的圭司靠臂力翻转身体，双手在背后撑起上身，仰望佑太郎。

「没错，如果不是我的身体这副德行，你和你的家人就不会遭遇这一切了。对不起。」

圭司像要折断脖子似地深深低头。

「啊啊啊啊啊！」

不成话语的怒吼自腹部深处涌上来。佑太郎狠狠地对着倒下的轮椅乱踹一通。

「为什么！如果要删掉你父亲做肮脏事的证据，叫别人去做就是了，为什么要利用我？我会进这里工作，也不是巧合吧？是你安排让我拿到那张名片的吗？为什么？为什么！」

佑太郎最后用力踹开轮椅，瞪住圭司。

「把你引来这里的不是我，是夏目。」

「夏目？」

「一条线索，会如何影响得到线索的人？他对这种事很感兴趣。近乎病态地感兴趣。我不知道他是直接给你的，还是派人给你的，但夏目把这里的名片给了你。」

「他为什么要──」

「他想看我会有什么反应吧。夏目就是这种人。你把你妹妹的照片拿给我看时，我才发现了。」

「照片？」

佑太郎想起有一次案子结束后，他把铃的照片拿给圭司看。

「家父做了什么事，我在他死后整理电脑时发现了。生前是企业法务的家父，也会替企业处理一些问题。为了对付狮子大开口的股东，他也雇用过处理麻烦事的人。家父就是命令那个人逼迫真柴家放弃提告的。家父下了什么命令、那名男子受命做了什么，我在家父死后的电脑中得知细节，惊愕极了。对我来说，家父是理想的大人，总是冷静、聪明、沉稳，做出正确的选择。然而这样的父亲居然染指如此卑鄙的勾当，我震惊到无以复加。家父留下的资料里，有过世的病患的照片。」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你听到真柴这个姓氏，没有想到可能跟我有关吗？」

「家父留下的资料里面没有真柴这个姓氏。你妹妹的名字、你父母的名字，都是用英文首字母记录的。至于与诉讼无关的哥哥，则只字未提。」

「这表示对他来说，我们家只是一个案子罢了吗？死掉的病患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兄弟姊妹，他毫无兴趣是吧？」

「他想要把它视为与其他案例没什么不同的案子吧，所以才没有写下真柴的名字。家父应该强烈地认识到自己的罪行有多重，所以他才没有删掉你妹妹的照片，和自己的犯罪证据资料。家父下不了手删除。」

「但你把那些资料全部删掉了吧？」

为了不让任何人知晓，圭司一个人删除了父亲肮脏的部分。

『不管是电脑还是手机、平板，以猝死而言，都整理得太干净了。』

以前舞这么说过。

「对。」圭司点点头。

「然后这次你利用我，也侵入相和医大附属医院的系统和『ＡＭＡＤＡ医疗服务』的系统，删除了里面不利的资料。然后派你父亲以前雇的家伙挑衅我，让我前往富樫家。只要侵入富樫家的我被依现行犯逮捕，一切就结束了。对你父亲不利的证据已经彻底从世上消失，叫嚣说妹妹死亡的相关资料被掉包的哥哥是以现行犯被逮捕的犯罪者，不会有人理他说什么。」

圭司露出意外的眼神：

「这样啊，相叶去找你了？」

「相叶？」

「我爸以前雇用的人。他说什么？」

「不要再装傻了，就是你派他来的吧？」

「不，是他自己去找你的。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他了。他发现我想做什么了。应该是觉得与其阻止我，直接威胁你比较快。」

「阻止你？阻止你要做的事吗？」

「家父死后，我看到资料，心慌之下把那些资料从电脑中删除了。我检查家父生前使用的每一个数位装置，把不让想舞和家母看到的资料都处理掉了。虽然有许多灰色的行为，但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对准备提告的病患家属的所作所为。为了我、为了甚至不知道对我有没有用的新药研发──一想到这里，我真想把他的骨灰坛从墓里挖出来，一脚踹飞。」

圭司说完笑了笑，伸出右手抚摸无法动弹的脚。

「唯有这件事，我觉得绝对不能让舞和家母知道。所以我请来了夏目。」

「那个夏目到底是什么人？」

「是我学习数位科技的大学里，大我好几届的学长。他在大学很有名，几乎就像是传说中的生物。关于电脑破解，他被认为超越Wizard级，而是Lucifer等级了。我连络夏目，说明缘由，请他设法让这场临床试验的资讯操作绝对不会曝光。得知原委后，夏目觉得很有趣，答应下来。然后我成立了这家公司。」

「『dele. LIFE』？」

「对。夏目以员工身分过来这里，将可能成为你妹妹的临床试验资料遭到窜改的证据逐一删除。凭夏目的本事，这一点都不难。而夏目完成工作后，我向他提出了另一项委托。」

「什么委托？」

「我要他让与事件有关的三个人，室田、日下部和富樫，失去社会信用。」

「为什么？」

「日下部姑且不论，室田和富樫都是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很容易成为媒体追逐的目标，两人做的坏事，随时都有可能被揭露。所以我想剥夺他们的社会地位，把他们驱逐到不起眼的角落。而且，即使他们三人当中有人因为某些理由，告白窜改资料的事，只要失去社会信用，就不足为惧了。因为已经没有任何能够佐证的资料了。我的这个委托，让夏目更觉得有趣。他精确地完成了任务。」

「那，室田引发的医院资料外泄事件……」

「对，是夏目干的。」

「日下部呢？」

「他把日下部塑造成车站的偷拍狂。在车站，有一名女性控诉被日下部偷拍裙底风光。站员依言检查日下部的手机，发现里面真的有女子裙底的照片。」

「怎么做的？」

「要把资料放进装置里，比偷出来更容易。如果你觉得我在撒谎，把手机拿出来就知道了──日下部依言把手机交给女子，女子再把手机拿给站员，这样短短的一瞬间就够了。女子请站员检查，站员打开照片资料夹，里面有日下部完全不知道怎么来的照片。站员报警后日下部被交给警方，这件事闹到他身边人尽皆知后，女子撤销告诉。」

「富樫呢？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媒体收到一份资料，指出富樫除了薪资以外，还以各种名目收取空降的智库给他的现金。虽然并不算违法，但不是做为薪资给付，而像是黑金似地交付，这一点引发种种臆测，隔月富樫就辞掉了智库所长的职位。资料本身是事实，因此没有被深入追查，但资料是如何流出的，应该没有人知道。」

「夏目用这些手段让三人失去了社会信用。然后呢？」

「没有然后。就此没了下文。他留下一颗足球，消失无踪。只有不久前打了一通调侃人似的电话过来。」

『可是夏目，你不要再干涉我们了。』

佑太郎想起圭司这样说。

佑太郎环顾事务所。足球掉在沙发旁。他走过去，用脚尖挑起来，拿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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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是这些文字。

「为什么送你足球？」

佑太郎把足球掷向圭司。圭司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的文字，扔到房间角落。

「天晓得，我才不知道。」

佑太郎觉得那是夏目在挖苦想要把碍眼的东西全数铲除的圭司。除此之外，他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要送足球给绝对不可能用到的圭司。

「啊，不，等一下。」佑太郎说。「刚才你说夏目删除了对你父亲不利的资料？」

「对。」

「咦？那你做了什么？你利用我侵入相和医大附属医院、『ＡＭＡＤＡ医疗服务』的系统，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删除对你父亲不利的资料吗？」

「因为夏目引发的资料外泄事件，相和医大附属医院的资讯安全变得异常严密。特别是病患的资料，为了预防外泄，都予以加密，只能在院内系统的装置上阅览。现在如果想要查阅相和医大附属医院的病患资料，就只能潜入院内。我曾经假装病患，前往医院，在柜台的电脑直接安装病毒，接着再从这里破解，试着查看病患资讯，却是徒劳无功。」

「你去医院，难道是舞小姐开心地说你主动去医院那一次？那是为了放入病毒？」

「对，没错。」圭司点点头。「『ＡＭＡＤＡ医疗服务』原本安全性就很高，三年前，防护变得更加严密了。因为有个骇客破解了公司系统。后来『ＡＭＡＤＡ医疗服务』听从那名骇客的建议，打造了更坚固的安全性。」

「那个骇客是……」

「就是夏目。夏目依照我的委托删除了资料后，为了让资料维持那个状态安全地保管，将『ＡＭＡＤＡ医疗服务』的安全性修补得更为坚固。如今回想，真是多此一举。结果以我这种等级的技术，实在无法从外部侵入系统。如果要挖掘资料，就只能从内部装置存取，制造后门。我就是要你去做这件事。」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放入资料，比删除资料容易太多了。」

「咦？」

「室田与日下部共谋窜改临床试验的资料，但夏目已经把证据删除了。所以我重新制作证据，放入相和医大附属医院和『ＡＭＡＤＡ医疗服务』的系统里。我也做了证明前厚生劳动审议官与某个律师犯下卑劣犯罪的邮件资料，顺便塞进去。」

证据资料已经消失了，所以……

「你不是把里面的资料删掉……」

而是放入伪造的资料吗？

佑太郎哑然失声。

「然后你会去富樫家，被接获通报的警方逮捕。你会告诉警方你去富樫家的目的。警方应该不会采取行动，但只要新闻见报，富樫就会受到关注。如此一来，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证据。」

「发现你放进去的证据。」

「对。我打算如果没有人发现，就让它泄漏出去。」

「可是我会去富樫家，确实是因为你告诉我他的住址，诱导我去，但你也无法确定我会在今天过去吧？但你还是报警了吗？」

圭司目瞪口呆地说：

「你啊，怎么会觉得我没有掌握你的手机位置？」

「啊，手机。定位功能吗？」

圭司指向翻倒的轮椅，就像在问他可以坐回去吗？佑太郎扶起轮椅。接下来不需要协助，圭司自己便坐了上去。圭司回到办公桌前，从抽屉拿出随身碟，就像下棋那样，「叩」地一声放到桌面。

「这里也有我做的资料，随便你要拿去给电视台还是报社。」

「可是那是假资料吧？」

「谁会知道是假的？他们违法乱纪本身是事实。而且只要去资料应该的出处寻找，就能找到这些证据。」

「所以你才计画了这一连串的事？那室田的委托是假的？室田并没有委托删除资料，是你捏造的。」

「你有权利知道九年前发生了什么事，也有权利制裁牵涉其中的人，包括室田、日下部、富樫、我父亲，还有我。」

圭司举起双手手掌，就像在说话说完了。

「随你处置吧。我在这里等你发落。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毫无怨言。」

佑太郎看着桌上的随身碟。他拿起来，用力握在掌心。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底强烈的冲动失去出口，凶猛地在体内冲撞。圭司注视着桌面，完全不看佑太郎。佑太郎用握着随身碟的拳头狠狠地捶了一下桌面，离开事务所。

佑太郎往车站走去，但已经没有车班了。他也不想坐进狭窄的计程车，用走的往根津的方向前进。

也许是因为年关逼近，即使过了午夜，干线道路仍有许多行车。寒风自正面扑来，佑太郎双手插进飞行外套的口袋里。右手依然握着随身碟。他现在甚至不想去思考该用这支随身碟做什么。他抱定这次一定要逮到的决心，总算猎捕到的敌人，却根本不是他所想像的丑恶怪物。

他走了约一个小时，回到根津的家，屋中散发灯光。

「啊，佑哥。」

进屋一看，遥那正站在矮桌上把金葱条挂到墙面高处，回过头来。

「咦？你不是要离家一阵子吗？」

「事情提前办完了。」

对望太久，感觉会被看出心事，佑太郎为了从遥那身上转开视线而环顾房间。

「好厉害。」

和室墙上装饰了五颜六色的金葱条。

「惊人的不搭调。」

「别这样说嘛。都是这个家纯和风过头了啦。我都贴心地没摆圣诞树了。」

佑太郎感觉到视线，望过去一看，小玉先生正从厨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何必选在三更半夜弄呢？」佑太郎说，坐了下来。然而以为会靠过来的小玉先生却没有靠近。

「我本来想趁佑哥不在的时候装饰好，给你一个惊喜的。」

遥那用胶带固定好金葱条，走下矮桌。矮桌上有红色与白色的布。拿起来一看，似乎是迷你圣诞老人装。

「啊，那是小玉先生的。我本来想帮它穿，被它逃走了。」

「哦，原来如此。」

佑太郎看厨房，但小玉先生不知何时开溜了。

遥那摸索脚下的大袋子，拿出一个小花圈。

「这是最后一样。要装饰在哪里？玄关吗？」

「嗯，哪里好呢？挂在我家玄关，感觉不像圣诞花圈，比较像某种除魔道具。」

「听说本来就是用来驱邪的，也不算错啊。唔，不过确实格格不入呢。还是装饰在室内好了。挂在那绿色和红色的金葱条重叠的地方。」

遥那递出花圈，佑太郎苦笑着站起来。花圈似乎是手制的。

「你自己做的吗？」

「当然了，我才不会花钱买花圈呢。我家庭院的藤蔓、公园捡的松果、还有你家庭院的草珊瑚，加上路边摘的花和叶子，每年都是用这些做的。佑哥家庭院的草珊瑚现在都还会结果喔。」

「嗯，草珊瑚。」

不意间，一个情景浮现脑海，佑太郎忍不住低吟出声。从外头回来，开门进入令人放心的温暖家中，看见两名少女正坐在地毯上。

「是啊，我都忘了。」

当时自己读国中，铃还是小学生。结束社团活动回家时，看到铃和遥那两个人正在做花圈。

「比起花圈，更像狗项圈。」佑太郎说。

「狗项圈？太过分了！」遥那抗议，回望佑太郎。「咦？佑哥？你怎么了？」

「对，那个时候你也是这么说。」

佑太郎看着手上的花圈，回溯记忆。

「我说很像狗项圈，你就抗议说好过分。」

『等一下就会变成很漂亮的花圈了。对不对？』

铃安抚鼓起腮帮子的遥那说。然后她一个人走下庭院，摘来带着绿叶的红色果实。那个时候佑太郎想，如果把它做成发饰，一定会很适合铃。

「我都忘了。每年铃和你都会一起做花圈。」

「嗯……佑哥，你还好吗？」

「我一直以为我都记得。我自以为只要是铃的事，重要的事我全都记得。可是我却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

佑太郎拿着花圈怔立在原地，遥那伸手包裹住他的双手。

「你没有忘记呀。你现在不就好好地想起来了吗？」

「我是不是也忘了其他的事？是不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回忆？」

「或许吧。即使现在没有忘，可能总有一天也会忘记。没办法啊，人又不是机器。」

「我该怎么办才好？」

佑太郎忽然疲倦到无以复加，跪了下去。

「再想起来就好了。能够想起多少，想起多少就是了。」

「可是那样的话，回忆会愈来愈少，愈来愈淡，总有一天会全部忘光，不是吗？」

「应该吧。」

「那岂不是太可悲了吗？」

「很可悲啊。很令人悲伤。」

「那该怎么办才好？」

「就像现在这样啊，佑哥。我觉得这种时候，人只要流泪就好了。」

遥那轻轻地将脸庞贴近佑太郎垂下的脸颊。泪水落向手上的花圈。没有鸣咽，没有颤抖，只有泪水潸然而下。

自己一直以来不断地冀望的，或许只是能够像这样静静地流泪。

佑太郎看着被泪水沾湿的花圈，感到情绪逐渐变得静谧。

隔天早上，佑太郎前往「dele. LIFE」的事务所时，圭司就在他的老位置上。佑太郎走到办公桌前，把随身碟「叩」地一声放到桌上，推向圭司。

「还给你。我好像不需要了。」

圭司的视线从被推到面前的随身碟移向佑太郎。

「它可以揭开试图隐瞒你妹妹死亡真相的每一个人的罪行。这应该是你的心愿。」

「是啊，我也一直这么以为。可是我错了。」

「你可别说什么反正不管怎么做，死者都不会复生这种蠢话。那是你的问题。你应该挺身对抗。只要有这些资料，你就能赢。」

「我的心愿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我想起铃的时候，可以用纯粹没有杂质的心情去想起她。就只有这样而已。我想要纯粹地去想起她，而不带怨恨、猜疑、自责、羞耻这些感情。只要能做到这一点，我别无所求。」

「室田死了，但日下部和富樫都还活着。你能原谅他们吗？我父亲的所作所为呢？你们的家庭因此而破碎了，不是吗？我做的事也一样。我为了不想让舞和我母亲知道，把我父亲肮脏的部分全删除了。这不是可以原谅的行径。」

圭司瞪着佑太郎。那看起来像是愤怒，也像是悲叹。

「如果你这样想，那你拿去用吧。」

圭强烈的视线瞬间放松下来：

「我？」

「如果说因为这些资料，有了那么多无法原谅的事，那如果是你，要怎么做才能原谅？」

「要怎么做？」

「我不知道。圭，你来决定吧。要拿去向媒体爆料也行，要交给警方也行。如果说只拿给舞小姐和你母亲看，那样也行。不给任何人看，一辈子深锁在心底，我觉得这也是一种觉悟。其他还有更多方法吧？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在回想起你父亲时，纯粹地去缅怀他，你自己去想吧。毕竟你比我聪明太多了。」

圭司注视着随身碟。然后他低低地说：

「这样啊。从一开始，这就是我自己的问题吗？」

圭司抬头：

「是这样对吧？」

「如果要这样说，」佑太郎点点头。「就是这样吧。」

圭司点了点头，拿起随身碟，转向桌电。

「佑太郎，你可以回去了。」

「咦？」

「我会再连络。」

意思是在他连络之前，都不要过来吗？瞬间，佑太郎难以忖度圭司的真意。但他立刻恍然领悟。

这家事务所原本是圭司为了隐瞒父亲的罪行而开设的。而今父亲的罪行被复原了，对圭司来说，也没有意义再继续经营下去了吧。更没有理由继续雇用与父亲的罪行根源有关的人。

「好。」佑太郎点点头。

他想不到道别的话。觉得道谢也不太对。

佑太郎转身背对圭司离开。握住门把时他回头看，圭司已经对着萤幕打起键盘来了。

佑太郎环顾事务所。

不见天日、混拟土外露的房间。熟悉的沙发。大办公桌。高耸的书架。散落的棒球、篮球和网球拍。

佑太郎望向办公桌另一头的圭司。

第一次来时，这间事务所对佑太郎来说就像异界，身在此处的是孤独的异界之王。如今正准备离开的事务所，却是让佑太郎安心的归宿，在这里的是交心的朋友。

总有一天，他一定会独自闭上眼睛，渴望回到这片景色之中吧。佑太郎如此预感。

「你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佑太郎说。

「是吗？」圭司装傻，把头探出萤幕看佑太郎。「替我向小玉先生问好。」

「我会。」

佑太郎点点头，离开事务所，关上了门。

没机会让小玉先生和圭司见面。这是他唯一的遗憾。

没多久，相和医大附属医院便连络了佑太郎的父亲。据说有几个人前去拜访，承认铃的死是因为临床试验药物的副作用，向父亲道歉。隔天医院召开记者会，向媒体做出相同的说明。除此之外，好像有「相关的资讯管理公司的员工」接受警方侦讯，但未被逮捕，媒体也没有报出他的姓名。富樫的名字上了媒体，但是在年关前的忙乱之中，世人对已过了九年的事件没有太多的关注，新闻并未详加报导。至于坂上法律事务所，则完全没有被提及。佑太郎也不知道知情的圭司和继承事务所的舞有没有被警方约谈。

报导并未延续到新的一年。新的一年到来后，社会大众和媒体都忘了这起事件。佑太郎觉得有些空虚，却也能接受现实就是如此。

佑太郎放开合掌的手，睁开眼睛。线香升起袅袅清烟。一旁的遥那也几乎同时放开了合掌的手。这是佑太郎第一次和别人一起来铃的墓上香。

「那，佑哥，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蹲着注视墓碑的遥那片刻后转向旁边的佑太郎问。

「去找其他工作。」

佑太郎包起报纸上凋萎的花朵说。花凋萎了，但尚未干枯。是父亲或母亲供上的吗？应该是两、三天前来的吧。

「或者说，我已经在工作了。」

「咦咦！怎么都没跟我说？什么工作？」

遥那从蹲姿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

「整理遗物和卖二手货的店。之前他们就有找过我。」

「又是好微妙的工作喔。」

遥那抱起立起的双膝说。

「遗物整理就遗物整理，卖二手货就卖二手货，这样还比较容易懂，可是你的新职场也就是把遗物拿来当成二手货转卖吧？帮人整理遗物赚一笔，然后拿去转卖再赚一笔。」

遥那说，对着墓碑发牢骚：

「唉，小铃，为什么佑哥老是在做这种微妙的可疑工作啊？」

如果铃真的在这里，会怎么回答？

「才不会呢，两边都是助人啊。」

佑太郎自己也席地而坐，这么说着。一半是对着墓碑说的，让他自觉好笑。

「是吗？」遥那笑道，语带顾虑地问：「之前的工作真的没机会了吗？」

关于圭司和「dele. LIFE」的事，佑太郎大略对遥那说明过了。

「是啊，应该很难了吧。」

『我会再连络。』

佑太郎把这句话当成圭司的道别。事实上，过年之后都好一段日子了，圭司却音讯全无。

「这样啊。唔，也没办法呢。」

「也许圭是担心我在那里工作也很尴尬吧。」

一名拿塑胶袋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似乎是墓园的清洁员。他向两人颔首，两人也回礼。清洁员走过来，问佑太郎：

「那是要丢掉的吗？」

「啊，嗯。」佑太郎说，把包着花的报纸递过去。「谢谢。」

清洁员将接过来的报纸放进塑胶袋问：

「你哥哥好吗？」

「哥哥？」佑太郎愣住反问。「啊？我吗？唔，还不错啊。」

这次似乎是清洁员愣住了：

「啊，不是，我是说你哥哥……啊，那不是你哥哥吗？不好意思，我以为是。是拿这些花来祭拜的人。坐轮椅的。」

「那是……」

佑太郎哽住，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

「是我朋友。」

「啊，朋友啊。这样。」清洁员点点头，转头看墓碑。「他拜了很久呢。」

「这样啊。」

清洁员向两人行礼后离去。

佑太郎看着墓碑，想像圭司把轮椅推到自己坐的位置，闭上眼睛合掌的模样。圭司对铃说了些什么？

『我会再连络。』

佑太郎忽然觉得，也许那不是道别，而是没有期限的约定。

「走吧。」

佑太郎催促遥那，站了起来。遥那摸了摸铃的墓碑，两人肩并肩往前走去。

不久后的将来……

佑太郎走在遥那旁边，如此想像着。

假日午后。矮桌对面坐着遥那，膝上坐着小玉先生。平凡无奇的闲话家常。玄关门打开的声音。冷淡的招呼声。跟着小玉先生走去玄关，眼前是一张冷漠的臭脸。

如果不久后的将来能看到这样的情景，它一定会成为永不磨灭的记忆之一。

抚过脸颊的寒风惬意极了。佑太郎停下脚步，对着天空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遥那回头，露出轻柔的笑容。

注２：朋友　此处原文中使用「先生」一词，日文中「先生」为对教师、医师、律师、议员等职业人士的敬称，因故事需要，此处译为「朋友」。

注３：烧卖　是横滨名产之一。